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晴雯说大姐儿和平姐姐要跟着姥姥一处回乡下过活,我和二姐姐虽是大姐儿的姑妈,此时却是自身难保,还要仰仗着晴雯接济方能过活。
虽也有心留下大姐儿,又怕以我们的力量护不住她。这回大姐儿跟了姥姥去,我和二姐姐也没有多的,只收拾出来这些东西,给大姐儿傍身。”
黛玉回身接过雪雁手里捧的锦盒,当着平儿的面给了刘姥姥。
刘姥姥连忙推辞不要,“当初我家里连饭也吃不起了的,都是二奶奶怜惜我们,接济了不少银子方挣回来一家子的命。
后头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又给了许多东西,叫我满满当当拉了一车回去,只当了少少几样儿,便盖了房,置了地。
说句不害臊的话,如今我老刘在我们那村子里头,也是抬着头走路,在外头被人叫一声儿‘老封君’哩。”
一番话说得一屋子人悉悉索索笑出了声儿。
黛玉还要再说,便听刘姥姥道:“如今二奶奶人虽没了,可我知道,她的魂儿定还在天上看着巧姑娘,我家里不敢说富,可养两三个吃得少的姑娘,难道就养不起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黛玉忙道。
刘姥姥笑着打断她,把锦盒往她怀里推了推。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想着巧姑娘和平姑娘到了我家之后,好歹不全是叫我家养着。日子短了还罢了,若是时间长些,怕我家里人心里犯嘀咕。”
林黛玉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巧姐儿和平儿两个虽吃得少,可是去了刘姥姥家里,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若是刘姥姥依着两人的口味做些精细吃食,平白与别人家添了负担。
可要是叫打小锦衣玉食的巧姐和平儿跟着乡户人家吃些粗茶淡饭,到底心里又不落忍。
是以黛玉和迎春两下里商量着,一人拿出些银子首饰的,就当是交给刘姥姥的饭食钱了。
“我不敢说叫姑娘放心,只等巧姑娘和平姑娘到了我家里,我们吃干的,定也不会给两位姑娘吃稀的,姑娘觉得,可使得?”
刘姥姥身子微微前探,略有些浑浊的两眼里头满满的真诚。
黛玉一时哑然,面对这个曾经被自己打趣是个“母蝗虫”的乡下老妇人,她无端竟觉得自惭形秽。
“按说姑娘说话,没有我插嘴的道理,只是我深知姑娘心中所想,不知可容我说两句话?”
此时,平儿笑吟吟走到两人当间,开口问道。
“现下都什么时候了,平姐姐也太会开玩笑。”林黛玉咬着唇,低了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
平儿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两位姑娘是为了我和巧姑娘好,只是姑娘们也太小瞧了我。
我自小在王家长大,过的日子虽及不上各位正经主子奶奶,到底也是锦衣玉食的长大,姑娘们也知道我,什么好的、稀奇的玩意儿没见过,没吃过的?
如今咱们家落了难,二爷都还不知被关在哪处呢,若是叫我和大姐儿到刘姥姥家里作威作福去,我们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体,更不能拖累了两位姑娘们。
只等着明儿狗儿兄弟来接了我们,到了地方,刘姥姥一家吃什么,我和大姐儿也跟着吃什么;
乡里头的人穿什么,咱们也跟着穿什么。且我还有些粗浅的手艺,到时候做些绣品送来城里卖,不只能补贴家计,说不得还能存下些钱。
到时候姑娘们若是有什么事儿要凑份子,可别忘了我和大姐儿这一份儿呢。”
屋内众人沉默着,此时就算地上掉一根针,怕也是清晰可闻。
平儿说话的声调一如从前,既不驳了谁的脸面,又维系了自己和巧姐儿的尊严,更是给刘姥姥吃了一颗定心丸。
晴雯望着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道这才是真厉害呢!
似自己总是风风火火,快人快语,可总不似她这般字字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处处周全。
良久,林黛玉和迎春互相望了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点头道:
“我和二姐姐原想着,往后我们挣的钱,隔些时日就与你们送过去些,也好减轻姥姥家里的负担。
既你有这样的志气,我们反不好再坚持。只是有句话要告诉你,巧姐儿是凤姐姐的孩子,如今凤姐姐去了,可我们还在。
巧姐儿她也并不是没有亲人,若是你们在乡下遇到了什么事情需要银钱,只管来找我和二姐姐。
一人计短,我们有没有的,大家一起想想法子,万莫要给姥姥添了为难。”
她说一句,平儿便应一句,最后,刘姥姥笑道:“我们大姐儿虽吃了些苦头,可还有这样好的姑妈惦记着。
这有的人啊,许就是提前把一辈子的苦都吃了,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呢。”
“还有这样的话?”黛玉歪了头向着刘姥姥问,见她点头,不由沉思。
回去的路上,夜更深了,夜风微凉,晴雯和雪雁各自打了灯笼在两人身前照亮。
林黛玉还咀嚼着刘姥姥的那句话,不由有些失神。
迎春抬手紧了紧半旧斗篷的领口,声音中带着些许苦涩。
“若是依着刘姥姥说的,有的人提前把一辈子的苦都吃了,后头都是好日子。那咱们算不算提前把一辈子的福都享了,往后……”
听见她说话带了哽咽,黛玉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出来,拉住迎春微凉细嫩的手。
“我自幼失恃,长到十岁上,父亲也没了。二姐姐亦是同我一般,自幼没了亲娘,纵有个父亲,也跟没有差不多。
后头又所嫁非人,经历了抄家,离散,若是二姐姐把这些称为‘享福’,那我也是无话可说的。”
迎春一怔,继而笑出了声,“好你个颦儿,都到了这会子,你这张嘴也是不肯饶人的。”
许是听到了迎春唤自己表字,黛玉一时失神,脑中不由浮现出一个面若圆盘,神情灵动的公子哥儿,冲着自己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