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爸爸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陆清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只覆盖在头顶的巨大手掌，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未散去。
顾昭雪的身体却已经离开了那片温暖的庇护。
她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云霜和风临没有跟进来，她们无声地守在门外，像两道忠诚的影子。
房间里很安静。
人造太阳的光芒已经调到最暗，只有窗外真正的月华，清冷如水，洒在地板上，勾勒出窗棂的影子。
顾昭雪没有点灯。
她就坐在书桌前，小小的身体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但她的脑海里，正掀起一场远比原子吐息还要狂暴的风暴。
记忆的碎片，像决堤的洪水，反复冲刷着她。
阴森的密室。
卑微跪地的天玄帝。
那个被称为“归一之主”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影子。
“……修正这个被污染的宇宙。”
“……任何阻碍‘大归一’进程的存在，都必须被抹除。”
“……无论是人族女帝，还是那些沉睡在混沌禁地的古老怪物。”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刻刀，在她的灵魂上重新划开前世的伤口。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天玄帝的野心，是因为九天神朝的霸道。
她以为那是一场皇朝与皇朝之间的战争，是理念与理念的碰撞。
可笑。
太可笑了！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个需要被“抹除”的障碍。
天玄帝，那个她恨了数百年、视为一生之敌的男人，不过是一个被虚假承诺吊着的，摇尾乞怜的……棋子。
一个跳梁小丑。
真正的敌人，那个名为“归一”的组织，那个“归一之主”，甚至懒得亲自下场，只用了一颗“凋零之种”，就让她经营了万年的联盟土崩瓦解，让她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道消的下场。
何等的……傲慢。
何等的……讽刺。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恨意，从她心底最深处升起，迅速冻结了她四肢百骸的血液。
愤怒？不。
愤怒是弱者的情绪。
她现在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唤醒的、属于人族女帝顾昭雪的……杀意。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小小的、封面是皮质的册子。
翻开。
里面是她用娟秀的字迹写下的，一行行缜密的计划。
关于如何利用太初哥斯拉的力量，如何一步步蚕食九天神朝的势力，如何最终杀死天玄帝，完成复仇。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扫过，然后，拿起笔，用一种决绝的力道，将前面十几页的计划，全部划掉了。
一道道墨痕，像是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她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次，她笔尖落下时，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第一：查明‘归一’组织，上至主宰，下至每一个成员，全部列入必杀名单。】
【第二：天玄帝，暂留其命。他不是敌人，是钥匙。是打开‘归一’这把大锁的钥匙。】
【第三：从柳星河入手。他是九天神朝的探子，也是我方递向天玄帝的第一把刀。】
……
她写得很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前世的惨败，此刻都化作了最宝贵的经验。那个“归一之主”既然傲慢到将一切视为棋子，那它最大的弱点，就是这种傲慢。
它不会想到，一颗被它抹除的棋子，会重新回到棋盘上。
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根本无法被计算的变数。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顿住了。
脑海中，那个笨蛋爸爸的脸，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他暴怒地拍碎石桌，大吼着“什么破皇宫”。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尖，拍着苏暮的肩膀。
他用那双单纯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金色眼睛看着她，说：“有爸爸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顾昭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是啊。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背负着整个人族命运，在阴谋和背叛中苦苦支撑的女帝了。
她……有爸爸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云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温暖的茶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顾昭雪睁开眼。
她眼底的滔天恨意，不知何时已经沉淀了下去，化作了比万年玄冰还要冷冽的平静。
她拿起笔，在册子的最后，写下了新计划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最终目的：杀光他们。】
写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在后面，用一种近乎描画的、带着奇异温柔的笔触，加上了三个字。
【……陪爸爸。】
复仇和幸福，她都要。
她合上了册子，走到窗前。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眯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投向了遥远的、灯火辉煌的九天神朝。
那个叫柳星河的少年，此刻应该在宿舍里安睡吧。
一个完美的间谍。
忠诚、聪明、谨慎，还有一张足以欺骗所有人的无辜的脸。
天玄帝一定很得意，他安插了这样一颗完美的钉子。
顾昭雪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弧度。
“天玄帝……”
她轻声呢喃，声音小到只有风能听见。
“你以为，派一个间谍进来，就够了吗？”
“那我就让你的间谍，亲手把你的秘密，一样一样，全都送到我面前。”
“不知道到时候，你的表情，会不会比当年我死的时候，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