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河同学,你在看水吗?”
柳星河回头时,顾昭雪正站在花园小径上。
午后的花园没什么人,孩子们刚结束操场训练,大多被陆清安赶去午休。
小黑的铃铛在远处偶尔响一下。
每响一回,宿舍那边就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柳星河本来坐在许愿池边,手里拿着半片混沌结晶。
那是春游时雷震子分给他的。
他听见顾昭雪的声音,立刻起身。
“班长。”
顾昭雪摆摆手。
“不用站。我只是路过。”
小绿从花架上探出藤蔓,卷着一只小木桶,慢吞吞给旁边花圃浇水。
柳星河看了小绿一眼。
小绿的藤蔓停了停,又继续浇。
水流歪了一点,浇到了石砖上。
顾昭雪道:“小绿,你水洒了。”
小绿装作没听见。
柳星河低声笑了一下。
顾昭雪走到许愿池边,坐在离他不远的石阶上。
她今日穿着浅色小裙,头发用细绳束着,看上去和普通孩子没区别。
可柳星河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坐到这里。
顾昭雪看着池水。
“听说你昨天帮小胖子补了算术作业?”
柳星河道:“他把三十以内加减算成了食堂馒头数量,越算越饿。我只是给他换了个题。”
顾昭雪问:“换成什么?”
“换成雷震子被罚背园规的次数。”
顾昭雪点点头。
“这个他熟。”
柳星河没忍住又笑了。
小绿藤蔓抖了一下,桶里的水差点全倒出来。
顾昭雪抬眼。
“小绿。”
小绿把桶扶正,规规矩矩浇花。
许愿池里漂着几片叶子,水底铺着孩子们丢进去的彩石。
陆清安原先以为许愿池真能许愿,往里放了三块混沌晶核,说给孩子们增加成功率。
公输班发现后差点抱着池沿哭。
后来顾昭雪把晶核换了出来,只留下些不值钱的小石头。
柳星河看着水面,开口道:“班长找我有事?”
顾昭雪道:“没有事就不能坐一会儿吗?”
柳星河答得很快。
“当然可以。”
顾昭雪偏头看他。
“你答得太快了。”
柳星河把混沌结晶收进袖中。
“习惯了。”
“九天神朝教的?”
这句话来得轻,落得却重。
柳星河的手停在袖口。
小绿的藤蔓也停住了。
池水上方的小风铃晃了一下,声音清脆。
顾昭雪没有看他,仍看着池水。
柳星河沉默许久。
“班长问这个,是要我回答真话,还是回答课堂上该说的话?”
顾昭雪道:“今天不上课。”
柳星河垂下眼。
“是。”
顾昭雪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九天神朝,也没有提密报,更没有提血契。
这比直接审问更让柳星河没底。
他宁愿她摆出证据,让云霜把他押走,或者让苏暮拿剑指着他。
可她只是坐在池边,说今天不上课。
柳星河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春游时被碎星片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
雷震子那天嫌弃他力气小,却还是分了灵薯干。
园长说,没人天生就该烂在泥里。
这些话混在一起,让他心里乱得无法归位。
顾昭雪忽然问:“柳星河同学,你走进过因果回廊吗?”
柳星河抬头。
“还没有。”
“为什么?”
“风先生说,因果回廊不是必修。”
顾昭雪道:“对。它不是功课。”
柳星河试探着问:“那是什么?”
顾昭雪伸手拨了拨池水里的叶片。
“爸爸说,那是一个可以看见牵挂的地方。谁心里藏着谁,走进去就会有线指过去。”
柳星河掌心发紧。
他知道因果回廊。
九天神朝给他的资料里提过,那是太初神国里少数无法解释的地方。
它不伤人,却能牵出因果。
暗部教官说过,星子不能走进任何探因果的阵,因为你的血,你的魂,你的命,都会把你卖掉。
顾昭雪看着他。
“要不要试试?”
柳星河没有答。
小绿悄悄把藤蔓伸到他身后,像是怕他起身就跑。
顾昭雪拍了拍小绿的藤。
“小绿,不许挡路。”
小绿慢吞吞收回去。
柳星河低声道:“班长为什么让我去?”
顾昭雪说:“因为你总在看别人。”
柳星河一怔。
“什么?”
“你看园长,看雷震子,看小绿,看食堂,看宿舍,看每个人怎么笑,怎么吃饭,怎么犯错。”顾昭雪把手从池水里收回来,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可你很少看自己。”
柳星河喉间发堵。
他想说星子不需要看自己。
星子是工具,工具只要知道任务。
可这些话到嘴边,又被幼儿园午后的风吹散了。
远处传来陆清安的声音。
“小黑,午睡铃不能拿下来,你别用尾巴挡。”
叮当。
孩子们又笑。
柳星河低头。
“走进去,会看到我最牵挂的人?”
顾昭雪道:“大概会。也可能看到最牵挂的地方,最放不下的事。因果不太讲道理,爸爸说它像乱麻,我觉得他讲得不算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会疼。”
柳星河抬眼。
“班长试过?”
“试过。”
“班长看到了谁?”
顾昭雪没有立刻回答。
小绿不浇水了,叶片安静地垂着。
过了片刻,顾昭雪道:“我看到了爸爸。”
柳星河心里微动。
这答案太正常,又太重。
顾昭雪站起身。
“你不用今天答应。因果回廊就在花园后面,明天午课前没人去。你若想试,就去。若不想,也没人逼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柳星河,因果回廊只会让你看见线,线怎么走,还是你自己的事。”
柳星河看着她的背影。
“班长。”
顾昭雪回头。
柳星河声音发干。
“如果那条线指向不该指的地方呢?”
顾昭雪道:“那就先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剪。”
柳星河站在池边,许久没有动。
小绿把木桶放下,伸出一根藤蔓,把洒在石砖上的水擦了擦。
柳星河忽然问:“小绿,你也走过因果回廊吗?”
小绿叶片一抖,伸出藤蔓指了指陆清安的方向。
柳星河笑了一下。
“我猜也是。”
小绿又指了指顾昭雪离开的方向。
柳星河低声道:“你们都有地方可指。”
小绿藤蔓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袖口,动作很快,碰完就退。
柳星河愣了愣。
这算安慰吗?
他分不清。
傍晚时,雷震子来花园找他,手里拿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沙堡图。
“柳星河,明天午课后堆第二版星河雷霆神堡,你负责主塔。”
柳星河把图接过。
“明天午课前我有事。”
雷震子警惕。
“你要干嘛?”
柳星河看向花园后方,因果回廊入口被藤影遮住,只露出半截石门。
“去一个地方。”
雷震子皱眉。
“你别乱跑。”
柳星河把图叠好,还给他。
“不会。”
雷震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最近怪怪的。”
柳星河道:“你最近也怪怪的。”
雷震子不服。
“我哪里怪?”
“你昨天追着小黑笑,被它追了三圈,还说自己是在训练耐力。”
雷震子脸一黑。
“谁告诉你的?”
“小胖子。”
雷震子咬牙走了。
柳星河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夜里,宿舍灯熄了。
雷震子翻身时手环碰到床栏,发出轻响。
柳星河躺在床上,没有闭眼。
因果回廊四个字在他脑中转了又转。
他怕身份暴露,怕血契发作,怕顾昭雪已经布好了网。
可更让他不敢睡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星子。
暗部曾有一次说漏了嘴,说他被送入神朝前,还有一条更早的血脉线。
那条线不在九天神朝名册里。
那条线指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柳星河看着窗外月色,终于把白天没说出口的话放出来。
“好。我明天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