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长,我来帮您浇水吧。”
柳星河站在花园入口,手里提着一只木桶。
陆清安正蹲在小绿旁边,爪尖捏着一把公输班特制的大剪子,盯着小绿乱长的藤蔓犯愁。
小绿这几天听故事听上瘾,藤蔓天天往教室窗户钻,叶片还爱挡住后排孩子的视线。
陆清安决定给它修一修。
可他爪子太大,剪子再大也用得别扭,修了半天,左边秃一块,右边翘一条。
小绿委屈地晃了晃叶子。
陆清安咳了一声。
“星河啊,你来得正好。水可以浇,不过别靠太近,小绿今天心情不太美丽。”
柳星河走近几步,动作放得稳。
“它为什么不开心?”
陆清安看了看自己剪坏的那片叶子。
“可能觉得我的审美有待提高。”
柳星河低头看了一眼,忍住没笑。
“小绿平时喜欢喝灵泉稀释水,还是普通泉水?”
陆清安有点意外。
“你还观察这个?”
柳星河把桶放下。
“前几日我帮大金搬水,发现它喝灵泉稀释水时,叶片会往东边偏。普通泉水就没反应。”
陆清安认真看了小绿一眼。
小绿立刻伸出两根藤蔓,指向柳星河桶里的水。
陆清安恍然。
“原来你这么挑。”
小绿叶片抖了抖。
柳星河把水慢慢倒进根部,避开新长出的嫩芽。
陆清安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勤快,细心,还不抢功。
前些天刚来时还总一个人待着,现在总算愿意主动帮忙了。
花园另一头,雷震子趴在栏杆上,眼睛盯着柳星河。
骨刹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修剪下来的藤条。
“你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雷震子哼道:“他又在装。”
骨刹问:“装什么?”
“装乖。”
骨刹认真想了想。
“园长喜欢乖孩子。”
雷震子更郁闷。
“所以我才说他会装。”
顾昭雪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
她没有靠近,只看着花园里的陆清安和柳星河。
云霜的影子停在她身后。
“他开始第二阶段了。”
顾昭雪手里拿着一片小绿掉下来的叶子,慢慢折成小船。
“让他靠近。”
云霜道:“是否增加监视?”
“照旧。”
顾昭雪把叶子船放在掌心。
“太紧,他会缩回去。爸爸的真话,比我们的审问好用。”
花园里,柳星河已经浇完水,又帮陆清安把修坏的藤蔓整理好,用软绳轻轻系到木架上。
陆清安看得连连点头。
“不错啊。你以前干过园艺?”
柳星河笑了笑。
“流浪时什么都做过。给人看过院子,也帮药铺晒过草药。”
陆清安听到流浪两个字,语气放缓了些。
“那你小时候挺不容易。”
柳星河低头收拾水桶。
“都过去了。”
陆清安摇头。
“过去了也算数。苦日子不能白吃,以后得过点好的。”
柳星河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很快恢复,提起桶走到一边。
“园长为什么要办幼儿园?”
陆清安正给小绿剪一根多余的藤尖,闻言随口道:“因为孩子们需要一个家啊。”
柳星河抬头。
陆清安说得太简单,连个铺垫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看柳星河,只顾着把那根藤尖修齐。
“混沌禁地以前乱糟糟的,大家各过各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孩子们小,总不能天天跟着大人打架吧?再说了,昭雪也需要同伴。她一个小姑娘,整天跟我这个大块头待在一起,多无聊。”
柳星河握着桶柄,指腹慢慢摩挲木纹。
“可办幼儿园很麻烦。”
陆清安叹气。
“是麻烦。吃饭,睡觉,上课,打架劝架,早操还得抓动作。雷震子天天放电,小胖子天天偷吃,骨刹动不动把自己胳膊拆下来研究。你说累不累?”
柳星河轻声道:“那您为什么还做?”
陆清安终于回头看他。
“因为他们来了。”
柳星河没接话。
陆清安把剪子放到旁边,爪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这人没啥大志向。谁到我这儿,我能管一把就管一把。孩子嘛,不能没人管。”
远处的雷震子翻了个白眼。
“他又开始说这种傻话。”
骨刹道:“我觉得挺好。”
雷震子瞪他:“你哪边的?”
骨刹抱着藤条。
“幼儿园这边。”
雷震子被噎住。
顾昭雪坐在秋千上,叶子船被她轻轻放到地面。
她看着柳星河的背影,眼底没有笑。
柳星河在花园里站了许久。
九天神朝给他的所有密训里,陆清安都是远古凶兽,太初神主,拥有灭世力量的禁地怪物。
他们说怪物没有情感,所谓幼儿园只是伪装,是他豢养未来爪牙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怪物,正笨手笨脚地给一株植物修叶子,还在为孩子们早操动作不整齐发愁。
柳星河忽然问:“园长,若有孩子骗了您呢?”
陆清安一愣。
“骗我什么?”
柳星河垂下眼。
“假如他不是您以为的好孩子。”
陆清安想了一会儿。
“那得看他为什么骗。要是怕挨骂,讲清楚就行。要是被人逼的,那先把逼他的人揪出来。要是他自己想害人,那就该罚罚,该教教。”
柳星河喉结动了动。
“您会赶他走吗?”
陆清安皱着眉,似乎这个问题比修小绿还难。
“看情况吧。家里孩子犯错,不能上来就丢出去。真要坏到没法留,也得给条能活的路。”
柳星河低声道:“为什么?”
陆清安拿起剪子,继续修藤。
“因为没人天生就该烂在泥里。”
柳星河的手指停在桶沿。
这句话落进他心里时,没有刀光,没有法则波动。
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神朝暗巷里被人拖走的那个晚上。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没有人说要给他一条能活的路。
他们只告诉他,星子没有家,只有任务。
陆清安剪完最后一根藤,转头笑道:“好了,小绿,看看这次怎么样?”
小绿抬起藤蔓,摸了摸自己被修齐的叶冠,勉强晃了晃。
陆清安满意。
“你看,它认可了。”
柳星河抬头,脸上重新挂起温和表情。
“园长手艺进步很快。”
小绿立刻伸出藤蔓,轻轻抽了陆清安爪背一下。
陆清安尴尬地咳了咳。
“它可能还有不同意见。”
柳星河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比他平日练出来的笑短,也轻,却没那么工整。
雷震子在远处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你看,他笑了。他肯定有问题。”
骨刹问:“笑也有问题?”
雷震子咬牙:“他平时笑得跟礼仪课本一样,刚才不一样。”
顾昭雪听见这句,转头看了雷震子一眼。
雷震子立刻站直。
“班长,我没偷懒,我在盯人。”
顾昭雪点头。
“继续盯。”
雷震子精神一振。
“收到。”
傍晚时,柳星河帮陆清安把剪下来的藤条送去仓库,又把工具洗干净放回工坊。
陆清安临走前还塞给他一块蜂蜜烤灵薯。
“今天辛苦了。多吃点,长身体。”
柳星河双手接过。
“谢谢园长。”
陆清安摆爪。
“谢啥,明天要是有空,再帮我看看小绿那边,它挑水这事我记不住。”
柳星河点头。
“我会来的。”
夜里,宿舍灯熄了。
柳星河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已经凉透的灵薯。
他本该把今日接近陆清安的过程写成密报。
园长防备低,情感驱动强,对幼童有保护欲,可进一步利用。
这些话他在脑中排好了。
可玉简摊在枕边,他一个字都没写。
隔壁床传来雷震子翻身的动静。
“柳星河。”
柳星河闭着眼。
“嗯?”
雷震子坐起来,盯着他这边。
“你最好别骗园长。”
柳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月光落在床沿,玉简空白得刺眼。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