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这一夜,没有宵禁。
城门关着。
军市却照常生火。
三座金丹阵退去后,最先出现在街上的不是兵,而是卖热汤的妇人。
她把一只大木桶架到城防司外。
谁抬过伤员。
谁搬过砖。
谁就自己舀一碗。
不要钱。
王大力路过时,硬往她围裙口袋里塞了二两银子。
妇人追着骂出半条街,说军爷瞧不起人。
王大力跑得更快。
等她回去,木桶边已经坐了七八个刚从阵脚下来的老卒。
有人手臂缠着布。
有人额头还在流血。
他们喝汤时没人谈镇岳那一拳。
也没人议论陈王会不会走。
只在争谁最后那一段城墙守得更久。
争到后来,两个伤兵差点拿汤勺打起来。
黑石关没有因为一场胜仗变得铜墙铁壁。
也没有因为死了十一个人,便一夜之间只剩哭声。
城还是那座城。
活着的人得先把明日过下去。
王府偏厅。
陈一天面前摆着七块木牌。
每一块木牌上只写一件事。
三仓。
军市。
城防。
王府。
登仙台、武神宫。
渊底。
军情。
没有一块写“逃”。
因为要离开的只有陈一天,陈国仍要留在这里。
刘粉先拿走三仓与军市两块。
“三仓真货继续分段转。”
“不因为夫君离城便突然清空。”
“突然清空,等于告诉所有人这里出了事。”
她又把军市木牌压在账册上。
“盐铁、药材、车马照旧走。”
“若有人趁夫君不在囤货抬价,第一次封铺三日,第二次没收货物,第三次逐出陈国。”
陈一天问:“是不是狠了些?”
刘粉抬眼。
“夫君若觉得狠,可以留下来亲自同他们讲道理。”
“那算了。”
“按你说的办。”
刘粉轻轻哼了一声。
把两块木牌收好。
赵清霞拿的是渊底与城防。
“周岚仍是第一锚点。”
“后续可以安排灵儿,或者丁原忠。”
“乱界盘在三百里内,谁都不许再开跨域口。”
“城中若再遭围,优先把阵图、七司暗档、登仙台功法、伤员和幼童往外撤。”
陈一天问:“你呢?”
“我统撤线。”
“最后一批?”
赵清霞看了他一眼。
“还没开始走,便咒黑石关守不住?”
“这是两回事。”
“最后一批名单,不能总没有你。”
赵清霞把两块木牌叠在一起。
“那就看谁活到最后。”
陈一天还想再说。
高依依从旁边伸手,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她并非劝他算了,只是告诉他,这笔账以后还有时间慢慢算。
张五拿走王府木牌。
“天纪照旧守王府、亲眷和纪律。”
“帝刃行政仍归天卫司。”
“主公离城的消息没有正式放出前,所有人只按原职当差。”
“若有人擅自追主公呢?”有人问。
张五看向门外。
李玉瑶就在外面。
无敌剑抱在怀里。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她并非偷听,而是来请命。
只是张五一直没让她进。
陈一天道:“让她进来吧。”
李玉瑶进门后先行礼。
“主公。”
“帝刃随行。”
这句话不像询问,更像把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摆了出来。
陈一天问:“你们四个现在什么样?”
“我能战。”
“思瑶神魂有轻伤。”
“南山受过神魂冲击。”
“晴雪双掌有伤,双臂脱力。”
“所以?”
李玉瑶没有被问住。
“帝刃可以分路。”
“我随主公。”
“其余三人留城。”
门外的苏思瑶听见,眼神立刻变了。
她没有闯进来反驳。
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申晴雪则悄悄看向申南山。
申南山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李玉瑶这样分,是因为四个人里她最强。
也因为她觉得主公身边最危险的位置,该由司长自己站。
陈一天看着李玉瑶。
“昨日你让他们自己站位置,今日便要把他们留下?”
“不同。”
“哪里不同?”
“昨日是帝刃任务。”
李玉瑶道:“今日是护主。”
陈一天想了想。
“那便更不能急着定。”
“帝刃护的不是我眼前一步。”
“我若真要走,王府里还得留一条让别人相信我仍在的线。”
“这条线同样会招刀。”
“谁来守?”
李玉瑶嘴唇抿紧。
“我可以先守。”
“等主公真正离城再追。”
“你追得上?”
“追得上。”
“万一追不上?”
李玉瑶沉默。
她不喜欢“万一”。
剑修尤其不喜欢。
可她不能拿主公安危赌自己一定追得上。
“所以别急。”
陈一天道:“同行名单还没定。”
“你先把帝刃四个人养回能打的状态。”
“也让他们知道,司长不是每次都会站在最后面替他们收尾。”
李玉瑶低头。
“属下领命。”
她退到门外时,苏思瑶看了她一眼。
“司长。”
“嗯?”
“我会很快养好。”
李玉瑶道:“不是为了跟我抢位置?”
苏思瑶笑得很乖。
“不是呀。”
“是为了下次你想把我留下时,我能先把你打晕。”
李玉瑶看了她片刻。
“你可以试试。”
申晴雪小声问申南山:“她们是在开玩笑吗?”
申南山认真想了想。
“前半句像。”
“后半句不好说。”
偏厅里。
魏小六拿走军情木牌。
桌上随即铺开四张路线图。
第一条向东。
走的是药材商道。
第二条向西。
借冰风谷旧路。
第三条往南。
混进从黑石关返程的客商。
第四条向北。
先经过高庭外围,再折向边市。
“四条线都得真。”
魏小六道:“真车、真人、真路引。”
“只是车里没有主公。”
贾沃隆拈起其中一张。
“若都是空车,查两日便穿了。”
“所以不全空。”
魏小六把四只小木匣摆出来。
第一只放陈一天染血旧袍。
第二只放一块从六丁神火灶外层刮下的废炉灰。
第三只装着高依依用过的药瓶。
第四只则是一张被人故意撕去半边的王府车马调令。
东西都是真的。
刘粉提醒道:“炉灰只能用顾无隙遗留盒子里那点余灰。”
“不能从主公识海那件仙兵上现刮。”
“知道。”
魏小六道:“我没那个胆子。”
陈一天道:“你就算有,也刮不到。”
都融合他的胃袋了,他想拿出来,还得费点功夫。
“主公说得对。”
魏小六回答得十分自然。
贾沃隆看了徒弟一眼。
“拍马屁倒是越来越熟。”
“师父教得好。”
“老朽何时教你这个?”
“言传身教。”
贾沃隆把路线图卷起来,照着魏小六脑袋敲了一下。
“少贫。”
“四条假线还不够。”
“城里也要留一条。”
“王府厨房每日照开。”
“药渣照倒。”
“夜里灯照亮。”
“主公平日吃什么、喝什么,暂时不改。”
陈一天听得皱眉。
“我平日都吃什么?”
贾沃隆道:“这便要问几位夫人了。”
高依依道:“他不挑。”
赵清霞道:“也不是什么都吃。”
刘粉补了一句:“好吃的都吃。”
陈一天看着三人。
“你们这是在议大事,还是在编排我?”
高依依眼尾带了点笑。
“不冲突呀。”
屋里气氛松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来请见。
谢惊尘与雏蜂。
两人昨夜一个截断线武修,一个摸出接应点,都已经记功。
谢惊尘进门后,把陈国客将铜牌放在桌上。
“陈王若离城。”
“我愿随行。”
雏蜂没有放牌。
她只站在旁边。
陈一天问:“你呢?”
“听差事。”
“他走,你不走?”
“不一定。”
雏蜂看了一眼谢惊尘。
“我跟他来黑石关,是我愿意。”
“以后接什么任务,也是我自己选。”
谢惊尘神色没变。
显然已经习惯她把关系算得清楚。
陈一天把铜牌推回去。
“观察期刚过,第一场大战也才立一点功。”
“你们先留城。”
谢惊尘问:“因为不信?”
“因为信了,才让你们守东西。”
陈一天指了指窗外。
“陈国刚收了不少旧宗门残脉。”
“我若离城,他们会慌。”
“有人想走。”
“有人想借机闹事。”
“也有人会觉得自己终于能坐上席。”
“你是碎星剑派少掌门出身。”
“知道这些人嘴里那点江湖规矩。”
“替本王压住他们。”
谢惊尘看着被推回来的铜牌。
片刻后重新收起。
“领命。”
陈一天又对雏蜂道:“你替老六看一条假线。”
“哪条?”
“你自己挑。”
“他若猜到你挑哪条,便算你输。”
魏小六在旁边一愣。
“主公,这里面还有我的事?”
“军情司若连自己人走哪条线都看不住,怎么骗外人?”
魏小六想了想。
“也有道理。”
雏蜂已经看完四张图。
“我挑好了。”
魏小六问:“哪条?”
“现在告诉你,还怎么赌?”
她转身离开。
魏小六看着她背影。
“师父。”
“她是不是有点不尊俺这个上官?”
贾沃隆道:“你先赢一次,再摆上官谱吧。”
这场小议一直开到天将亮。
申镇世在院中重新披上破甲。
肩头新缠的白布很快渗出淡黑血色。
申潇雪站在一旁。
“非走不可?”
“嗯。”
“你这样回长城,能做什么?”
“坐着。”
申潇雪皱眉。
申镇世解释道:“镇岳刚成,需要把山势落进人间。”
“我坐在主阵,便比十个真阳四处乱跑有用。”
“何况师父还在。”
申世杰抱着辰龙令过来。
“老大。”
“我跟你回高庭?”
“不回。”
申镇世看了一眼玉令。
“它认的是你师父。”
“你继续替他拿着。”
“箭练得如何?”
申世杰脸上一僵。
“已有小成。”
申潇雪在旁边道:“能让箭往东滚。”
“有时候会掉进茶杯。”
申镇世点头。
“那就是还不行。”
申世杰不服。
“我已经射中过红心。”
“一箭?”
“一箭也是中。”
申镇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箭能自己找路是本事。”
“你先让自己知道该往哪走。”
“别见谁都想跟。”
“黑石关现在缺的不是多一个送死的申家人。”
申世杰低头看着辰龙令。
“知道了。”
申镇世又看向陈一天。
陈一天换了身干净外袍。
血气仍压不住。
“你离城,我不拦。”
申镇世道:“但别让我师妹当寡妇。”
陈一天道:“我尽量。”
“尽量?”
“这种事谁敢说一定。”
申镇世看了他几息。
忽然笑了一下。
“至少没吹。”
“走了。”
他转身出府。
没有让人送。
一脚踏出城门后,北方山势重新向他脚下汇聚。
顾无隙的首级在玄铁杆上被风吹得轻轻转动。
申镇世从下面经过。
抬手一弹。
一道拳意没入首级眉心。
那颗被空间法则维持七日不腐的头,终于从内部出现一道裂纹。
“人奸。”
“不配借法则撑着。”
他说完,借山北去。
裂纹则从顾无隙眉心一路蔓延。
不多时,整颗化神境的头颅开始正常腐坏。
城门内。
老黄与大鹅都蹲在一辆刚套好的马车旁。
车厢没有人。
只放着陈一天昨夜染血的旧外袍。
老黄嗅过一次,便趴在车轮边不肯走。
大鹅则伸长脖子,想把车帘叼开。
马庆抱住它的脖子往后拖。
“祖宗。”
“这不是给你坐的。”
大鹅一翅膀把他拍得歪了半边。
刘满仓拿着两盆异兽肉赶来。
“立功。”
“吃肉。”
大鹅的脖子立刻转了方向。
老黄却没有动。
它仍盯着车。
陈一天从城楼阴影里走出来。
蹲下身,摸了摸老黄脑袋。
“假的。”
老黄听不懂这两个字。
却听懂了人的语气。
它鼻子又贴着陈一天手背闻了闻。
确认真正的人还在这里,才慢慢摇起尾巴。
陈一天朝肉盆指了一下。
“守门。”
“别乱跟。”
老黄走向肉盆。
大鹅已经吃了三大口。
它挤过去时,两只东西立刻为一块带筋兽骨撞在一起。
刘满仓和马庆赶紧拉架。
城门外。
天色已经泛白。
按往日时辰,守军撤去门栓。
两扇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第一个在门内支起炉子。
进城的百姓照常排队。
求财、投效、献物、诉仇、借名、待查六张桌子,也重新摆到了原处。
王旗仍在城头。
晨风一到,旗面便迎着朝阳展开。
第一辆出城的马车没有军士护送。
只挂着药行牌子。
车夫打了个哈欠,赶着马慢慢往东。
车厢里。
陈一天那件沾血旧袍随着车轮轻轻摇晃。
袖口下面,还压着一粒带六丁残火气息的炉灰。
城外很远的地方。
至少三双眼睛同时盯住了这辆车。
没有人知道。
真正的陈一天仍站在城楼门后。
隔着一道没有完全合拢的木缝,看着自己的第一条假命,驶出黑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