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出口位于鸡笼山西麓一处荒草丛生的乱石滩后,外接一条流入秦淮河的小溪。
时值深夜,月暗星稀.
唯有远处鸡鸣寺方向火光映红半边天,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与钟声随风飘荡,更添悲壮。
溪水冰冷刺骨,我们一行人浑身湿透,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
但没有人抱怨,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对未来的凝重。
“快,离开水边,找隐蔽处休整。”
我低声命令,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此地虽偏僻,但难保阉党没有在寺外布置眼线或巡逻队。
陈五、赵五立刻带人散开警戒。
柱子扶着李文柏,成郎中抱着依旧昏迷的李小妹。
慧明则搀着惊魂未定的小沙弥圆信,迅速隐入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
除了我、柱子、沈炼、陈五、赵五、成郎中、李文柏、李小妹、慧明大师、圆信,还有粘杆处的十四名精锐,共计二十三人。
几乎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兵器损耗,箭矢用尽。
更要命的是,我们是在逃钦犯的身份,南京城内外遍布阉党耳目和官兵。
“原地休整,处理伤口,清点装备。”
我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沉声道,目光看向成郎中:
“成先生,您熟悉南京,眼下局面,我们该如何出城?又如何能最快赶到孝陵卫?”
成郎中脸色苍白,不仅是疲累,更有一种被架空、无力回天的挫败感。
他将李小妹小心放下,交给李文柏照看,喘了几口气,才道:
“赵大人,实不相瞒,下官……我现在是自身难保。
刘瑾那奸贼早已察觉我暗中调查,明升暗降。
将我调离实权位置,安了个‘协理江南织造’的虚衔。
手下的锦衣卫兄弟,大多被调走、收买或陷害。
如今还能调动的……只剩下我府中二十名亲信家丁护卫。
皆是当年随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忠诚可靠,但……”
他苦笑一声,摇头道:
“杯水车薪,且此刻城门早已落锁,戒备森严。
没有手令,根本出不去。
就算是我,若无正当理由,深夜出城也会惹人怀疑。”
三百五十名精锐敌人,我们这边加上成郎中的二十人,也才四十三个。
敌我兵力悬殊近九倍!而且还是攻其守备森严的据点。
这简直是自杀。
众人闻言,皆沉默下来,气氛压抑。
远处鸡鸣寺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沈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狠劲道:
“硬闯不行,就智取。
孝陵卫东五里,废弃砖窑……
这种地方,守卫再严,总有疏漏。
我们可以伪装成送补给、或者换防的部队,混进去。”
陈五摇头道:
“头儿,没那么简单。
东厂和孝陵卫叛军肯定有独特的口令、信物,我们一无所知,如何伪装?
一旦被识破,就是自投罗网。”
“或许……不用全部进去。”
一直沉默的李文柏忽然开口,他腿伤未愈,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大人,太子被关在砖窑,守卫主要在外围。
我们的目标是救出太子,夺回社稷令,不是歼灭所有敌人。
只要制造混乱,引开大部分守卫,少数精锐潜入救人,得手后立刻撤离。
四十三人,可以分成数队,一队佯攻,制造大动静,吸引火力。
一队潜入救人。
一队在外围接应,布置陷阱,阻截追兵。”
我眼睛微亮。
李文柏这个思路可行!
特种作战的精髓就是精确打击,以少胜多。
我们人少,但都是精锐,而且目标明确。
关键在于,如何制造足够大的混乱?
如何准确找到太子和社稷令?
以及,得手后如何安全撤离?
孝陵卫距离南京城不远,一旦动静闹大,城防军和更多阉党人马会迅速赶到。
“文柏言之有理。” 我沉吟道:
“但具体如何实施,还需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出城,与成先生的人马汇合,并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安置好文柏和李小妹,再从长计议。”
慧明忽然道:“阿弥陀佛,贫僧或许有办法出城。”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寺中……有些信众,是经营车马行或漕运的。
其中有一位姓周的居士,是码头漕帮的一个小头目。
此人为人仗义,对阉党也深恶痛绝。
他每隔几日都会在黎明前运送蔬菜鲜货入城,走的便是金川门的水路侧门。
守门的军卒与他相熟,常会行个方便。
贫僧曾对他有恩,或可凭此关系,求他带我们混出城。
只是……”
慧明面露难色道:
“人数不能太多,且需伪装成他的伙计。”
水路出城,确实比陆路关卡容易些。
金川门临近长江码头,守备相对宽松,尤其是黎明前最困顿的时候。
“有多少人?” 我问。
“他的船不大,一次最多带十人,还要掩人耳目。” 慧明道。
十人。
我们这里有二十三人,还有李文柏这个伤者和昏迷的李小妹需要照顾。
分批出城,风险倍增,且容易失散。
“必须一起走。” 我断然道:
“分散更危险,成先生,你府上二十人,可能接应?在城外安全处汇合?”
成郎中思索片刻:
“我府邸在城南雨花台附近,有个偏僻别院。
靠近城墙根,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去。
我可以让心腹家丁准备马车和伪装衣物,分批从府中密道出城,在别院集结。
但最多只能带出十五人,且需时间安排,最快也要明日午后。
另外五人需留守府中,以防万一。”
十五人,加上我们二十三人,总计三十八人。
比预计的少两人,但勉强够用。
至于李文柏兄妹……
“成先生,出城后,能否先将文柏和他妹妹安置在你的别院?那里相对安全,也方便文柏养伤和李小妹静养。”
说着,我看向李文柏,道:“文柏兄,你腿伤不便,小妹也需要人照顾,你们先留在安全处,等我们救出太子,再去接你们。”
李文柏紧紧抱着妹妹,嘴唇翕动。
他显然想与我们同去,但看看自己受伤的腿和昏迷的妹妹,最终颓然点头,眼中含泪道:
“赵兄,我听你的,你们一切小心。”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我迅速做出决定,道:
“慧明师父,麻烦您立刻联系那位周居士,约定黎明前在金川门码头附近接应,我们伪装成运货苦力。
柱子,你带两个兄弟,护送慧明师父前去。
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速回此处。”
“是!” 柱子和慧明领命,带着两名身手灵活的粘杆处兄弟,借着夜色掩护,匆匆离去。
“成先生,请您立刻潜回府中,召集可靠人手。
准备马车、衣物、兵器、干粮。
尤其是火油、火药、绳索、钩爪等物。
我们出城后,在您所说的别院汇合。
沈炼,你随成先生回去,一来保护,二来熟悉地形和人员。”
沈炼点头:“大人放心。”
成郎中却道:“沈百户还是留在您身边吧。
我府中虽被监视,但暂时应无大碍。
我独自回去安排,反而更不引人注目。
明日午后,我会亲自带人前往别院。”
我想了想,同意了。
沈炼留下确实能增强我身边的力量,以防出城时发生意外。
“好,那就拜托成先生了,一切以安全为上,若府上有变,不要勉强,立即撤离,我们在别院会合便是。”
成郎中郑重拱手:
“公子放心,下官……属下明白。”
他不再自称“下官”,而是用了“属下”,表明他已彻底站在我们这边。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李小妹,对李文柏道:
“李公子也放心,别院有可靠的老仆和大夫,会照顾好令妹。”
说罢,他身形一闪,也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我们藏身芦苇丛,不敢生火,只能靠体温相互取暖,轮流休息警戒。
我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怀中的玉玺和社稷令紧贴着胸膛。
传来持续的温热感,不仅滋养着我受损的经脉,也让我的头脑在疲惫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或许,集齐了四个社稷令,打开秘藏,我有可能恢复一些修为。
回想起在我太初界抬手间便能斩杀数千人的神威,和现在一对比,简直就是虎落平阳。
不过转念一想,至少在这明末,没有像修真界那种特别逆天的恐怖敌人。
……
鸡鸣寺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厮杀声也早已停歇。
不知了尘方丈和那些忠勇的武僧结局如何。
我心中沉痛,但更多的是化为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决心。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寅时末,天色最黑暗的时刻,柱子他们回来了,带着好消息。
那位周居士一口答应帮忙,已安排好一艘运菜的小船,藏在码头偏僻处。
他让我们扮作从外地来投奔他、临时帮忙的穷亲戚。
黎明前城门初开、守军最松懈时混出去。
他还准备了一些粗布衣服和运货的扁担箩筐。
我们立刻换上粗布衣服,用泥灰涂抹脸和手,伪装成苦力模样。
将兵器藏在箩筐底部,用蔬菜掩盖。
李文柏的腿伤也做了简单伪装,让他拄着一根树枝。
李小妹则被放在一个铺了稻草的大竹筐里,伪装成货物。
天色微明,我们分批来到金川门码头附近。
码头上已有零星的船只和早起的劳工。
周居士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眼神精明。
见到慧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并不多言,示意我们上船。
他的船不大,我们二十多人加上货物,挤得满满当当,但还算隐蔽。
“都蹲下,低头,别出声。”
周居士低声嘱咐,自己站到船头,和撑船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的都是些菜价、船租的市井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