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闻到了铁锈味。很浓，像有人把整片大地的血全蒸干了，再往天外泼。
裂缝里那东西往下沉。很慢，但每沉一寸，壳面就往下陷一分。徐舜哲能感觉到背下的暗银色金属在变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按着往下压。
它出来了。
一对翅膀先从裂缝里挤出来。赤红色的羽毛，每一根都有几层楼高。羽毛表面覆着极细的鳞片，鳞片在赤光里泛出暗金色的纹。翅膀展开的瞬间，整片天穹的暗紫色被扫掉了一半，露出后面更深的虚空。星星在虚空里亮着，冷白色的，钉在黑色的幕布上，像一群围观的眼睛。
然后是身体。覆满赤羽的躯干，肌肉线条像刀刻出来的。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每一条都有数百米长。
手指末端长着弯钩一样的爪，爪尖泛着蓝黑色的冷光。双腿并拢，悬在裂缝下方，脚趾尖刚刚触到暗银色的壳面。
壳面在脚趾触到的地方裂开一圈纹路，纹路向四周蔓延了十几米，然后停住。
头最后出来。没有脸。整张脸被一层赤红色的光膜覆盖，光膜下面有东西在缓慢游动。像无数条极细的蛇在皮下翻涌。光膜中央有两道竖直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那是眼睛。
徐舜哲看着那双眼睛。眼睛也在看他。隔着几千米的距离，暗金色的光在赤红色的光膜后面跳了一下。
“徐舜哲。”一个声音说。
不是从巨人嘴里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所有星星都在说同一句话，声音叠在一起，像无数颗石头从不同高度同时砸进水里。
“你醒了。”那声音说。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全是血，每次呼吸都像在用碎玻璃刮肺。他慢慢抬起右手。
“你比我预想的醒得快。”那声音说。翅膀上的赤羽全部竖起来，每一根羽毛的鳞片都在反光。暗金色的光从羽尖往下淌，滴在壳面上，烧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你们就这点本事。”徐舜哲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这是你自己的数据。”那声音说。巨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有一团赤红色的光在旋转。
“我们在你的意识里提取了战斗基底的全部参数。这具身体是用你的一百二十七个平行维度数据合成的。每一块肌肉的密度、每一根骨骼的强度、每一条神经的传导速率，都来自你在不同维度的自己。比你强。比肃清者强。”
“比我强。”徐舜哲说。
“对。”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巨人掌心的赤红光球停了一瞬。光球表面的纹路在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挣扎。
“我们在观察。”那声音说。“你自杀了一次。在模拟体里。把刀插进自己胸口的时候，心率没有波动。脑电没有波动。肾上腺素没有飙升。你的痛觉神经在鬼锁的过载中已经烧坏了。但你在模拟体里感觉到了疼。我们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在知道那是假的情况下，还要拿刀捅自己。”
徐舜哲把右手从裂缝里拔出来。手指上沾着暗银色的碎屑和干涸的紫血。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块刚剥掉死皮的地方。肉是鲜红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在跳。很慢。
“你们提取了我的战斗数据。”他说。“提取了我所有维度的记忆。但你们没有提取我为什么活着。”
“我们提取了。你活着是为了保护你在乎的人。”
“那是结果。”徐舜哲说。“不是原因。”
巨人的翅膀收拢了一瞬，又展开。赤红色的光从羽尖喷出来，在它身周形成一圈极薄的光晕。光晕里的纹路在旋转，像某种正在运算的矩阵。
“原因是什么。”
“我怕死。”徐舜哲说。
暗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光膜下的蛇群蠕动慢了半拍。
“你在模拟体里没有犹豫。”
“因为那个世界里没有我在乎的人。”徐舜哲用右手撑着壳面，把半截身子立起来。左臂的玄铁骨架从肘部断开，断口处露出内部极细的银白色线路。他用断臂的末端抵住壳面，和右手一起把自己撑稳。“你们造了一个徐顺哲，造了一条街，造了烤饼摊和银杏树。所有细节都对了。但你们漏了最关键的。那个世界是空的。”
“空。”
“没有慕云醒。没有我要保护的人。没有让我怕死的理由。”徐舜哲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甲片撕掉之后露出的创面在缓慢结痂，暗红色的血痂覆盖着裂开的皮肉。他用右手指尖按住一块翘起的痂皮，按下去，又松开。疼。很淡。但确实在疼。“在那个世界里死掉，对我来说没有代价。所以我敢捅自己。”
巨人没有说话。光膜下的蛇群停止了游动，像整张脸被冻住了。
“你们提取了一百二十七个维度的我。”徐舜哲抬起头，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每个维度的我都在做同一件事。杀自己。杀别人。杀到最后一个人。但你们从来不去看那些维度里，谁在等我回去。”
“数据里有。”
“数据里没有温度。”徐舜哲说。“你们记录了我和慕云醒见面的次数，记录了每一次对话的内容，记录了我为她做了什么事。但你们不知道她在院子里捡碎瓦片砸搪瓷盆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是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打我那一拳打在胸口甲片上，指节破皮的时候，血渗进甲片缝隙里是什么味道。不知道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哭的时候，眼泪渗进衣服裂口贴着我伤口是什么温度。数据里没有这些东西。”
巨人掌心的光球开始剧烈震颤。光球内部的纹路在扭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撞。
“所以你选择回来。”那声音说。不再是四面八方的合声。是单独一个声音，从巨人的胸腔里传出来，很沉，像石头滚过石壁。
“对。”
“你的身体已经崩了一半。鬼锁过载烧穿了你的脊髓。你的心脏在代偿性衰竭。你的肺叶里积满了从组织里渗出来的血。你回来也活不了多久。”
“多久。”
“三天。也许更短。”
“够了。”徐舜哲用右手抓住左手断臂的末端，把两截玄铁骨架对在一起。断口处的线路在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发出极细的蓝色火花。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玄铁指骨依次弯曲又伸展。能动。慢。但能动。“三天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回去。”徐舜哲说。“回地球。杀了你们留在地球上的所有后手。然后死在那里。”
巨人沉默了很长时间。赤红色的羽毛在暗紫色的天幕下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让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那些星星还在看，冷白色的光像一群不会眨的眼。
“你回不去。”那声音说。“跨维度裂缝已经封闭了。”
“那你们为什么把我拉到这里来。”
“回收数据。”
“你们回收不了。”徐舜哲说。“我体内有鬼锁。哈迪尔在里面设了自毁程序。你们要是强行剥离我的意识，程序会启动。所有数据都会烧成灰。你们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