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扫了一眼旁边几锭银子,点头道:“既然媒婆大人如此厚意,那我就收下了。放心,这笔钱,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拿银锭当谢礼。
虽数目不小,他却毫无愧色,毕竟昨夜,他确确实实从鬼门关抢回了媒婆一条命。
见苏荃既不推辞钱财,也不多说废话,媒婆垂首恭声道:“道长,小妇人今日登门,实为求个安心。往后若再牵红线,可还会有这般凶险?”
昨夜那一幕实在瘆人,她当场发誓:今后夜里,再不登任何亲戚家的门。
昨天还活生生的三位新娘,经此一事,全都吓得不轻。如今她们缩在屋内,连门都不敢出。倘若他真把这三人派来,那位俊朗男子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人手握枪械,下手时从不留神,谁挡谁遭殃。
这一趟,我非但没赚到一文,反倒赔进去不少。
此刻,这位传媒官员脑子一热,竟执意要寻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替他遮掩、稳住与元帅府的关系。
苏荃望着眼前这位官员,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却未应承半句。只淡淡提醒他:莫做错事,入夜后尽量少出门。
话音刚落,他递过去一张画着护身符的黄纸。
官员接纸在手,顿时眉开眼笑,他清楚苏荃的本事货真价实,这张符绝非街边摊上随手能买到的寻常货色。
人一走,第一堂课便带着弟弟,博士也携兄弟姊妹,邀苏荃共进晚餐。
苏荃没多犹豫,一口应下。
谁知席间才得知,昨夜偶遇的那位姑娘小翠,竟已定下婚约,要嫁去邻镇,给一位相貌出众的男子做妾,而牵线搭桥的,正是当日那位媒人。
卞芙蓉夹起一筷菜,冷笑道:“谁料小翠爹娘也跟着点头,硬是把她卖给了司令大人当妾。”
“听说那俊郎已有三房妻室,招惹不得。”
“你若真想告小翠姑母,可知道她家昨夜出了什么事?”
“就算他们不计较,小翠自己受得住旁人的指指点点吗?”
“嫁进高门,衣食无忧,想走都难,岂不是稳当?”
“听小翠父亲讲,她主动托人接这桩差事,怕是打定主意不想再留在这儿了。”
十五轻叹一声:“小翠虽是受害之人,可众人的成见,哪是一朝一夕能抹平的?”
“沾过阴物的人,大家总疑心她会招灾引祸。”
“唉,小翠真是命苦!”芙蓉皱起眉头,撂下筷子,再没动一口饭。
苏荃默默听着,却忽然提起楚奇的发明。自打进了马仪关,他亲眼见过楚奇捣鼓出的不少新巧玩意儿,其中尤以朱砂神雷火最为精妙。
苏荃一眼瞧出其威力非凡。再细一琢磨,若鬼王真被这东西猝不及防击中,怕是当场就碎成齑粉。
可惜,虽有奇效,却难保万全,鬼魅邪祟本就飘忽不定,唯有趁其不备才能得手。
稍一疏忽,反被僵尸恶怪夺了性命。
所以,真正能倚仗的,终究还是自身修为。
“明日,咱们一道去探望小翠。”芙蓉一拍大腿,语气笃定,“若那俊郎品行不端,咱就把小翠接回来!”
话音未落,众人齐齐投来异样目光,谁也没附和。
芙蓉急了,连忙扯哥哥出来帮腔,这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窘意。
“你也知道,若我不坐诊,病人便无药可抓。”卞医生开口道,“倒不是不愿去,只是来回一趟,足足得耗上三天。”
“城里若突生急症,三天里找不着大夫,岂不误事?”
“搁在乡下,倒还罢了。”
他又补了一句:“芙蓉,你该明白,昨夜的事一出,全镇上下,人人自危。”
“什么时候?”
“除了这个,还有个没人提过的原因,赚钱。”
“从前没闹鬼时,药铺好几年不开张,有时连饭都吃不上。”
“我吃饭那会儿,常往卞大夫家跑好几趟。”
“如今有了机会,自然得抓紧挣些活命钱。”
芙蓉指着哥哥和高中,连比划几次,最后气呼呼地往椅子上一坐,心里也清楚他们的难处。
说到这儿,像小翠这样的人,眼下已被视作“外乡人”。
整座城几乎闭门自守,最远不过步行两三小时到周边村寨,再远的地方,一年到头都无人踏足。
芙蓉终于转向十五:“别人都有差事在身,那……十五,你总得跟我走一趟吧?”
十五迎上她的目光,当即点头答应。芙蓉心头一松,总算踏实了些。
她刚亲眼看着好姐妹被送进别人家门,心想:家里若再多几个靠得住的人,姐妹们遇事才不至于孤零零地扛着。
“对了,元帅府在哪个方向?”
“北边。怎么?”芙蓉答道。
“我们也要往北去,不如结伴同行?”苏荃说,他打算带金甜甜回趟老家,总觉得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这话,他还没告诉金甜甜。
随着修为渐深,他的预感愈发敏锐,正因如此,才起了这念头。
芙蓉欣然点头,又添了两个同行者。
第三日清晨,迎亲队伍自客栈出发,直奔元帅府而去。众人天未亮便已在客栈集合。若非苏荃同行,这位传媒官员断不敢连夜赶路,早就在半道寻地方歇脚了。
“今日,本就不打算完婚。”
这座“小镇”其实颇为兴旺。名义上叫镇,实则是个县城,辖下管着周边数个乡镇与村落。
一路上鼓乐喧天,锣声不歇,穿街过市,最终停在一座气派恢宏的古宅前。
苏荃抬眼一扫,只见一名剃着光头、身着军装的男子立于门前,怒容满面,周身戾气浓重,显是手上沾过不少血;身后还跟着一队士兵。
此人,便是小翠即将嫁予的徐将军。
徐大帅径直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小翠临下轿前,目光久久停在那条红盖头上。她一身红妆,明艳动人。
见好姐妹强颜欢笑,芙蓉心中一阵酸楚。
围观人群纷纷赞叹新娘容貌出众。
末了,小翠由一位受传媒方邀来的妇人领着,步入元帅府。
苏荃站在院门口,只觉宅内阴气浮动,似有秽物盘踞。
刚跨过门槛,便见小翠跪在正厅中央,依次向三位女子奉茶。
我想这三人应该是徐大帅的夫人和两位姨太太。
最后,徐大帅环视屋内亲朋,朗声道:“各位,今日于我而言,是喜庆之日。我向来结交甚广,劫富济贫,行善积德,从不落人之后。因此,深得全村乡邻与族中长辈敬重爱戴。”
话音未落,苏荃忽觉帅府深处涌出一股浓烈怨气,阴沉滞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竟似连呼吸都迟滞了一瞬。
“师父,怎么了?”金甜甜见苏荃神色微变,凑近轻声问。
“有怨气盘踞,日后须格外留神,莫轻易走动。”苏荃低语。
金甜甜悄悄扫了眼满堂宾客,默默点头。
趁着今日迎娶四姨太,徐大帅备下酒菜,款待各方亲友。
苏荃耳畔还飘来旁人压着嗓子的议论:“听说这位元帅原说要连纳四位姨娘?怎么才办到第四个?”
“可不是嘛,中间出了岔子,谁也料不到。”
当夜,苏荃悄然潜入帅府,循着那股阴寒直抵源头,
五只陶瓮。
瓮对面,供着一尊金佛。
他刚踏进屋内,便觉瓮中之物剧烈震颤,仿佛活物受惊;可转瞬之间,金佛周身泛起温润佛光,如无形巨掌压下,震颤即刻平息。
凝神细看,苏荃心头一凛:这正是当年苏荃提过的“五鬼道”。
此道源流久远,曾属白莲教一支。
传言其信奉五路邪灵,专挑有孕妇人下手,借胎炼形,将母子俱化为非人之躯,残害生灵,吸食精血脑髓。
若五邪齐聚、养炼得法,便可获滔天邪力,祸乱人间。
至农历五月初五,五灵道借节气之势急速坐大,暴行迭起,尸横遍野。终被围剿镇压,当时最负盛名的龙法师亲自出山,将其彻底剿灭。
谁料它并未灰飞烟灭,而是被封入这五只瓷瓮,再以金佛镇压于对岸。
苏荃略一思忖,取出符纸,打算试探能否破除封禁。
他刚靠近陶瓮,里面的东西便如感知威胁般疯狂抖动,撞得瓮壁嗡嗡作响。
可金佛佛光如铁壁牢笼,任它挣扎,终究挣脱不得。
正欲将陶瓮与金佛一并收入系统空间,门外忽起动静,苏荃立刻闪身藏匿。原来是有仆役因跪姿不正遭责罚。
一道庞大魂影骤然扑出,吞噬人身。
眼前这六年级少年,苏荃并未慌乱,抬手便掀翻陶瓮。
入学第六日,他忽觉劲风掠过耳际。抬头四顾,空无一物;低头再看,一切如常。
回到客栈后,苏荃按兵不动,静候龙法师后人现身。
新房里,小翠攥着一张叠好的护身符,面无表情。那符,正是苏荃先前随手所赠、本以为无用的废符。
自那晚起,她见此符竟能克制鬼王,便一直贴身携带。
服侍她的丫鬟小雨,此刻正守在屋外。
这一回,多亏苏荃出手,小雨才没被鬼王吸干精气而亡;可命运弄人,她最终仍被许给徐大帅,成了他的第四房姨太太,真是一场冷酷的玩笑。
忽然门被推开,小翠心头一跳,人也跟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