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余音袅袅，如清泉流过满是砂砾的河床，将大殿内浑浊的妖气与血腥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门口的光影被拉得极长。
那一老一少并未御空，而是脚踏实地，一步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甚至还有几处精致的补丁，手里那卷古书泛着枯黄的色泽。他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是误入妖窟的凡间教书匠，但他身旁的空气却诡异地静止，仿佛连微尘都不敢在他面前飞舞。
端木家三爷，端木龙城。
而他身侧的女子，青衣如莲。
她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与疲惫。
端木长青。
她变了。
曾经的她，虽然清冷，但那是身为世家神女的高傲。而如今，她身上多了一种沉淀后的厚重，像是历经风雪后的青松。
潘小贤手里的葡萄滚落在地，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了那只满是油污的靴子旁。
他现在的模样，是个行将就木、满脸老人斑的猥琐老头。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头发稀疏花白，甚至连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浑浊不堪，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暮气。
这是“灵虚第一衰”带来的肉身崩坏，也是最好的伪装。
哪怕是陶静姝，也是靠着“造化仙苗”的感应才识破了他。
但端木长青没有仙苗。
她只是随意地扫视全场，目光掠过那些狰狞的妖王，掠过不可一世的夜家众人，掠过满脸怨毒的陶静姝，最终，停在了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停在了那个正在弯腰捡葡萄的猥琐老头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错位。
潘小贤捡葡萄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与那双清冷的星眸在空中碰撞。
没有灵识传音。
没有气息感应。
仅仅是一眼。
端木长青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无关皮囊，无关气息，只关乎灵魂深处那点不正经的痞气。
那个男人，哪怕变成了灰，哪怕烂在了泥里，看人的眼神也永远带着一种“老子在算计你”的狡黠。
她认出来了。
端木长青的呼吸乱了一瞬，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地就要往那个角落迈去。
一只宽厚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丫头，稳住。”
端木龙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沉稳如山，“这里是天妖阙，三家都在。夜家和陶家正愁找不到借口对我们发难。你若过去，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的局势，微妙而危险。
陶家为了给陶静姝报仇，已经疯了；夜家因为荒神血和“夜笙歌”号的事，更是恨不得将那个“神秘人”挫骨扬灰。端木家虽然底蕴深厚，但同时面对两家疯狂的反扑，也显得独木难支。
若是让人知道那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家伙就在这里，而且还和端木家有旧……
后果不堪设想。
端木长青的身形硬生生止住。
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刺破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端木龙城传音道：“三叔，是他。他……快不行了。”
身为灵虚境强者的端木龙城，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那个角落里老者的状态。
生机枯竭，死气缠身，那是天人五衰的征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端木龙城不动声色地瞥了潘小贤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赞赏，“能把夜无疆搞废，还能在两大世家的追杀下活蹦乱跳到现在，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潘小贤的方向，极其隐晦地微微颔首。
算是一个长辈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声的盟约。
潘小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他抓起那颗沾了灰的葡萄，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
“老爹，那是……师娘？”潘小空嘴里塞着半只烧鸡，含糊不清地问道，“她怎么跟那老头在一起？那老头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
“那是你师娘的亲叔叔，端木家的杀神。”潘小贤吐出葡萄皮，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那道青色的背影，“看来，咱们这盘棋，活眼又多了一个。”
随着端木家的落座，原本呈现两极对立的人族席位，瞬间变成了三足鼎立。
陶家阴冷肃杀，夜家狂傲邪肆，端木家沉稳内敛。
三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大殿上空无声碰撞，挤压得周围空气发出细微的爆鸣声。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妖王们，此刻都收敛了笑容，感到了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这就是人族顶级世家的底蕴。
哪怕是在万妖神国，他们依然拥有掀桌子的资格。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
大殿正上方，那张一直空着的、由九条黑龙骨架盘绕而成的王座上，突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万妖朝拜的排场。
只有一道模糊的光影，从裂缝中缓缓走出，坐在了王座之上。
那光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只有无尽的冷漠与威严，仿佛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灵，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万妖之主，妖帝。
在他出现的瞬间，无论是不可一世的夜天霸，还是杀气腾腾的聂知遥，亦或是沉稳如山的端木龙城，全部起身，微微躬身致意。
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坐。”
妖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众人落座。
妖帝那双金色的眸子扫视全场，最后目光在七大序列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朕活得太久了。”
妖帝的第一句话，就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沧桑，“久到连岁月都懒得在朕身上留下痕迹。每过一千年，就要办这么一场无聊的寿宴，看一群无聊的人，送一些无聊的东西。”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这话茬。
“所以，今年改个规矩。”
妖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哒、哒”的脆响，“今日蟠桃宴，不谈风月，只论生死。七大序列，谁能献上让朕眼前一亮的寿礼，谁就是今日的主角。朕，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
“任何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