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深圳,横竖纵全球总部基地。
这是一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整栋呈现着极致几何美学的总部大楼,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玻璃幕墙倒映着冰冷的冷色调,像极了一座拔地而起的、没有温度的科技神殿。
地下专属通道里,刺眼的红色警示灯无声地旋转着。
大量的黑色重装安保车辆静静地停在四周,这是自全球‘舆论’海啸、张伟被全世界指控为“数字暴君”后,全面升级到总统级别安保体系的阵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五辆黑色的防弹SUV组成的车队,犹如黑色的幽灵,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的最高权限区域。
如果是过去。
在车门打开的前一秒,安保团队就会如精密咬合的齿轮般运转起来。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会率先下车,三秒内封锁所有死角,耳麦里的战术密语极速联动,将整个通道进行最高级别的物理和信号隔离。
那时候的张伟,走在这些黑衣人中间,就像是这颗星球上最核心的文明中枢。
安保不是在保护一个人,而是在保护一个“神”。
他们就像是张伟的神权延伸,是他隔绝凡俗的黑色外骨骼。
那种不可侵犯的神性,就在这一层层的严密隔离中,被无限放大。
张伟自己都快忘了,这种被隔离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小玲在日本被莫名拘押、横竖纵开始亮出獠牙干翻日本、分食那条庞大的产业链开始的;
又好像是从横竖纵跨越了商业边界,开始驯化全球工业,在“企业”这个维度上强行统一全球开始的。
他一步一步地脱离了“人”的范畴,走向了那个代表着绝对理性和算力的“神座”。
但今天,一切变了。
防弹车的引擎缓缓熄灭。
安保队长本能地按住耳麦,手握在车门把手上,下意识地准备向全队下达“清场”指令。
就在这时,后座上那个已经沉默了整整两天的男人,忽然平静地开口了:
“不用清场。”
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在瞬间让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安保队长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其他的安保人员也都愣住了。
这是横竖纵安保级别提升到最高级以来,张伟第一次下达这样的命令。
车门推开。
张伟没有理会安保们错愕的神情,他独自迈出车厢,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外套。
在小玲的陪伴下熬过了那个崩溃的夜晚后,他那颗被算力冰封的心脏,终于重新跳动出了人类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周围这些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变得无比刺眼。
他是个凡人啊。
他曾经也是个为了几块钱在城中村吃泡面的小镇做题家,是被甲方指着鼻子骂的乙方。
那些黑衣人,不该是他的盔甲,更不该是他神性的放大器。
张伟挥退了想要上前簇拥的保镖,一个人,以一种极其突兀的姿态,走出了那片绝对安全的隔离区。
他走向了总部的员工闸机口。
此时正是上班的高峰期。
当那个全人类都在讨论、咒骂、恐惧的男人,没有任何前呼后拥,就这么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外套,独自站在闸机前时。
整个一楼大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伟摸了摸口袋,掏出了那张他已经好几年没有用过的蓝色塑料工卡。
“滴——”
清脆的刷卡声,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
闸机门缓缓打开。
张伟迈步走入。
这一幕,犹如一颗核弹,震撼了在场的所有员工。
过去的张伟,是悬浮在三维投影里的最高意志,是数据指令的源头。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自己刷过工卡了。
张伟乘坐电梯,来到了横竖纵的核心工区。
随着玻璃门的开启,眼前的景象,让刚刚找回人性的张伟,心底生出了一股巨大的、令人战栗的陌生感。
这里是全球最顶尖科技公司的总部,聚集着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一群大脑。
但是,整个工区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在茶水间讨论昨晚的球赛,没有人在走廊里因为方案细节而争吵,甚至听不到敲击键盘时那种带有个人情绪的重击声。
安静得就像是一个恒温恒湿的地下数据中心。
所有人,都死死地戴着降噪耳机,眼睛像生了根一样盯着屏幕,双手在各种外设上进行着极速的、近乎机械的操作。
这哪里像是一个充满创造力的公司?
这分明就是一个依附于“企业全球脑”的超级AI节点网络!
张伟沿着过道一路走过。
他看见了小赵。
这个从公司成立第三个月就跟着他的元老,此刻正带着几百人的团队,面无表情、无声无息地推进着全球节点的交付进度条。
他看见了小顾。
那个曾经充满灵气的年轻人,此刻双眼倒映着幽蓝色的数据,犹如一尊石像般死盯着“岗位智能oS”的全球收割大屏。
他看见了小陶,在神经质般地调度着全球主脑沙盘;
看见了小吴,在冷酷地审核着覆盖全球的“3d Ip防御矩阵”。
所有人,都像极了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没人敢站起来跟他说一句“早”。
甚至,有几个边缘座位的员工在余光瞥见他走近时,身体本能地战栗了一下,然后犹如受惊的工蚁,猛地站起身,深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一刻。
张伟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攥住了他。
他第一次真正切肤地感受到:
横竖纵,已经不像一个“人类组织”了。
它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冰冷的“智慧茧房”,陷入那个追求绝对效率的“路径优化陷阱”里。
……
上午十点,横竖纵最高会议室。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结构建筑,位于大楼的顶层核心。
会议室的正中央,悬浮着那个庞大到令人目眩的“三维全球工业神经网络”投影。
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动,笼罩着环坐在周围的每一个人,将其映照得面容惨白。
这里,就像是统治地球的文明核心。
到场的,全是横竖纵的绝对核心。
交付总裁小赵,销售总裁小许,研发巨头老陈,知识产权小吴,售前小黄,产品小周,岗位智能oS缔造者小顾,主脑座舱负责人小陶,神色憔悴的cFo老周
.......
除此之外,还有顶尖的科学家团队:俄罗斯量子科学家伊万·科罗廖夫,前meta元宇宙光学架构师艾琳·杜瓦尔,美国顶尖神经科学家大卫·罗斯
.........
这原本是一场决定人类未来命运走向的核心会议。
但此刻的气氛,却压抑、肃穆得令人窒息,仿佛一场没有感情的“神庭议会”。
张伟坐在主位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下达指令,而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会议开始了。
所有人开始轮流汇报。
“过去48小时,全球127个国家爆发了针对横竖纵的反AI抗议。但根据主脑预测,企业对我们的依赖增长率依然呈现5.4%的上扬……”
“全球供应链稳定性维持在98.98%,波动被系统在毫秒级内烫平……”
“AI岗位替代收敛曲线符合预期……”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应对方案。
精准。
理性。
绝对正确。
极致高效。
但,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人味”。
最让张伟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在小顾的汇报环节。
小顾推了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中的数据流,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机械音汇报道:
“根据岗位智能oS结合蒙特卡洛算法的最新推演。未来十八个月内,全球失业率将进入一个极高的稳定区间。”
“在这期间,部分‘低适应性群体’将无法完成向‘人层变数’的转化,会被系统自然淘汰。”
“这会带来一定规模的地缘人道主义危机。但从宏观模型来看,这部分冗余数据的清除,将使人类文明的整体运转效率,跃升到一个全新的量级。”
自然淘汰。
清除冗余数据。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段堪比“种族大清洗”般冷酷的发言提出异议。
没有任何人觉得这种将几千万人的‘饭碗消失’轻描淡写地称为“自然淘汰”的逻辑有什么不对。
因为,在庞大的算力面前,这就是唯一的、不可辩驳的“最优解”。
连那些曾经把“科技向善”挂在嘴边的科学家们,也彻底被这个最优解同化了。
满脸胡茬的伊万·科罗廖夫摊开双手,语气中透着俄罗斯人特有的冷硬:“各位,历史的规律就是如此。从2d数据向3d空间跃迁,文明的升级,不可避免地必须伴随阵痛。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在社会学上的投影。”
法国女人艾琳·杜瓦尔修长的大腿交叠,冷冷地补充:“外界的愤怒,本质上只是一群无法适应算力霸权的碳基生物,在散发工业文明的残留噪音。系统不需要被噪音干扰。”
一向讲究人权与伦理的大卫·罗斯也推了推金丝眼镜,给出了致命一击:“不用担心,人脑的神经可塑性极强。只要我们在底层切断他们回归旧秩序的可能,大脑的拓扑结构就会在一代人的时间里,重新适应新的社会结构。这是生物学必然。”
他们说得全对。
逻辑上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但张伟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幽蓝色光芒照亮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这些人,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以前的研发老陈,是个脾气火爆的刺头,为了一个底层架构的改动,敢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娘。
以前的知识产权小吴,是个极度胆小的法务,天天夹着个本子在他耳边碎碎念,警告他这里侵权了、那里风险太大了。
以前的销售小许,是个满嘴跑火车、为了签单能拉着客户在夜总会喝到胃出血的社会哥。
以前的售前小黄,是个为了赶标书熬了三个通宵后,会在工位上崩溃的汉子。
以前的伊万,会红着脖子痛骂资本家都是吸血鬼;艾琳会刻薄地嘲讽所有做元宇宙的公司都是骗子;大卫更是个道德洁癖,曾经为了一个神经数据采集的伦理问题,差点跟张伟当场翻脸。
他们每个人都有缺点,有脾气,有软弱,有偏见。
但现在呢?
在横竖纵这座越来越像神的巨大机器里,在这股“为了文明跃迁不得不牺牲一切”的极端技术主义思潮裹挟下。
所有人都被异化了。
他们被系统锁死在了那条完美平滑的“正确路径”里,全都变成了没有情感的“最优解机器”!
这一刻,张伟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一个真正庞大的文明级组织,在遭遇全球史无前例的围剿时,最致命的分崩离析,根本不是外部的拆分法案。
而是内部的信仰裂痕、恐惧扩散、权力异化、以及精神的彻底崩塌。
横竖纵内部,已经不可逆转地AI化了。
如果连自己的核心团队都变成了冷血的机器,那么横竖纵就算统一了全球,也不过是给全人类打造了一座永无天日的赛博坟墓。
“神性”的张伟不需要下属,只需要执行终端。
但现在,坐在主位上的是退化为凡人的张伟。
凡人,需要的是战友!
他必须把这帮人,从那个冰冷的神坛上,硬生生地在拽回地面!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
在所有人正在准备下一轮冰冷汇报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右手。
“啪。”
他在主控台上,狠狠地按下了一个红色的物理按键。
瞬间。
会议室正中央那个庞大、绚丽、代表着绝对真理的“横竖纵主脑掌控座舱”投影,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全球脑”辅助推演、实时概率预测模型、企业神经网络连接……所有的AI辅助节点,在这一刻被强行物理断开!
整个圆形会议室,瞬间黑了一大半。
幽蓝色的神光消失了,只剩下穹顶上几盏昏黄的备用照明灯。
所有人全都懵了。
汇报到一半的小顾张着嘴巴,呆立当场。
老陈、小许、伊万等人纷纷惊愕地看向张伟。
因为,自横竖纵建立起三维商业帝国以来,会议室里的“主脑掌控座舱”、“全球脑”,就从来没有被关闭过!
它就像横竖纵的氧气,断开它,等于闭上了横竖纵的眼睛。
“张总,系统……”小陶急切地想要重启。
“闭嘴。”
张伟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怒火。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缓缓站起身。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把生锈却致命的钝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张伟在他们面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发火。
“今天。”
张伟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砂石:
“谁再他妈的给我讲一句‘最优解’。”
“谁就立刻给我滚出横竖纵!”
全场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所有高管和科学家的呼吸都停滞了。
真正的灵魂拷问,开始了。
张伟没有去按什么数据报表,他直接绕过巨大的会议桌,走到了全球交付总裁小赵的面前。
张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赵。”
“公司成立第三个月。”
“我们在东莞接的那个的单子。大夏天,你在那个客户机房的防静电地板上,铺着纸皮,被蚊子咬着,睡了多少天?”
小赵被张伟的眼神盯得发毛,下意识地、有些结巴地回答:“十……十一天。那家厂叫,华联电子。”
“对,华联电子。”张伟死死盯着他,“那时候,客户半夜叫你起来改方案,你在这个桌子上拍着胸脯骂娘,骂那帮客户简直不是人,根本不管底下的员工死活。”
张伟的声音拔高:
“那时候你懂得心疼人!现在呢?!”
“现在你坐在这个冷气十足的屋子里,看着大屏幕,轻飘飘地告诉我,外面那几亿没了工作的人,叫‘低适应性群体’?告诉我他们会被‘自然淘汰’?!”
小赵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伟没有停顿,猛地转身,走到了销售总裁小许的椅子后,双手一把按住小许的肩膀。
小许吓得浑身一颤。
“小许。咱们横竖纵的第一个单子。”
张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陪着我,在人家甲方的会议室里被指着鼻子骂是骗子,被人轰了出来。”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拉着我,在地下停车场里抽了一整晚的烟。你跟我说,伟哥,这世道太难了,老板们都在刀尖上舔血,员工们都在泥地里挣扎,咱们得干出点名堂,让大家都能活得有尊严。”
张伟的手指死死扣进小许的肩膀里:
“你以前是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你最懂人是怎么活的!”
“现在呢?现在全世界都在骂我们,都在流血,你怎么变得比你兜里的那部AI手机还要冷血?!”
小许低下了头,双手死死攥紧了裤腿,眼眶开始泛红。
张伟继续往前走,停在了研发巨头老陈的面前。
老陈是这里的技术天花板,也是当年脾气最臭的。
“老陈。”张伟盯着他一半斑白的头发,“当年写底层架构的时候,你觉得我的方向偏了,你敢当着全研发中心一百多号人的面,一巴掌拍碎了桌子上的咖啡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不懂技术的傻逼。”
“现在呢?”
张伟缓缓地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老陈的面前:
“现在外面的舆论已经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了!内部的数据已经冰冷到快要吃人了!为什么你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了?你以前敢拍桌子骂我的那个种呢?!”
老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嘴唇抖动了半天,却硬是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张伟直起身,目光转向了那几个外籍科学家。
他盯着俄罗斯人伊万。
“伊万,你忘了你喝着伏特加,直接撕裂了主脑座舱的空间UI界面,冲进来骂我的那一天了吗?”
张伟模仿着伊万当时的语气,粗犷而暴躁:“‘张!你这是在把全人类变成机器的齿轮!你是个魔鬼!’”
“那时候你为了保护人类的感性,敢跟我这个老板决裂。现在呢?你现在告诉我,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你用物理定律来掩盖你对生命的麻木?!”
伊万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把头转了过去。
随着张伟一个个的点名,一个个将他们心底那层被算力包裹的结痂硬生生撕开。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彻底崩裂了。
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训话。
这是一个人,在拼尽全力地,把一群快要异变成AI的怪物,从数字的深渊里,一个一个地拽回人间!
压抑了数年的情绪,在这个没有主脑监控、昏暗压抑的房间里,终于像是一座活火山,压不住了。
“砰!!!”
一声巨响。
老陈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昂贵人体工学椅。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双眼血红,指着张伟,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因为没人敢了!!!”
这声怒吼,像是在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炸弹,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老陈浑身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个快五十岁的硬汉眼角砸了下来。他指着张伟,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伟哥……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这几年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越来越像个神了啊!”
“你一句话,全球的工业命脉都要改道!你一个推演,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产业生死!”
老陈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崩溃地咆哮:“我们在你面前,算什么?我们连一行能影响你决策的代码都算不上!谁还敢反驳你?!谁敢告诉你,张伟,你他妈的做错了?!”
这一刻,那块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横竖纵内部那最深层的绝望与恐惧,终于见到了阳光。
老陈的爆发,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所有人全线崩溃。
“你以为我想当个冰冷的机器吗?!”小许也站了起来,眼眶通红地吼道,“外面全世界都在骂我们!我女儿去上学,被同学往书包里塞死老鼠,骂她爸爸是杀人犯的帮凶!我们连回自己家都要小心翼翼,我们不把自己变成没有感情的AI,我们怎么抗得住这种全人类的诅咒?!”
法务小吴捂着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张总……我不是没意见。那套‘3d Ip防御矩阵’霸道得就像是法西斯,我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在你面前说了也没意义,主脑的算力会瞬间驳回我所有的法理依据。因为在我们的三进制里,只有效率,没有公平!”
小赵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了地上:“伟哥……现在整个横竖纵,都被你的绝对正确绑架了。我们连犯错的资格都没了!只要有0.01%的误差,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无效产出。我们活得连个呼吸都要被计算啊!”
会议室里彻底失控了。
哭泣声、咆哮声、绝望的倾诉声,交织成一片。
这种极其剧烈的情绪爆发,瞬间触发了横竖纵总部的最高安保警戒。
门外的安保人员在系统判定“核心高管情绪失控、存在极高物理威胁”的瞬间,猛地推开了沉重的会议室大门。
“保护张总!控制现场!”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如同黑豹般冲了进来,战术手电刺眼的强光瞬间锁定了老陈和小许,几个人甚至已经抽出了战术甩棍。
因为在横竖纵的规则里,任何情绪的失控,都是对张伟安全的最大威胁。
看着这些冲进来的、如同机器般冰冷的安保人员。
张伟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抓起桌子上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烟灰缸,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烟灰缸砸在门框上,碎屑四溅。
“都给我出去!!!”
张伟爆发出了一声比老陈刚才还要巨大的、属于人类的怒吼。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安保队长和十几个队员全都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茫然地看着发怒的张伟。
张伟伸手指着门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这里是他妈的公司!”
“我的兄弟在发脾气,在骂街,在哭!谁允许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把门关上!”
这一句粗鄙的、充满了凡尘俗世味道的怒骂。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巨锤,彻底、彻底地砸碎了这座会议室里那层不可侵犯的“神性”外壳。
安保队长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挥了挥手,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那扇大门。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只剩下粗重喘息声的安静。
但这安静,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器般的死寂。
老陈擦了一把眼泪,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小许靠在墙上,仰着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伊万走过去,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大家开始互相看着彼此。
看着彼此红肿的眼睛,看着彼此因为激动而凌乱的头发和衣领。
突然。
老陈看着张伟那副气急败坏、毫无神明形象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传染一样。
小许也咧开了嘴。
紧接着,在这个刚刚还经历着文明审判和生死存亡的会议室里。
这些身价数亿、掌控着全球工业命脉的大佬们,开始像一群凡夫俗子一样。
吵架。
红着眼睛互怼。
爆粗口。
互相指责对方当年的糗事。
张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群人吵闹、发泄。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释然的微笑。
因为他知道,历经了这场死劫。
他的横竖纵,终于又重新像一个人类的组织了。
……
不知道吵了多久,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直到所有人的嗓子都喊哑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了。
没有惊动安保,也没有任何系统提示。
小玲默默地推着一辆手推车走了进来。
她只是走到桌边,把推车上的东西,一份一份地发给瘫倒在座位上的这群全球霸主面前。
那是二十几份极其普通的、甚至包装盒子还有点漏油的——路边摊盒饭。
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那股廉价的葱油炒肉和酸豆角的气味。
热气腾腾。
这一刻。
整个喧闹的会议室,突然又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看着手里的那个劣质的白色泡沫饭盒,神情恍惚。
小许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工业区的那间破办公室里,他们刚签下第一个单子的时候,小玲就是这样,一个人跑了两条街,给他们买回来了十几份这样加了鸡腿的盒饭。
“妈的……”
小许用力吸了吸鼻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骂:
“米其林三星算个屁……还是以前的盒饭香。”
老陈也端起饭盒,用筷子指着张伟,毫无顾忌地吐槽:“你别以为这顿饭就能收买我。伟哥,你当年那个打赌,到现在还没给我兑现呢!”
小吴推了推眼镜,一边扒饭一边嘀咕:“就是,你以前最不讲知识产权了,我们在东莞用的那套软件,还是我去电脑城买的盗版盘……”
昏暗的会议室里。
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声,夹杂着咀嚼食物的粗鄙声音,终于重新回荡起来。
张伟端着自己的那份盒饭,看着眼前这群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的战友。
他看着窗外深圳深邃的夜空。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
文明真正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那些冰冷的、没有误差的“最优解”。
而是人的不完美。
是这种会恐惧、会愤怒、会因为一顿廉价的盒饭而感动的——凡人的温度。
……
深夜,凌晨两点。
漫长而疯狂的会议终于结束了。
张伟一个人走出了会议室,沿着长长的工区走廊往外走。
这一次。
横竖纵的工区里,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听到了远处研发区传来的为了改一个bug而爆发的争论声;
听到了销售区角落里,有人在对着电话大声爆粗口吐槽那些不讲理的客户;
甚至听到了有人因为键盘卡键,愤怒地用力拍击桌子的清脆声响。
整个横竖纵,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分崩离析后,终于重新有了那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张伟走过一个转角。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正抱着一摞资料走过来。
这个年轻的新员工,显然还不知道最近横竖纵的最高层发生了一场怎样的灵魂大地震。
他只知道,眼前走过来的这个男人,是那个被全球媒体称为“数字暴君”、如同神明一般不可直视的最高统治者张伟。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吓得立刻立正站好,把资料死死抱在胸前,声音发抖地大喊了一声:
“张……张总好!”
张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满脸惊恐、仿佛在面对某种洪荒猛兽的年轻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或许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像一阵冷风一样走过。
但此刻。
张伟沉默了几秒。
忽然,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极其柔和的、带着几分市井气味的笑容。
“别叫张总了。”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城中村的烧烤摊上打招呼:
“叫我,伟哥。大家都这么叫。”
年轻员工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随和的脸庞。
张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着电梯走去。
走廊的灯光,将他那不再像神明般完美、却透着无比坚实力量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的身后。
那个庞大的、曾经令全人类战栗的横竖纵帝国里。
终于,重新响彻了属于“人类组织”的生机勃勃的喧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