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照着黄玲说的做,买回来的搪瓷盆确实漂亮,大红花、粗枝绿叶,盆沿镶着红边。
宋莹看见了,好奇:“玲姐,你怎么还买盆?家里不是有吗?”
黄玲把盆拿到井边洗刷干净,“筱婷大了,得有自己的盆。不能再跟我们一起用了。”
宋莹这才明白——女孩子到了年纪,有些东西得分开。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姐妹四个共用一个盆,后来大姐先有了自己的盆,她羡慕了好久。
“是该有了。”宋莹说,“女孩子,得讲究点。”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时,宋莹看着桌上的菜,一盘炒蛇瓜,一碟咸菜,稀粥照得见人影。
她叹气:“咱们两家双职工,怎么还把日子过成这样?”
林武峰扒着饭:“还不是你要攒钱买电视。每个月存三十块,买菜钱就紧了。”
“电视不买了?”宋莹瞪眼。
“买,当然买。”林武峰赶紧赔着笑脸说,“就是...再紧巴几个月。”
黄玲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庄超英说的“重点中学”,想起图南越来越大的饭量,想起筱婷马上要上小学。
钱,永远不够用。但站在,蛇瓜能顶一阵。
到了六月下旬,蛇瓜长势喜人,彻底长疯了。
一根藤上能结二三十个瓜,两天不摘就长老了。
黄玲和宋莹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摘瓜,但是摘不完,根本摘不完。
炒蛇瓜、炖蛇瓜、凉拌蛇瓜、蛇瓜汤...吃得两家人都要吐了,站在看啥都像蛇瓜。
“不能再吃了。”宋莹苦着脸,“我看见绿色就反胃。”
“那怎么办?”黄玲看着满架的瓜,“总不能烂在地里。”
两人商量着,摘了一大筐,给邻居们送。
张家、李家、王家、吴家...但凡是巷子里的邻居都送了。
开始大家还高兴家里添了个莱,说“谢谢啊”,后来看见蛇瓜就摆手:“不要了不要了,家里还有。”
连巷尾最穷的老吴家都吃腻了。
最后,宋莹想了个办法:“让栋哲带学校去,分给同学。”
于是林栋哲背了一书包蛇瓜去学校。课间,他掏出蛇瓜炫耀:“看!我家种的!像不像蛇?”
长长的绿色瓜条,确实像蛇。几个胆小的女生吓得尖叫,男生们却觉得好玩,抢着要。
混乱中,一条蛇瓜被扔到了讲台上。正好班主任进来,看见讲台上一条“绿蛇”,吓得手里的教案都掉了。
“谁干的?!”班主任脸都白了。
林栋哲被叫到办公室,挨了一顿训。放学后,班主任还跟着他来了家访。
宋莹正在院里摘瓜,看见班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林栋哲妈妈,”班主任严肃地说,“你们家孩子今天带‘蛇’到学校,把同学老师都吓着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带蜗牛,上上次是带壁虎...这次一定要严肃批评!”
宋莹连连道歉,送走班主任后,她气得浑身发抖。
“林栋哲!”她抄起扫帚,大声喊,“你给我过来!”
林栋哲知道躲不过,磨蹭着过来。
宋莹指着一筐蛇瓜:“从今天起,你每顿饭只能吃蛇瓜!好好长长记性!”
“妈......我不想吃蛇瓜,我...我看见蛇瓜就想吐!”
“看见蛇瓜就想吐还带到学校去吓人,我看你是没吃够。”
“妈......”
“你就是叫奶奶都没用!”
那天晚饭,林栋哲对着炒蛇瓜,实在吃不下。
他偷眼看对面的庄家——筱婷正在剥鸡蛋,黄玲特意给她煮的,补身体。
林栋哲趁大人不注意,一把抢过筱婷的鸡蛋,塞进嘴里。
筱婷愣了,随即“哇”地哭了:“我的鸡蛋...”
“你活该!”林栋哲边嚼边说,“要不是你说这是蛇瓜,老师能知道是我吗?”
林武峰闻声过来,看见这情景,皱眉:“栋哲,你怎么抢妹妹东西?”
宋莹也过来了,一看就明白,气得拧儿子耳朵:“你还抢东西?反了你了!”
林武峰赶紧打圆场,转身去煎了两个鸡蛋,端给筱婷:“叔叔给你赔罪。栋哲,道歉!”
林栋哲憋了半天,小声说:“对不起...”
筱婷抽噎着接过鸡蛋,分了一个给图南。图南没要:“你吃吧,我不饿。”
其实他饿,但他知道,妹妹需要补身子。
七月初,黄玲找宋莹商量,想让她帮忙,
“筱婷大了,不能再跟我们睡一个屋了。我想请林工帮忙,买些旧木头,在屋里隔个小间出来。”
宋莹点头:“是该隔了。女孩子得有自己空间。木头的事包在我身上,林武峰认识木材厂的人,能买到便宜的处理料。”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庄超英回来了——他又去省城阅卷,这次去了半个月。
“回来啦?”黄玲迎出去,“怎么瘦了?”
“热的。”庄超英抹了把汗,“今年阅卷赶上最热的时候,听说以后高考要改到七月,考生遭罪,老师也遭罪。”
他放下行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先不说这个。图南,来。”
图南过来,庄超英把信封递给他:“打开看看。”
图南打开,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市第一中学,重点中学。
黄玲凑近一看,等看到是什么的时候,声音都颤了,“考上了?!”
“考上了。”庄超英笑了,“总分第二,数学满分。”
图南捏着通知书,手指都在抖。他抬头看父母,眼圈红了:“爸,妈...”
“好孩子!”黄玲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掉下来。
宋莹和林武峰也过来道喜。
林栋哲围着图南转:“图南哥,一中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操场?能不能踢球?”
“应该都有。”图南难得笑得开心,“通知书上说,下周末可以参观学校。”
“带我去带我去!”
“好,带你去。”
那天晚饭,黄玲把藏了半个月的腊肉拿出来,炒了一盘。又煮了不少鸡蛋,每人一个,算是庆祝。
饭桌上,庄超英说起阅卷的见闻,说起那些为了高考拼命的考生,说起教育改变命运的真实案例。
图南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自己的路,从这张通知书开始,不一样了。
七月中旬,庄母摔伤了腿。
是去菜市场时踩到烂菜叶,滑了一跤,右小腿骨折。送到医院打了石膏,医生说要卧床至少两个月。
庄父打电话到学校,庄超英接了电话,下班后赶去老宅。
庄母躺在床上,脸色不好看。
庄父蹲在门口抽烟,庄赶美媳妇,现在该叫弟媳了——在厨房做饭,摔摔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