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夜:
蓝梦是被一阵敲木鱼的声音吵醒的。
不,不是木鱼。是有人在用指关节反复敲击她占卜店的卷帘门,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每三下一停,停完继续敲。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四分。这个时间点来敲门的人,她开店三年只遇到过两次,一次是找她超度亡妻的老头,一次是喝多了走错门的醉汉。
第三次来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敲门的不是醉汉,也不是老头。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工作服,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水泥灰的解放鞋。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蜡黄,眼袋大得像挂了两个水袋,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工地上刚下来的、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疲惫感。但让蓝梦后背发凉的不是他的样子,而是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大概一米高,体型和一只成年金毛差不多大,但绝对不是狗。它的身体像是用浓烟捏成的,没有固定的形状,不断在往外膨胀又往里收缩,像一只在呼吸的肺。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那是一颗猫的头,但比例完全不对,头太大,身体太小,像是一个小孩画错了比例的简笔画。猫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不断往外渗出灰白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冒出一缕缕白烟。
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到了窗台上,两只前爪扒着窗沿,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是什么鬼东西?”蓝梦低声问。
猫灵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整张猫脸上写满了三个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我是猫灵,不是大英百科全书!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我怎么可能全知道!”猫灵的声音又急又炸,但它一直在往后缩,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这是猫类极度恐惧时才会做出的姿势。
蓝梦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卷帘门。
门口的男人被突然响起的卷帘门声音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踩到身后那团浓烟怪物的脚——如果那东西有脚的话。他稳住身体抬起头,看到蓝梦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你是蓝梦?那个通灵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是我。你哪位?”
“我叫刘建设。”男人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冷,七月的夜风吹在身上还带着白天的余热,“我在隔壁小区工地上干活,贴瓷砖的。我……我遇到了一些事,别人说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来找你看看,我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蓝梦看了他三秒,又看了他身后那个浓烟怪物三秒。
“你家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她说,“就在你身后,离你不到一米。”
刘建设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转头往后看,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明显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块冰。
“它……它是什么?”
蓝梦张了张嘴,想说你身后那个东西比你家任何不干净的东西都大一百倍,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浓烟怪物虽然形状恐怖,但它没有攻击性。它站在刘建设身后,两只不成比例的猫头黑洞对着刘建设的后脑勺,灰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每一滴都没有碰到刘建设的身体。
它在看他,但不是要吃他。
它在守着。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蓝梦问。
“就我一个。”刘建设的嘴唇还在抖,“我老婆三年前跑了,儿子在老家跟他奶奶过,我一个人在这边打工。”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
刘建设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让蓝梦始料未及的动作——他把工作服的前襟解开了。
工作服下面是一件起了球的白色背心,背心下面是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部的伤疤。那道疤不是手术刀口,是撕裂伤,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用牙齿撕开过。伤疤的颜色是黑紫色的,不是正常的愈合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炎、化脓、但永远好不了。
“三个月前,我在工地上捡到一只猫。”刘建设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只很小的猫,黑白花的,眼睛还没睁开,被人装在塑料袋里扔在了工地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塑料袋口扎着,我要是晚去两分钟,它就闷死了。”
蓝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把它带回了出租屋。”刘建设把衣服重新扣上,“买了奶粉,买了针管,一天喂六次,半夜爬起来喂。养了一个月,它活过来了,睁眼了,会走路了。我给它取名叫花花。”
“然后呢?”
刘建设的手开始抖,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蓝梦帮他扣上了,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像五根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香肠。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下工回来,发现花花不见了。”刘建设的声音碎了,“我找了一整夜,翻遍了整个小区,最后在工地的搅拌机旁边找到了它。它被卡在搅拌机下面的缝里,出不来,叫了一整天,嗓子全哑了。我把手伸进去救它,手伸不进去,我就整个趴在搅拌机下面,硬把身体挤进去,把胳膊塞进那条缝里,把花花拽了出来。”
“花花没事,就是脱水,我喂了它两天就好了。但是我——”他指了指自己胸前那道疤,“我在往外爬的时候,搅拌机的叶片从上面掉下来了,砸在我身上,把我从锁骨到肚子整个划开了。工头把我送到医院,缝了三十七针,住院住了半个月。”
蓝梦看着那道伤疤,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浓烟怪物。怪物的一只猫头黑洞里,灰白色的液体流得更快了。
“花花现在在哪?”她问。
刘建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花花在五十二天前死了。”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出院以后,花花一直跟着我,比以前更黏人,我去哪儿它去哪儿。我以为它就是被我救了之后更亲我了。有一天晚上,它突然开始吐,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它肚子里全是肿瘤,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没得治了。他说花花最多还能活三天。”
“第三天夜里,花花在我枕头边咽气的。”刘建设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死之前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我把它埋在了工地上,在搅拌机旁边,就是它被卡住的那个地方。我想着它在那儿受了一次罪,我就让它在那儿安息吧。”
“然后怪事就来了。”
蓝梦的脊背一阵发凉。
“花花死后的第七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枕头上有几根猫毛。黑白花的,跟花花的毛一模一样。我以为是自己没收拾干净,换了床单。第二天起来,新床单上又有猫毛。我把床单扔了,换了条新被子,第三天新被子上还有。”
“第五天开始,不光是猫毛了。”刘建设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路灯的光,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灯泡,“我半夜会被什么东西压醒,压在身上,特别重,喘不上气。但睁开眼睛一看,什么都没有。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在床上放了个摄像头,第二天看回放——”
他的声音断了。
蓝梦没有催他,给他时间去整理那些碎掉的词句。身后,猫灵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蹲在蓝梦脚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建设身后那个浓烟怪物。
“回放里拍到了什么?”蓝梦轻声问。
刘建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下把手机怼到蓝梦面前。屏幕上是一段录像,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一分,画面里是刘建设租的那间出租屋,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
床上躺着刘建设,盖着一条格子毛毯。
然后画面出现了变化。
一团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东西从窗户外面飘了进来,落在地上,慢慢地凝聚成了一只猫的形状。一只黑白花的、巴掌大的小猫,四条腿细得像筷子,尾巴翘得高高的。它走到床边,跳上床,走到刘建设的枕头边,低下头,用头一下一下地蹭他的脸。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膨胀。
从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膨胀成了一个一米高、烟雾状、猫头怪身的巨大怪物。它压在刘建设身上,两只黑洞一样的眼睛对着刘建设的脸,灰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脖子上。
整个画面持续了大概四十秒,然后怪物又从膨胀状态收缩回小猫的样子,从床上跳下来,飘回窗户,消失了。
蓝梦把手机还给刘建设,手在微微发抖。
“你觉得它在害你?”她问。
刘建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头:“不是害我!你看到没有?它蹭我的脸!花花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蹭我的脸,尤其是晚上睡觉之前。它蹭完了才肯睡,不蹭就一直叫,叫到我伸手摸它为止。”
“那它压你呢?”
“花花活着的时候也压我!”刘建设的眼泪又下来了,“它醒了就爬到我胸口上,趴着看我。它特别轻,才三斤多,压在身上跟没有一样。我以为它在害我,所以找人来看,别人说我是被鬼压床了,让我来找你。但现在我看了回放,我觉得它不是鬼,它就是花花。它只是……它只是变大了。”
旁边的猫灵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它不是变大了。”猫灵说,“它是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灵力全用来维持形体和压你的力了。它压你,不是要害你,是要把自己身上最重的那部分东西渡给你。它不是鬼,它是妖。不是天生的妖,是被养出来的妖。”
蓝梦转头看着猫灵:“什么意思?”
猫灵从地上跳起来,跳到刘建设肩膀上——差点穿过去,因为刘建设是活人,猫灵是灵体,两者不在同一个物质层面。但刘建设明显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右肩突然一沉,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边歪了一下。
“你养的那只猫,花花,本来只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猫灵坐在刘建设肩膀上,尾巴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但你在它濒死的时候救过它一次,用你的血——你救它的时候,胳膊上是不是划伤了?”
刘建设想了想,猛地点头:“对对对,我把手伸进搅拌机下面那个缝里的时候,被铁皮划了好大一个口子。我出来以后流的血全是花花的毛上。”
“那就对了。”猫灵的尾巴停了下来,“你的血沾到了花花的毛上,你的血里有通灵的潜质——不是你的,是蓝梦的。你碰过蓝梦的东西?”
刘建设一脸茫然地摇头。
蓝梦举起自己空空的手腕:“白水晶串珠碎了之后,灵力散了一部分出去,有些沾到了人身上不奇怪。我碰过的东西,比如占卜店的门把手、柜台、招牌,上面都有残余的灵力。你在工地上干活,手上有茧子,茧子不会吸收灵力,但你的伤口会。你被铁皮划伤的时候,伤口碰到了占卜店的门把手?或者你在我这条街上走过,沾了地上的香灰?”
刘建设的脸突然白了:“我……我那天下午来过这条街,在街口的烧烤摊吃了顿饭。那烧烤摊的桌子……会不会上面有你的气味?”
蓝梦和猫灵对视了一眼。马光头的烧烤摊,她三天两头去吃,那里的桌椅板凳上要是有她的灵力残留,一点都不奇怪。
“所以逻辑链是这样的。”猫灵用爪子掰着指头数,“第一,花花是只普通流浪猫。第二,你在它濒死时用你沾了蓝梦灵力的血救了它。第三,你的血和蓝梦的灵力一起进入了花花的身体,激活了它体内沉睡的某些……某些东西。第四,花花死了以后,那些被激活的东西没有消散,而是继续存在,并且因为失去了身体的束缚而开始膨胀。第五,花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只知道它要守着你,压着你,把身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渡给你。”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蓝梦问。
猫灵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极其罕见的、非常严肃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妖丹。”
刘建设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蓝梦蹲下来,看着刘建设身后的那个浓烟怪物——花花。花花的两只猫头黑洞对着她,灰白色的液体已经没有在滴了。它的身体在缓慢地缩小,从一米高缩到了八十厘米,又从八十厘米缩到了半米。烟雾状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隐约能看出是一只猫的剪影,蹲坐在地上,尾巴绕在脚边。
“它在听我们说话。”蓝梦说。
“它在听你说话。”猫灵纠正道,“它听不懂人话,但能听懂你说话。因为你的灵力在它体内,你的声音对它来说就是自己的声音。你说的话,它不是在理解,是在本能地反应。”
蓝梦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花花的猫头黑洞转向她,没有恶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婴儿盯着母亲看的那种专注。
“花花。”蓝梦叫了它的名字。
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快速地、像按了加速键一样,从一个半米高的浓烟怪物缩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半透明的小猫。黑白花的毛色在灵体上隐约可见,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和刚才录像里的一模一样。
它站起来,朝着蓝梦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它歪着头看了看蓝梦,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刘建设,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刘建设身边。它用头蹭了蹭刘建设的小腿,蹭了两下,然后整个灵体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浮在半空中。
光点没有消散,而是缓缓地、一个个地飞回了刘建设胸前那道伤疤上。
刘建设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弓成了一个虾米,大口大口地喘气。那道黑紫色的伤疤在白色背心下面发出微弱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它在往你身体里钻。”猫灵说,“不是要害你,是要把妖丹嵌进你的伤口里。妖丹需要宿主,它选中了你。”
“会怎样?”刘建设的脸白得像纸。
“你可能会死。”猫灵没有骗他,“妖丹不是给活人用的东西,你一个普通人的身体消化不了它。它会像一颗肿瘤一样在你体内生长,把你这辈子攒的那点精气神全吸干,然后你就变成一具干尸。但你也会获得一些普通人不具备的能力——比如听懂猫在说什么,比如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活到一百二十岁还被别人当四十岁。”
刘建设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我到底是要死还是要活?”
“看你的命。”猫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有人能消化妖丹,有人不能。能消化的人叫‘妖主’,不能消化的人叫‘妖食’。你是主还是食,三个月之内见分晓。”
夜风吹过,街上最后一个路灯闪了两下,灭了。整条柳巷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开发区高楼的灯光在天边映出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刘建设坐在地上,背靠着占卜店的卷帘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蓝梦从店里拿了一瓶水出来,拧开盖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半瓶,打了个嗝,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声又短又涩,像咳嗽,但确实是笑。
“你知道吗。”他抹了一把嘴,“我老婆跑的那天,我在工地脚手架上站了一整夜,没跳。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想了想,我要是死了,就没人给花花买罐头了。”
蓝梦在他旁边坐下来。
“花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猫。”刘建设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刚把它捡回来的那一个月,它每天晚上都要叫,叫得我睡不着,我骂了它好几次,它就不叫了。但它不叫了之后,我反而睡不着了,我就爬起来看它,看它在纸箱里缩成一团,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个毛茸茸的乒乓球。我就想,要是天天都能看着它就好了。”
“后来它真的天天都在,我下工回来它就在门口蹲着,看到我就叫,叫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房东骂了我好几次,说猫叫扰民,让我把猫扔了。我没扔,我跟房东吵了一架,搬到更偏的地方去了,房租便宜了两百块,但每天上班要多走四十分钟。”
“花花死了以后,我把它的罐头全摆在了它坟前,摆了一整排,十二个。”刘建设的声音开始发抖,“它生前最喜欢吃罐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房租八百五,吃饭一千,剩下的全给花花买了罐头。我自己吃馒头就咸菜,它吃二十块一个的罐头。”
蓝梦的眼眶红了。
“花花死的那天晚上,我把它的罐头盒洗干净了,摞在床头柜上,摞了十二个。”刘建设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罐头盒倒了,我以为是被风吹的。现在想想,可能是花花在跟我玩。它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把我的东西从桌上推下去,推下去了还看我,等我捡起来,它再推。”
他转过头,看着蓝梦,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说花花现在在干什么?”
蓝梦没有回答。她看着刘建设胸前那道光,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孕育的星星。
猫灵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刘建设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按在了刘建设胸口的伤疤上。
伤疤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猫灵的身体也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子蔓延到刘建设的胸口,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
“你在干什么?”蓝梦的声音急了。
“帮他把妖丹稳一下。”猫灵的声音有点吃力,“妖丹现在太不稳定了,像一个随时会炸的煤气罐。我用自己的灵力给它裹一层保护膜,至少让老刘撑过前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妖丹要么跟他融合,要么排异,不管哪种结果,都比现在直接炸了好。”
蓝梦伸手想把猫灵拉开,但她的手刚碰到猫灵的身体,白水晶串珠碎掉之后一直空着的手腕突然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她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淡的光环,颜色和猫灵身上的银白色一模一样。
“我们的契约还在。”猫灵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以为白水晶碎了我们的契约就断了?天真。你蓝梦这辈子算是甩不掉我了。”
蓝梦想骂它,但眼眶里的泪先掉了下来。
三分钟之后,猫灵收回了爪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喘气,像一个被晒化了的雪糕。
刘建设从地上站起来,摸了摸胸口,那道伤疤已经不烫了,光也消失了,背心下面是一片正常的、愈合良好的疤痕组织。
“我活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暂时活了。”猫灵躺在地上翻了个白眼,“三个月以后要是排异了,你还是得死。”
刘建设蹲下来,看着那只半透明的、瘫在地上装死的猫灵,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涩的、不是苦的,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
“那我就在三个月里,把花花没吃完的罐头全吃一遍。”他说,“它最喜欢的那几个口味,金枪鱼、三文鱼、鸡肉虾仁,我一个一个试。到时候我要是死了,到了那边能跟它吹牛——你爸我吃过你最爱吃的罐头了,味道不咋地。”
蓝梦听了这话,眼泪还没干又被气笑了。
猫灵从地上弹起来,尾巴竖得像天线:“老刘你这话说的,妖丹在你体内,你死了妖丹就散了,花花就真的没了。你得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花花。它把自己最后这点妖丹都给你了,你要是给它弄没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你已经是鬼了。”蓝梦在旁边提醒。
猫灵噎了一下,然后更炸了:“那我就做两次鬼!死了再死!”
刘建设看着这一人一猫吵架,突然觉得胸口的伤疤不怎么疼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暖烘烘的东西在里面打了个滚,然后又安安静静地缩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那就是妖丹在慢慢和自己的心脏融合,不知道这意味着三个月后他可能会活成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可能会听懂猫语、看到鬼魂、活到让人怀疑人生的岁数。他只知道,花花的最后一点东西,现在在他身体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还没睁眼的小猫在纸箱里缩成一团。
和三个月前他刚捡到花花的时候,一模一样。
---
三个月后。
秋天了,柳巷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蓝梦正在占卜店里给一个中年妇女算姻缘,算到一半,卷帘门被人敲得咣咣响。她跟客户说稍等,拉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眼袋也没了,整个人像换了个壳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十几个猫罐头,另一只手里抱着一只猫——一只半大的橘猫,圆滚滚的,正在他怀里打呼噜。
蓝梦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刘建设?”
刘建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比以前白了不少的牙:“蓝梦,我给你送罐头来了。”
“什么罐头?”
“金枪鱼、三文鱼、鸡肉虾仁。”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我答应过会替花花吃完的,结果我吃了三个月,发现吃了还想吃,就一直吃到今天。花花坟前的罐头越堆越多,我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就想起来分你一半。”
蓝梦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鱼腥味。
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窜了出来,蹲在柜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塑料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老刘,你身体怎么样?”猫灵问。
刘建设把怀里的橘猫举起来,让它骑在自己脖子上,橘猫完全不慌,稳稳当当地坐好,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得很。”他说,“比以前还好。以前贴砖贴一天,腰酸背痛腿抽筋。现在贴一天,回家还能做一百个俯卧撑。工头说我是不是吃了兴奋剂,我说不是,我是吃了猫罐头。”
蓝梦笑了,笑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脖子上那只猫哪来的?”
刘建设把橘猫从脖子上摘下来,举到面前,橘猫和他脸对脸,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这个啊。”刘建设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柔软的、像一样的表情,“上个月在工地捡的。一窝小猫,一共五只,被人装在纸箱里扔在了搅拌机旁边。这只最大,抢奶抢得最凶,我一伸手它就咬我,咬完还舔。我就把它带回家了。”
“剩下的四只呢?”
“找人领养了。”刘建设把橘猫重新放到地上,橘猫落地就开始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两圈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找的都是靠谱的人,有一个还是你们这条街上的,就是街尾那家干洗店的老板娘,她领了一只黑白花的,取名叫小花。”
蓝梦注意到,当刘建设提起那只黑白花的猫时,他胸口的位置——三个月前那道伤疤的位置——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一明一暗的、不稳定的闪烁,而是一种很稳定的、像呼吸一样均匀的光。
妖丹已经完全融合了。
猫灵也看到了。它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刘建设脚边,仰头看着他脖子上的橘猫。橘猫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猫灵当场石化的事——它伸出爪子,拍了拍猫灵的脑袋。
猫灵是一只灵体,活猫碰不到它。
但这只橘猫的爪子碰到猫灵脑袋的一瞬间,猫灵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触感。不是被穿过,不是被无视,是被实实在在地拍了。
“卧槽。”猫灵说。
“怎么了?”蓝梦问。
“这只猫能碰到我。”猫灵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巧合,不是意外。这只猫身上有妖气,和花花的一模一样。老刘身上的妖丹在吸引流浪猫,不是普通的吸引,是在帮它们激活体内沉睡的东西。他捡到的每一只猫,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花花。”
蓝梦的瞳孔缩了一下。
刘建设听不懂猫灵在说什么,但他看到猫灵的表情变了,蓝梦的表情也变了,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紧张,但不是害怕。
蓝梦看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就是你这辈子可能跟猫绑定了,走到哪儿都会有猫跟着你。你要是嫌烦,我可以帮你把妖丹取出来。”
刘建设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终于停止追尾巴、正在舔爪子的橘猫,又看了看自己胸口刚才亮了一下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蓝梦,笑了。
“不取了。”他说,“挺好的。”
他弯腰把橘猫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蓝梦手里。
“这是花花的照片。”他说,“不是照片,是我让人画的。我手机里那张给花花拍的视频,最后一段,我截图了,找了个画画的帮我画成了画。你店里有空的话,帮我裱一下,挂在墙上。等我下回来的时候看。”
蓝梦抽出信封里的画纸,展开。
画上是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巴掌大,四条腿细得像筷子,蹲在一张旧报纸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
画工不算好,比例有点歪,颜色有点艳,但那只猫的神态抓得特别准——就是那种“我知道你爱我,但我偏要假装不知道”的欠揍表情,和猫灵平时赖在她枕头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蓝梦把画举到猫灵面前。
猫灵看了一眼,整只猫又湿了。它今天没下雨,没下雾,没掉白事泪,没收到任何灵异信号,但它就是湿了,从眼睛里往外湿。
“裱起来。”猫灵的声音闷闷的,“挂最好的位置。谁敢把它摘下来我跟谁急。”
蓝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店里,把画工整地放在柜台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胶带,又翻出一块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相框。相框的漆有点掉了,但木头很好,红褐色,摸上去温温的。
她把画装进相框,在相框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
“花花,谢谢你选了他。”
然后她把相框挂在了占卜店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旁边是师父留下的老黄历和一串已经不会发光的白水晶碎珠子。
猫灵蹲在柜台上,看着那个相框,尾巴慢慢地摆。
“蓝梦。”
“嗯。”
“第三百四十一个故事,名字我取。”
“你取。”
猫灵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恶人养妖录》。”
蓝梦愣了一下:“恶人?谁是恶人?”
猫灵用下巴指了指相框里那只歪头的小猫:“它啊。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妖丹传承,把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全压在了一个贴瓷砖的老头身上,这不是恶是什么?”
蓝梦想说那只猫是为了报恩,想说那只猫把自己最后的东西都给了刘建设,想说那不是恶是爱,但她张了张嘴,突然觉得猫灵说得对。
爱就是最大的恶。
爱让人变傻,让人在搅拌机下面把自己划开三十七针去救一只巴掌大的猫,让人把二十块一个的罐头买给自己吃馒头就咸菜,让人在脚手架上站一整夜不跳下去就因为家里还有一只猫在等。
爱让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死了以后变成一米高的妖,压在救过自己的人身上,不是要杀他,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这不是恶是什么?
蓝梦笑着摇了摇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金枪鱼罐头,打开,放在柜台上。
猫灵把脸埋进罐头里,发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呼噜声。
相框里的花花歪着头,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