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
半空中的邱野,那身影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这个面对悬崖都没退缩半分的汉子,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泣不成声。
“小雅……爸爸没用,爸爸……爸爸以后都不能陪你了……我没用啊……”
他朝着下方那小小身影伸出了手,却只能徒劳地穿过虚空。
他猛地转身朝向周仪,脸上的江湖气已彻底消失,哐哐地磕起了头:“神仙!我晓得!我晓得你是真神仙!
我求求你了!你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我女儿长大后的样子好不好?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我求求你了!哪怕是看完你要我下十八层地狱我都认了!我求您了啊!求您了!!”
悲怆的哭喊在寂静的山谷上空回荡,格外刺耳。
人群后面,刘邦、萧何一行人无不面露戚然。
身为帝王,刘邦见过太多生死,但此刻这种跨越时空的父女亲情,依旧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刘盈更是早已流下眼泪,跟着邱野一样泣不成声。
刘传宇也走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周……周先生,您,您就成全他吧。
邱大哥他……他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这条路才牺牲的……您就让他安心吧。”
他身边那群女学生也围了上来,稚嫩的脸上满是同情:
“神仙叔叔,您就让邱叔叔看看吧……”
“邱叔叔是好人……”
周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悠悠一声长叹,似包含了人世间所有的无奈与哀伤。
他不再多言,再次朝着下方轻挥手臂。
众人脚下的景象开始模糊、消散。
时空仿佛化作一块巨大的荧幕,一段段全新的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呈现。
故事的主角,始终是那个叫邱雅的小女孩。
众人看着她脸上的稚气一点点褪去,身形逐渐抽条。
从需要母亲牵着手走进学堂,到背着书包独自步入中学,再到考取大学,最终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这成长的画卷里,穿插着无数细节片段。
小学老师了解到她的家庭情况后,在放学后单独留下她温和谈话,眼神里满是鼓励。
社区工作人员逢年过节便会登门慰问,手里总提着些生活用品。
更令人动容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越野机车族,那些邱野生前的同行或听闻他事迹的机车族们,每年都会有人风尘仆仆赶来,
不为别的,就为看看“邱哥的闺女”,
他们拍拍邱雅的头,说一句“有人敢欺负你,跟叔叔说”。
这些无声的画面,一幅幅映入邱野眼中。
他不再哭喊,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悲痛渐渐消失。
他看到了国家给予烈士家属的抚恤与关怀,更看到了来自民间那份朴素的铭记。
周仪上前一步,轻轻拍着邱野肩膀:“邱野,你生前所想的,或许只是一个烈士的名号,能让妻女生活有所依仗。
但你看看,何止是一个名号?
蜀中人民记住了你,全国千千万万的机车族记住了你。
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不会忘记真正的英雄,更不会去亏待英雄的后代。”
“小雅……大家……”邱野喃喃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直播间内,弹幕早已被泪水淹没:
“泪崩了,真的泪崩了……”
“啊真的!周仪这小子老是搞这些刀子,我一个大男人在宿舍哭成狗了!”
“谁懂啊,蓉城广场现在一堆的人抱头痛哭,20年前的回忆又在攻击我们!”
“08年,那场灾难太深刻了,算是我们一代人的集体回忆了。”
“周大佬拍的只是一个邱野的故事,可是那年,汶县有千千万万个邱野啊,唉……”
“只希望祖国再也不要有这种灾难了,再也不要有女孩像邱雅一样,失去父亲。”
……
画面中,时空再次加速流转。
众人感到脚下一实,已然从半空落下,重新站在了地面上。
周围的景象变成了一个公墓区,松柏苍翠。
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正将一束鲜花放在一座墓碑前。
女子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身形高挑,面容成熟秀丽,但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小女孩的影子。
“小……小雅!”邱野浑身一颤,当即冲了过去试图拉住女儿。
然而,他再次扑空,透明的手掌直接穿过了邱雅身体。
墓碑前,邱雅对父亲的到来全然未觉。
她望着墓碑上那带着痞笑的照片,愣了几秒,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积攒够了勇气开口,像是在和照片里的人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邱,你走了快二十年了……我最近梦到你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少了。
你说……你是不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找到好人家投胎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面试通过了,南大那边让我下周就去报到。
老邱,你女儿厉害吧?马上就要成为南大最年轻的任职教师了。
学校还说,入职后要组织新老师去九寨沟旅行一次……”
提到九寨沟,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那年……我记得你走的时候也说,说你过几天就会回来,也要带我去那个九寨沟。
可是呢……老邱,我快三十岁了你都没带我去,你是个骗子!”
她抬手用力擦掉眼泪,语气变得复杂:“他们都说我的爸爸是英雄、是烈士,让我骄傲。
可是老邱,你想过没有……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英雄爸爸,我哪怕不要这些烈士家属的优待,
我只要你回来……回来带我去一次九寨沟就好……你能听见吗?”
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控诉,邱野整个人早已瘫跪在墓碑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他虚幻的身体剧烈波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周仪走上前,轻轻拍了他一下,一股清凉的气息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
周仪指向公墓区边缘:“那边,你看那人像谁?”
邱野茫然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走来,
男子面容陌生,但那小女孩的样子,竟和邱雅小时候一模一样。
听到脚步声,墓碑前的邱雅立刻擦干眼泪,
转过头时,她脸上已换上了笑容。
“妈妈,你……你怎么又哭了……”小女孩小跑过来,抬起手给母亲擦着通红的眼睛,小脸上满是疑惑。
邱雅摸着女儿额头:“好,妈妈不哭。妈妈只是……有点想外公了。”
“外公?”
小女孩愣了一下:“妈妈,外公他,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我听那些骑摩托车的叔叔阿姨说,外公是个大光头,是蜀中人的大英雄?到底什么是英雄啊?”
年轻男子也走了过来,默默地将手放在邱雅肩上,给予无声的支持。
一家三口在墓碑前轻声说着话,唠着家常。
邱野望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的悲痛渐渐被欣慰所取代。
他看到女儿有了归宿,有了新的家庭,有了生命的延续。
他抹掉最后的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解脱的笑容。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周仪在一旁轻声提示。
“好,好!神仙,您等我一下!”
邱野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挣扎着走到那墓碑前,将怀里那个空了的烟盒放了上去。
最后,他转过身去深深看了一眼这一家三口,仿佛要将她们的影像刻进灵魂里。
下一秒,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周仪、邱野,连带着刘邦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天地。
就在他们消失的瞬间,那个空烟盒化为了实体,被山风一吹,落在了地上。
“嗯?”
小女孩最先发觉,他弯下身将其捡了起来:“妈妈,这是什么呀?”
邱雅愣了一下,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空烟盒。
当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图案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无数关于父亲的回忆冲进脑海,
父亲抽烟时沉思的侧脸,那略带痞气的笑容,还有他出门前习惯性拍拍胸口确认烟盒在不在的小动作……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众人刚刚站立过的方向,
然而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妈,这个是什么啊?”小女孩仰着头追问。
邱雅紧紧握住那个空烟盒,贴在胸口,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那泪水里却带着释然。
她蹲下身抱住女儿,声音哽咽:“这是外公……留给妈妈的东西。
外公刚刚来过,妈妈感觉得到,他听到妈妈说的话了,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