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看着面前这位垂垂老矣的关家大祖父,手里还端着那杯苦茶,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转着念头。
这是距离那个神秘莫测的“执牛耳者”最近的一次。
惑心鬼气,能让这老者放松防备;鉴知碎镜,能照进他的记忆深处;自己这双灰眸,能看清一切虚妄。
三步,只需要三步,陆离就能进入这老者的记忆,见到那个把名字都从世间抹去的仙人。
看看那个和自己拥有同样眼睛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境界,到底想干什么。
他手已经按在袖口了,鉴知碎镜就在里面。
但他没有动。
过了两秒,他松开手。
不进去的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尊重别人。
这老者活了一辈子,记忆里有太多东西,那些东西是他的,不是自己的。
随便翻别人的记忆,和随便翻别人的屋子没什么区别。
而且他也不太敢。
嘲风滴能在记忆里发现自己,那“执牛耳者”只会更强。
自己刚进去,祂就能知道,到时候祂顺着因果找过来,自己怎么解释?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最后一个理由就是,没必要了。
自己和那“执牛耳者”,说不上有仇,也说不上有恩。
只是有一双一样的眼睛而已……以后自己肯定会遇到祂,迟早的事。
陆离很肯定,到时候再看,也来得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苦得要命的茶。
老者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还以为,”老者开口,带着笑意说道:“你会来看一下我的记忆。”
陆离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我能?”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你们这种天生带神通的,自然是可以的。特别是你和祂是同一双眼睛。祂都能做到,你自然也能。”
关银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不可置信的惊呼:“大祖父,你是说……陆道长能进人的记忆?”
老者没理她。
关铭的脸也白了一下。
那自己刚才在祠堂外面,那道长在里面“处理”睚眦的时候,自己那点小心思,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应该没被看到吧?
陆离看了他们害怕的样子两眼,也理解他们的恐慌;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阴暗面,自己能看到,的确很让人畏惧。
他只是对着老者说: “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关家老者说:“我都要死的人了,那点记忆留着也没用。祂来收走之前,让你看一眼也无妨。”
“你没看,倒是让我有点意外。”老者又呵呵笑了两声:“年轻人,有分寸,挺好。”
陆离淡淡的回答:“我不会随便看别人的记忆,”
关铭松了口气。
关银的眼睛更亮了:“那道长,你和那个……那个‘执牛耳者’,真的是同一双眼睛吗?祂也这么厉害吗?祂是什么人啊?”
陆离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跑进来:“大祖父,宴席备好了。”
老者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关铭和关银赶紧上前扶住。
“陆道长……”老者看着陆离:“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陆离刚站起来,关银就凑到陆离旁边,小声说:“道长,您真的能进人的记忆?那您能不能进我哥的记忆看看?我想知道他小时候是不是真的那么笨……”
关铭回头瞪了她一眼。
几个人出了客厅,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处很大的庭院。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长得和关铭有点像,都带着那种练武之人的精气神。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酱牛肉,大肘子……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菜。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关铭在旁边小声解释:“道长,我们关家人多,难得聚一次。今天初一,全回来了,所以丰盛点。”
陆离点点头,他们被领到最中央的一桌。
老者坐在主位,陆离被安排在客位,关铭和关银在旁边陪着。
刚坐下,一个看着就很壮实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脖子粗,肩膀宽,肚子微微凸起,是那种结实又带着点富态的胖。
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先朝老者恭敬地鞠了一躬:“祖父,新年好。”
老者点点头。
而后中年人小心的观察了几眼面无表情的陆离,对着关铭锤下了肩膀,这是武人的问候方式,感受别人有没有把修炼懈怠:
“铭子,这位道长是?”
关铭站起来:“二叔,这是陆离陆道长。云游的高人,今天我请来家里过年的。”
他又对陆离说:“道长,这是我二叔,关山。在外地当武术教官,难得回来一次。”
关山这才朝陆离拱手道:“陆道长,新年快乐。”
陆离也点头回礼:“关居士,也新年快乐。”
而后关山在老者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祖父,那睚眦相……怎么了?”
老者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
关山的声音更低了:“刚才我们在练武场,突然感觉那东西没了,那种压了几十年的心悸感……
您知道的,咱们从小练功,那东西一直在那儿,压着咱们,刚才忽然没了,大家都有点慌。”
老者看了陆离一眼:“不要多问了。”
关山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多看了陆离一眼。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懂了。
他什么都没再问,只是举起酒杯,朝陆离敬了一下。
“陆道长,远来是客,我敬你一杯。”
陆离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酒一杯一杯往下倒。
吃到一半,有人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大过年的,给祖父和各位长辈助助兴!”
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朝四周抱了抱拳,走到一块青石板前。
那石板有半人高,两个巴掌厚,立在地上。
他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拳砸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它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那人拱了拱手,退回去。
又一个人站起来,搬来一块大石头,比脑袋还大。
他双手抱着,往胸口一撞——石头碎了。
又是叫好声。
第三个人拿着几根铁条走过来,往手上一缠,一拧,铁条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然后他双手一扯,又把那麻花扯直了。
关银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小声的说:“这些叔叔和哥哥,他们可真厉害……”
然后她看看自己那高大的哥哥,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有点嫉妒、有点羡慕,还有点骄傲。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再厉害,也比不上她哥。
这种场面,不需要他出手。
她哥关铭,才是关家最强的那个!
陆离专心吃着碗里的白切鸡,鸡腿很嫩,蘸着姜葱酱,味道不错。
他已经吃了两个鸡腿,正在啃第三个。
老者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过了一会儿,老者开口:“陆道长。”
陆离抬起头,老者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些正在表演的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这种小手段,能过你三个回合吗?”
听到大祖父说这话,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