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大军终于在函谷关外三十里处扎下了营寨。
函谷关。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天险、意味着不可逾越、意味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它坐落在两座大山之间，城墙依山而建，高耸入云。城墙上的箭楼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盯着猎物的眼睛。关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飞鸟难越。
林默涵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那座雄关。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顾晓婷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关。
“不好打。”她说。
林默涵点头。
“但不用打。”他说，“吓唬就行。”
禽滑厘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的函谷关，眼里闪过一丝敬畏。
“林教头，秦军会上当吗？”
林默涵没回答。他转身走下高坡，回到营帐。
“明天一早，列阵关前。旌旗要多，鼓要响，声势要大。”
禽滑厘点头，转身去传令。
夜里，林默涵坐在营帐里，看着那张兽皮地图。
顾晓婷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还不睡？”
林默涵摇头。
顾晓婷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张地图。
“你在想什么？”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想那几个字。”
那几个字——小心。
刻在树上，用现代汉字。
顾晓婷也沉默了。她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离开村子后第二天遇到的，一棵大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小心”两个字。
“你觉得是谁刻的？”她问。
林默涵摇头。
“但不管是谁，他是在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
林默涵想了想：“提醒我们，前面有危险。”
顾晓婷看着他：“函谷关当然有危险，不用提醒也知道。”
林默涵说：“不是函谷关。”
顾晓婷愣了一下。
林默涵继续说：“是别的东西。有人知道我们会来，提前在那里刻了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村子出发，经过那片山区，一直指到函谷关附近。
“如果他是从未来来的，他应该知道很多事。知道我们要去打仗，知道我们会经过那条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顾晓婷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默涵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好人不会只留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大军列阵函谷关前。
六千人的队伍，排成整齐的方阵。旌旗招展，鼓声震天。骑兵在阵前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远远望去，真像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函谷关上的秦军显然被惊动了。城墙上人头攒动，箭楼上的弓箭手拉满了弓，但没有放箭。他们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只看到漫天的旌旗和尘土，听到震耳欲聋的鼓声。
守关的将领是个老将，姓王，在函谷关守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场面，他心里确实有点发毛。
他登上城楼，手搭凉棚往远处看。旌旗太多了，数不清。尘土太大了，看不清。鼓声太响了，震得人心慌。
“到底多少人？”他问旁边的一个副将。
副将摇头：“看不清楚。至少好几万。”
王将军皱起了眉头。他手下只有五千人，守关绰绰有余，但如果敌人有好几万，情况就不同了。
“派人去查。”他说，“查清楚到底多少人。”
一个探子悄悄溜出关门，爬上山坡，往远处看。他数了半天的旌旗，越数越糊涂——有的旌旗在动，有的旌旗是假的，插在那里充数。他回去禀报：“至少三万。”
王将军的脸色变了。
三万。他只有五千。守关能守住，但万一敌人绕过函谷关，从别的地方进去呢？
“再探！”
探子又去了。
林默涵知道，秦军会派人来探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旌旗是假的，一部分士兵在山坡上来回走动，制造人多的假象。连马都派上用场了——骑兵在阵前来回跑，跑完一圈换一批人，让人以为马队无穷无尽。
探子回去禀报：“至少五万。”
王将军坐不住了。
“快马报大王！敌军犯关，人数众多，请求增援！”
信使骑着快马，冲出函谷关，往东边的大梁方向飞驰而去。
林默涵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个远去的信使，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撤军。”
禽滑厘愣住了：“撤军？不打？”
林默涵说：“打完了。等秦军接到信，从大梁撤兵，我们就赢了。”
禽滑厘将信将疑，但还是去传令了。
大军拔营，往南撤退。
走了不到十里，顾晓婷忽然拉住马缰。
“林默涵，你看。”
林默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衣服，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很瘦，站得笔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他们。
林默涵停下马，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了树林，消失在暮色中。
林默涵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树林，很久没有动。
顾晓婷问：“你认识他？”
林默涵摇头。
“不认识。”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像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