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愧疚，小凡。”
芸沁忽然向前一步，距离我更近了些。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
但指尖在触及我面前寸许时停住了，因为王黎的剑，瞬间抬起，拦在了中间。
芸沁没有看王黎的剑，只是看着我，眼中那深沉的情感终于不再掩饰。
那是师长对晚辈的痛惜，是故人对故友的关切。
更是一种……我难以理解的、近乎牺牲的温柔。
“在我心里，你与知夏、柳儿她们，并无不同。”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们都是我从下界带上来的牵挂，是我认可的后辈与……友人，尤其是你。”
她的话，让我鼻子一酸，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绝魂印传来剧烈的警告刺痛，被我强行压下。
“所以，”
芸沁的目光扫过我和王黎，最终落回我脸上，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竹林中回荡：
“我跟你们走。”
“什么？！” 我和王黎同时失声。
芸沁的神色却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释然：“把我交给暗影殿，完成你们的任务。”
“前辈！不可！”
我急道，几乎要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道：
“暗影殿深不可测，影王更是……您若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仙盟圣女失踪，仙盟必定震动，您……”
“我知道。”
芸沁打断了我，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跟你们走，你们现在就会死。
而且，影王既然布下此局，目标直指我，恐怕所图非小。
即便你们今日失败，他必然还有后手。
你们被绝魂印控制，身不由己。
我若反抗或声张，只会将你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她看得很透彻，甚至比我们想得更深。
“可是……” 我心中乱成一团，让她为了我们去涉险，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没有可是。” 芸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属于仙盟圣女，也属于昔日问天宫宫主的威严：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赵小凡，你记住，这不是屈服于暗影殿，也不是为了救你们而做的无谓牺牲。”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迷雾，直视本质：
“影王想抓我，无非是为了我的太阴之体，为了仙盟圣女这个身份能带来的某些利益。
或者……为了我体内的某样东西。
跟他去暗影殿，或许能接近他，了解他的真正目的。
而我，身为仙盟圣女，也并非全无自保之力。
仙盟在我身上留下的后手，影王未必清楚。
而且，我量他也不敢杀我。
现在暗影殿和仙盟的矛盾，还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一旦死在暗影殿，那仙盟会不留余力的灭掉暗影殿。”
她的话让我和王黎再次震惊。
她竟然想将计就计，深入虎穴？
“但这太危险了！” 我急道：“影王实力深不可测，暗影殿更是龙潭虎穴，你孤身一人……”
“不是孤身一人。” 芸沁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们不是也在吗？”
“我们？” 我愕然。
“你们身中绝魂印和同命符，不得不听命于他。
但这也意味着，你们能留在我身边。
至少在任务完成、解除咒印之前，影王需要你们控制我。”
芸沁的思维极其清晰冷静：“这给了我机会，也给了你们机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计划是，我‘主动’配合你们，被你们‘控制’。
跟随你们前往暗影殿交差。
路上，我会将一枚‘月华心印’种入你的识海。
此印乃我太阴本源所化，与你《太初阴阳诀》同源。
可与你神魂暂时共生，能一定程度上屏蔽绝魂印的感知。
并在关键时刻，以我全部修为和太阴本源为引。
或许能尝试冲击绝魂印的核心，为你和王黎争取一线挣脱束缚的机会。
即便不成，此印也能在你或王黎遭遇致命危机时，转移部分伤害到我身上。”
“以命换命？！”
我失声惊呼，浑身冰冷：“不行！绝对不行！前辈，这太危险了！您会……”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保全你，并有机会反制影王的方法。”
芸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小凡，我修行至今，历经劫难，看得太多。
有些事，值得冒险，有些人，值得守护。
你和知夏她们，对我来说，就是值得。
况且，我也未必会死。
仙盟的追踪手段，我自身的一些布置，未必没有生机。”
“可是……” 我还想反驳，却被芸沁抬手制止了。
“时间不多。”
她看了一眼天色，又感应了一下远处祈年殿的方向，道：
“祈福环节即将结束，护法长老很快会发现异常，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她看向王黎，目光清冷道：
“王黎，我知你与赵小凡并非同心，也知你魔神转世的身份与立场。
但此刻，我们同在一条船上。
我的计划，需要你的配合。
若成功，你和赵小凡都能解除绝魂印和同命符，重获自由。
若你另有打算，现在就可以动手试试。
但结果，绝对不会如你所愿。”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和自信。
王黎脸色变幻，眼神中凶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你想送死，我不拦着，但若你的计划会危及我的性命，我第一个不答应。”
“放心，若计划失败，我陨落之前，会先以秘法斩断‘月华心印’对你们的牵连，不会拖累你们。”
芸沁淡然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她不再多言，看向我：“小凡，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说罢，她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清冷如月华、纯粹到极致的银白色光芒亮起。
那光芒中蕴含着浩瀚精纯的太阴之力，以及一种更加玄奥的、仿佛与神魂本源相关的波动。
她轻轻一指，点向我的眉心。
我下意识地想要抗拒。
但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眸，想到绝魂印的威胁。
想到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甚至反客为主的机会……我闭上了眼睛，放松了心神防御。
那一点冰凉的月华，轻柔地没入我的眉心识海。
没有想象中的冲击或痛苦，只有一股清凉、浩瀚、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守护意味的力量，悄然融入我的神魂深处。
与《太初阴阳诀》修炼出的太初之力水乳交融，形成了一枚小小的、银色月牙状的神魂印记。
这印记与我的神魂相连，却又独立存在。
我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以及……芸沁那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献祭意味的神魂本源气息！
她真的将一部分本源和神魂印记，种入了我的识海！
这“月华心印”一旦发动，无论成败，对她自身的伤害都将是巨大的，甚至可能伤及根本！
“前辈……”我睁开眼，眼眶发热。
芸沁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一丝，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
她对我微微摇头，示意我不要多说。
“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刚才的施为消耗不小：
“现在，用你们的‘惑神子母丹’吧。
做戏要做全套。
不过，子丹对我效果有限，我会配合压制自身抵抗。
让它暂时附着在我的神魂表层，制造出被控制的假象。
但你们要记住，一旦进入暗影殿，见到影王。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激发母丹试图真正控制我。
那会立刻引发我体内仙盟留下的反制禁制，也会让影王察觉异常。”
她竟连“惑神子母丹”的特性和可能引发的后果都一清二楚！
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只能依言取出那枚暗红色的子丹。
子丹在我掌心微微发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芸沁主动散去了护体仙光，甚至微微放开了部分神魂防御。
我颤抖着手，将那枚子丹轻轻按向她的眉心。
子丹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化作一道暗红色流光，钻了进去。
在她眉心形成一个极淡的、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色小点。
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眉头轻蹙。
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刻意伪装的、属于被控制的空洞和顺从。
“可以了。”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呆板，道：“现在，带我离开。按照你们原定的撤离路线。”
我看着眼前这位“被控制”的、眼神“空洞”的圣女。
又感受到识海中那枚带着她生命气息和决绝意志的“月华心印”。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愧疚、感动、决绝……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股燃烧的火焰。
“前辈……放心。”
我嘶哑着声音，郑重地说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您真的落入险境，影王……暗影殿……这个仇，我记下了！”
芸沁“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王黎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冷冷开口：
“计划不错，但如何离开天阙仙城？带着她，我们就算有赤隼接应，也难逃仙盟追捕。”
“我自有办法。”
芸沁“呆板”地说道，但话语内容却清晰有条理：
“我知道几条只有圣女和少数核心长老才知晓的隐秘通道，可避开大部分守卫和监测阵法，直通外城，你们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朝着竹林更深处走去，步伐略显僵硬，符合被控制的状态。
我和王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这变故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但似乎……在无尽的黑暗绝路中，撕开了一道微光。
我们不再犹豫，紧随在芸沁身后。
如同真正的“绑架者”押送着“人质”，迅速没入竹林深处，朝着未知的、吉凶难测的前路行去。
月光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也映照着芸沁那看似顺从、实则挺直的背影。
她以身为饵，以命为注，为我们踏入了这最危险的棋局。
而我，感受着识海中那枚温凉的“月华心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暗影殿，影王……此局，得尽快破了。
必须尽快摆脱暗影殿和影王的控制。
而芸沁的安全，我也一定要设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