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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混沌商会总会的庭院出来时,混沌城的天色已经暗了。

不是自然的天黑——混沌城没有日月,天空是护城大阵模拟出来的。此刻模拟的是黄昏,灰蒙蒙的天幕上泛起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巨大生物闭合的眼睑。街道两侧的灵灯次第亮起,灯光是冷的,照在青石路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霜白色。

叶尘走在最前面,五个人没有御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在东城区的街道上。没有人说话。

北荒狼王时不时偷瞄一眼叶尘的背影。他跟了叶尘三个月,自认为已经摸清了这位大人的脾气——沉稳、冷静、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那种人。但现在走在叶尘身后,他感觉周围的空气比深渊第八层还冷。不是杀气,不是威压,只是一种很淡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苏婉清走在叶尘右侧半步的位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握在混沌道剑的剑柄上。不是戒备,是习惯——她每次感觉到叶尘情绪有波动的时候,手就会不自觉地握住剑柄。这个习惯从罗天仙域开始,一直保留到现在。

时灵儿走在最后面,眉心处的时空神格碎片微微闪烁。她在推演。虽然陆沉舟说的话涉及混沌海本源的层次,远超出了时空法则的感知范围,但她还是在推演。不是推演真伪——陆沉舟没有撒谎的必要——而是在推演无数种可能性中,哪一条路能让他们在三个月后活着回来。

她推演了三千六百次。

全灭的次数是三千一百九十二次。

林霄走在时灵儿旁边,少年的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从庭院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陆沉舟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你这小子的命格他看不透。”混沌商会的总会长,三星主宰巅峰,能战五星不败的存在,看不透一个金仙少年的命格。

林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洞府到了。

大门打开,庭院里的景象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石桌、石凳、墙角那棵苏婉清从混沌城坊市买来的灵茶苗——买的时候说能长到三尺高,养了三个月还是半尺,北荒狼王每次路过都要嘲笑它两句。

叶尘走到石桌前坐下。动作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但苏婉清注意到了——叶尘坐下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当年在罗天仙域,叶尘每次遇到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事情时,就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叩击桌面。

不是紧张,是大脑在高速运转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都坐。”叶尘说。

四个人在石桌旁坐下。庭院里的气氛比混沌商会总会那座小院还要凝重。

“三个问题。”叶尘竖起手指,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第一,三个月的时间够不够我们去深渊第九层。第二,西部剑修叶无道——我需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万噬皇和我之间的事,我需要全部讲给你们听。”

北荒狼王愣了一下:“大人,您跟万噬皇——”

“在陨帝崖,”叶尘说,“万噬皇的一道投影被我吞了。不是打散,不是逼退,是吞了。我用吞噬大道吞了他的投影,然后炼化进了内天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本体在深渊第九层,也不知道他手里有一块石碑碎片。”

北荒狼王的狼脸上血色尽褪。

他刚才在混沌商会那座院子里听陆沉舟说万噬皇的目标是叶尘,还以为只是因为叶尘的内天地独立了、对万噬皇来说是个大补品。现在才知道——叶尘把人家的一道投影给吞了。

投影被吞和投影被打散是两回事。打散只是损失一部分力量,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被吞——意味着那部分力量连同其中蕴含的本源法则一起,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了。万噬皇永远失去了那部分力量,他的本源是不完整的。

对于万噬皇这种吞噬万道壮大自身的存在来说,他吞了别人一辈子,从来只有他吞别人的份。突然被人吞了一道投影——这已经不是利益之争了,这是不死不休的仇。

“所以你跟他之间,没有缓和的余地。”苏婉清说。

“没有。”叶尘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就算没有石碑碎片,他也一定会来找我。三个月后深渊第九层的封印松动,就是他等了这么久的机会。”

时灵儿停下了推演。她看着叶尘,忽然问了一个和当前局面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叶尘哥哥,你听到叶无道这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气息波动了?”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叶尘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因为在下界,我出生的那座小城叫青叶城。青叶城的叶家,族谱上排到我这一代是‘无’字辈。”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父亲叫叶无锋。”叶尘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残忍,“我原本的名字,在族谱上登记的,叫叶无尘。后来家族被灭门,我一个人逃出来,为了躲避追杀改成了叶尘。再后来,这个名字用习惯了,就没再改回去。”

北荒狼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混沌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但此刻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那个西部剑修——”

“不一定有关系。”叶尘说,“族谱上的‘无’字辈不止我一个。青叶城叶家只是个小家族,开枝散叶数千年,同辈的族人少说也有几百个。而且陆沉舟说了,叶无道斩断过去时连自己的姓氏都斩了——说明他在混沌母树考察他之前,也有过不想回忆的过往。”

“但如果有关系呢?”苏婉清问。

“如果有关系——”叶尘顿了一下,“那三个月后,就不止是道统之争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婉清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分量。叶尘当初在万界天骄战场的问心路上,斩断的是对过去的执念,不是过去本身。青叶城叶家的灭门之仇他报了,但“叶家”这个存在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位置。如果叶无道真的和他同族——那意味着叶家在被灭门之前,还有一个族人走出了下界,走到了混沌海最巅峰的舞台上。

然后选了和叶尘截然相反的路。

“先不说这个。”叶尘收回叩击桌面的手指,看向北荒狼王,“你在混沌城待得最久。三个月内从混沌城到深渊第九层,有什么办法?”

北荒狼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认真思索起来。

“混沌城在中央圣域的外围,”他说,“深渊在混沌海的边陲极暗之地。从混沌城到深渊入口,正常赶路的话——以仙帝的遁速,需要半年。如果走混沌城的大型传送阵到边陲的黑暗城,可以缩短到一个月。但从黑暗城进入深渊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深渊共有九层,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位面碎片,层与层之间只有特定的通道才能穿行。从第一层到第八层,就算畅通无阻,也需要至少两个月。”

“太慢了。”叶尘说。

“有一个办法。”北荒狼王犹豫了一下,“混沌商会在黑暗城有一个内部传送阵,可以直接通往深渊第七层——那是混沌商会几千年前秘密建造的,用来在深渊中搜集稀有资源。如果陆沉舟愿意开放这个传送阵,从混沌城到深渊第七层只需要五天。从第七层到第八层再到第九层,走最快的路——半个月。”

“第七层直接到第九层不行吗?”

“不行。深渊第九层被封印了,唯一的入口在第八层的中心区域。那片区域被万噬皇麾下的深渊兽潮占据,仙帝以下的修士进去就是送死。就算大人您现在的战力恢复了,带着我们从兽潮中硬闯过去,也至少要十天。”

“所以最快是二十五天。”叶尘算了算,“三个月,时间够来回。前提是陆沉舟愿意开放那个传送阵。”

“他应该愿意。”时灵儿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她,她眉心的时空神格碎片光芒已经稳定下来,显然完成了某一部分的推演,“陆沉舟把他自己道树的本源都给了你——那棵道树虽然没完全独立,但也是他三万年的根基。他既然下了这么大的赌注,就不会在传送阵这种小事上卡你。”

叶尘点了点头。时灵儿的推演一向精准,尤其是在涉及利害关系的时候。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叶无道。”叶尘说,“北荒,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说出来。”

北荒狼王正襟危坐。他在混沌城混迹多年,靠的就是信息灵通。西部剑修的名号最近三个月传得沸沸扬扬,他早就把能搜集到的情报都搜集了一遍。

“叶无道,外号‘寂灭剑圣’,寂灭神殿现任圣主。”北荒狼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关于他最早的情报出现在十七年前——那时候他还是寂灭神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侍。寂灭神殿在西部边陲虽然算一方霸主,但在整个混沌海来看只是三流势力。十七年前,寂灭神殿遭到深渊兽潮的袭击,殿主和三位长老全部战死,神殿几乎被灭门。”

“叶无道就是在那时候出头的。他一个人一把剑,在神殿废墟前挡住了深渊兽潮整整三天。那时候他的修为只是仙王初期——而兽潮里有两头仙帝级的深渊巨兽。两头。他以仙王初期的修为,斩杀一头仙帝级巨兽,重伤另一头。寂灭神殿残存的弟子把他奉为新任殿主,他用了不到十年就把神殿发展成了西部边陲最强大的势力。”

“然后呢?”苏婉清问。战意法则让她对这种以弱胜强的战绩格外敏感。

“然后就是真正的转折点。”北荒狼王说,“十三年前,叶无道突然失踪了三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包括寂灭神殿的核心长老。三年后他回来的时候,修为从仙王巅峰直接跳到了仙帝中期——跳过了仙帝初期。而且他的剑道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以前的叶无道用的是寂灭剑道,一剑出则生机断绝,但本质还是混沌海法则体系内的剑道。三年后他回来,他的剑道变了。变得——”

北荒狼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变得不像是混沌海的剑道了。”

叶尘的眼睛微微眯起。北荒狼王这句话验证了陆沉舟的说法——叶无道在那三年里进入了原点空间。选了第一条路,用混沌海本源填充种核,种出来的不是道树,而是混沌母树的复制体。他的剑道从寂灭剑道变成了某种介于混沌海法则和母树之力之间的存在——强到可以斩杀二星主宰,但根基终究还在混沌海的法则体系内。

“三个月前,”北荒狼王继续说,“他以仙帝巅峰的修为,公开挑战西部边陲的一位二星主宰——苍雷主宰。苍雷主宰是二星中期的老牌强者,掌控雷霆法则权柄,在西部边陲横行数万年没遇到过对手。叶无道用了三剑——第一剑斩碎雷霆法则,第二剑斩断苍雷主宰的本源,第三剑斩杀苍雷主宰本人。三剑之后,苍雷主宰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逃出来。”

“这一战的消息传遍混沌海,所有势力都震动。仙帝击败二星主宰——而且是正面碾压式的击败,不是取巧,不是偷袭。中央圣域的几位高星主宰都公开表示关注这个人,有人说他是混沌海有史以来最强的仙帝,没有之一。”

北荒狼王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叶尘,补了一句:“当然,那是大人您一剑斩退三位半步主宰之前。”

“几成把握?”苏婉清看向叶尘,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叶尘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道树在内天地中轻轻摇曳。嫩芽上的第一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脉中流淌的光芒照亮了整颗主星。几百颗伴星围绕着主星缓缓运转,每一颗星辰都在吸收那种全新光芒的力量。这是他的根基——完全独立于混沌海法则体系之外的道之根基。

但根基的“独立”和“强大”是两回事。独立意味着他的上限不受混沌海限制,但此刻的道树毕竟刚刚发芽。一片叶子,几百颗伴星,内天地的法则体系刚刚搭建框架,连第一条完整的道则都还没凝聚出来。他现在最强的攻击手段依然是用道树的力量附加在混沌道剑上——那一剑之所以能斩断三位半步主宰的天神法则阵法,是因为道树的力量在本质层面高于混沌海法则。但如果对手换成一个真正掌握了法则权柄的二星主宰,道树的力量在“质”上依然占优,但在“量”上远远不够。

“还是五成。”叶尘睁开眼睛,“但五成的前提是,他只动用到击败苍雷主宰时展现的实力。如果这三个月里他还有突破,或者在挑战活佛时展现出更强的底牌——不到三成。”

这个答案很诚实。诚实得让北荒狼王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叶尘话锋一转,“我跟他之间的差距,不在于谁的道更强。在于三个月之后,我的道树能长到什么程度。”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株半尺高的灵茶苗旁边。幼苗的叶片上还沾着刚才浇水留下的水珠,叶脉纤细而稚嫩。叶尘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幼苗的一片叶子上。道树的光芒从指尖涌出,不是混沌色的混沌之气,而是那种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颜色——最深的黑与最亮的光同时存在。光芒覆盖在幼苗叶片上的瞬间,整株幼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根系扎入土层,茎干向上伸展,新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来。三息之后,一株原本只有半尺高的灵茶苗长到了一丈高,枝叶繁茂,顶端甚至开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北荒狼王看得目瞪口呆。灵茶是最普通的灵植,混沌城坊市里一个灵石能买十株。但让一株灵茶苗在三息之内长成一棵开花的茶树——这不是催熟,不是加速,而是从法则层面重新定义了这株灵茶的生长规则。正常的灵茶开花需要三年,叶尘直接跳过了三年——因为他用的不是混沌海的时间法则,而是他自己的道。在他的道里,这株灵茶的“生长周期”被重新设定了。

“我的道树也是一样的。”叶尘收回手指,灵茶树的白色小花在庭院微光中轻轻摇曳,“三个月——如果我能让道树完成第一次扎根,长出第二批叶子,内天地的伴星数量从几百颗增长到一万颗以上——我就有信心在正面交锋中和叶无道打成平手。”

“如果能长出第三批叶子,伴星超过十万颗——我能压制他。”

“如果能结出第一个道果——他挡不住我一剑。”

叶尘转过身,看着石桌旁的四个队友。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但三个月的时间,正常修炼的话,我连第二批叶子都长不出来。”

时灵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需要加速修炼的资源——不是混沌海的资源,是能够直接滋养你道树的资源。”

“对。”叶尘点头,“混沌之石、混沌本源、任何混沌海法则体系内的资源,对我的道树都没用。它需要的不是混沌海的法则能量,而是‘创造之源’——一种连混沌海本身都不产出的东西。我当初在荒芜星球上凝练第一个‘我’字时,用的是我自己的生命经历。每一年的生命经历转化为一丝本源,三百多年的经历全部烧光才勉强让道树发芽。如果再用同样的方式——我需要在三个月里积累数万年的生命经历才能让道树长出第二批叶子。”

“这不可能。”苏婉清说。

“所以需要另想办法。”叶尘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四位队友,最终落在北荒狼王身上,“你说过混沌商会在深渊里有资源采集点——深渊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从法则层面加速道树的成长?”

北荒狼王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时灵儿忽然站了起来。

她眉心的时空神格碎片剧烈闪烁,瞳孔中的时空法则之线飞速交织。她看着叶尘,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震撼。

“叶尘哥哥,你刚才用道树的力量让灵茶苗开花——这个过程,我感知到了。”

叶尘看着她。时灵儿是时空之体,对法则层面的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她说感知到了,意味着她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的道树在催生灵茶苗的时候,不是释放能量,而是在创造一条全新的法则规则,然后把它施加在灵茶苗上。”时灵儿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追赶自己脑海中飞驰的推演,“在这个过程中,你的道树本身消耗的本源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正消耗的,是你构建那条新规则时所需要的东西。那个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和叶尘对上。

“是你的认知。你对‘生长’这个概念的认知。”

庭院里安静了足足五息。

叶尘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想通了某个关键问题之后,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的道树不是需要时间,是需要“认知”。每一片叶子的生长,不是依靠能量的积累,而是依靠他对“道”的理解深度。他当初在荒芜星球上耗尽全部生命经历才让道树发芽,不是因为本源不够,而是因为他对“我道”的认知还太浅——他只知道“我”是什么,但不知道“我道”该怎么生长。现在他的道树已经发芽,第一片叶子已经展开,他对道树的理解比当初深了不知道多少倍。但要让道树继续生长,需要的不是时间,而是突破认知的边界。

换句话说——他的道树不是一棵需要浇水的树,而是一棵需要思想来浇灌的树。他对道的理解每深入一分,道树就长高一寸。

“这就是‘我道’和混沌海法则的根本区别。”叶尘说,“混沌海法则靠能量积累——仙帝吸收混沌之气凝聚法则本源,主宰掌控法则权柄,每一步都需要海量的资源堆砌。但‘我道’靠的是认知——我不需要吸收任何外在的能量,我需要的是不断突破自己对‘道’的认知边界。”

“那三个月——”北荒狼王眼睛一亮。

“三个月够不够,不取决于资源,不取决于时间,取决于我在深渊第九层能见识到什么。”叶尘站起身,目光投向洞府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渊第九层有万噬皇的本体,有第三块石碑碎片,有寂灭神殿的圣主,可能还有更多混沌海从未有人见过的存在。那些存在本身,就是我道树最好的养料——不是吞噬它们,而是认知它们。每认知一种混沌海法则体系之外的存在形式,我的道树就能多长一片叶子。”

“所以你必须去。”苏婉清说。这不是问句。

“必须去。”叶尘点头,“而且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走进洞府的修炼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枚玉简。那是陆沉舟留给他的通讯玉简——他在庭院里最后拍了叶尘的肩膀时,顺手将玉简塞进了叶尘的袖口。叶尘将一缕神念注入玉简,片刻之后,玉简表面亮起一层温润的光芒。

陆沉舟的声音从玉简中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就知道你忍不到明天。”

“传送阵,五人,深渊第七层。最快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陆沉舟的回答简洁到极致,“带着你的人来商会总会,三长老在门口等你们。传送阵的消耗算我账上——就当是追加的投资。”

玉简的光芒熄灭。

叶尘收起玉简,回头看了看庭院。这个住了三个月的洞府,石桌、石凳、墙角那棵刚被他催熟到一丈高的灵茶树——白色的茶花在微光中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沾着细密的露珠。苏婉清握着混沌道剑站起身,时灵儿收起了眉心的时空神格碎片,北荒狼王咧嘴一笑露出狼牙,林霄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

“走吧。”叶尘推开洞府大门。

混沌城东城区的街道上,灵灯的光芒依旧冷白如霜。三长老果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灰色长袍,面容普通,气息全无。他看到叶尘五人出来,微微点头,抬手在虚空中一划——那道青石门框再次凭空出现,门内的白光比上一次更加明亮。

“大老板让我转告小友一句话。”三长老在叶尘跨入门前轻声说,“混沌商会在深渊第七层的据点,有一位老前辈。他在深渊里待了三千年,对深渊第九层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大老板已经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全力配合你。”

“那位老前辈叫什么?”

“他不用名字。”三长老说,“他只说自己是个采药的。”

白光吞没了叶尘的身影。

传送阵的眩晕感比上一次更强烈。这不是混沌城内的小范围传送,而是从混沌海中央直达边陲极暗之地的超远距离传送。法则层面的撕裂感和重组感持续了整整三息,当眼前的白色光芒散去时,叶尘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殿中央。

石殿的风格和混沌城的建筑截然不同。混沌城的建筑精致典雅,每一块砖瓦都透着混沌海顶级势力的气度。而这座石殿——粗粝、厚重、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刻。墙壁是深渊独有的黑曜石,石面上隐约能看到深渊兽爪的痕迹。殿顶极高,目测至少百丈,穹顶上嵌着一颗颗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宝石,那些宝石的光芒是冷的,照在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到了。”三长老的身影从叶尘身后走出来,他的语气依然平淡,“深渊第七层,混沌商会的暗月据点。这里是第七层唯一的人类聚居点,方圆百万里的深渊兽都被清剿过,暂时安全。”

叶尘感受着周围的空间法则。深渊第七层的空间结构比混沌城要脆弱得多——混沌城的空间稳固如铁,主宰级强者全力一击都未必能撕裂虚空。而这里的空间像是一层薄冰,叶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只需要稍微释放道树的力量,周围的空间就会像玻璃一样碎裂。这是深渊的特质——这里是混沌海的边陲,是混沌海法则最为薄弱的地方。法则薄弱,空间自然也薄弱。

但法则薄弱对叶尘来说不是坏事。混沌海法则越薄弱,他的道树受到的压制就越小。

苏婉清、时灵儿、林霄和北荒狼王依次从传送阵中走出。时灵儿一落地就皱起了眉头,眉心的时空神格碎片急促闪烁。她是时空之体,对空间稳定性的变化最为敏感。深渊第七层脆弱的空间结构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就像一个习惯了在坚实大地上行走的人突然踩上了薄冰。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混沌城不一样。”时灵儿说,“快了大约千分之一。也就是说,在这里待一千天,混沌城才过去九百九十九天。”

“深渊越深,时间流速越快。”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殿深处传来,“第九层的时间流速比混沌城快百分之一。你在第九层待一百天,混沌海才过去九十九天——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叶尘小友。”

叶尘循声看去。

石殿深处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老人。他穿着深渊兽皮缝制的粗布短袍,背上背着一个藤编的药篓,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他的面容很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深渊沟壑的缩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修为的光芒,而是长年累月在深渊中采药磨练出来的锐利。

“老朽姓谷,单名一个渊字。”老人在叶尘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陆沉舟那小子三千年没主动给我发过消息,今天破天荒连着发了三条——每一条都在说你。他说你是混沌海三万年才会出一个的变数。”

“谷前辈。”叶尘拱手。

“别叫前辈,”谷渊摆了摆手,“我只是个采药的。在深渊里采了三千年药,修为还是仙帝后期,没什么出息。不过要说对深渊的了解——整个混沌海比我强的,还没生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

“深渊第九层的封印,现在是什么情况?”叶尘开门见山。

谷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木杖走到石殿中央,木杖底部在黑色的石砖上轻轻一点。一圈光芒从木杖底端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幅立体的深渊全景图——九层深渊依次排列,从最上方宽阔的第一层到最下方被层层法则封印包裹的第九层。每一层的面积、深度、空间结构都清晰可见。

“这就是深渊,”谷渊的手杖指向最下方,“混沌海的阴暗面。混沌海是树冠,深渊就是树根。混沌海有多广阔,深渊就有多深邃。”

他的手杖点了点第七层的位置——一个红色的光点标注出了暗月据点的位置。

“我们在这里。深渊第七层,深度七万三千亿里。再往下两万亿里是第八层。第八层已经被深渊兽潮全部占据,万噬皇的麾下在那里布置了三百六十座吞噬大阵,每一座大阵都在抽取混沌海边缘的法则力量,输送给第九层的万噬皇本体。”

“万噬皇的本体被封印在第九层正中央,封印是混沌海本源亲手布下的,数百万年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穿透它。但在第八层的吞噬大阵持续削弱混沌海边缘法则的情况下,封印已经开始松动。按照目前的侵蚀速度——”

谷渊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在深渊中磨砺了三千年依然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凝重。

“三个月。三个月后,封印会裂开第一道缝隙。那条缝隙不足以让万噬皇的本体完全出来,但足以让万噬皇释放出一道完整的本命神通。在深渊第九层那种封闭空间里,万噬皇的一道本命神通——足以正面击溃四星主宰的全力防御。”

石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一片极静的沉默。

第9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