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青屿洞府之内,当真是另一番天地。
外头看着是险峻山崖,内里却别有洞天。石室宽广,钟乳垂挂。洞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照得满室通明,光影摇曳间,恍如仙境。
只是这仙境之中,气氛却不太妙。
那唐僧的两个从者,此刻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二人背靠石壁,你挤我,我挤你,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里去。
左边那从者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右边那从者嘴唇发白,更是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唐僧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双目紧闭,手中念珠转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
他面色悲苦,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强自镇定,一心只靠那经文护佑。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
五个少年模样的妖王,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重楼抱臂立于洞口,鎏金重瞳漠然扫视,周身剑气凛然,如同定海神针。
飞蓬斜倚石壁,一派悠然。夕瑶静立暗河之畔,清冷如霜,看也不看那三人一眼。茂茂拄槊于地,雄壮如山,往那一站,便堵住了半边退路。
最热闹的,当属龙癸。
他叉着腰,站在唐僧面前三步开外,正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如何慧眼识珠、如何当机立断英勇擒僧的丰功伟绩。
那架势,活像说书先生附体,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唐僧脸上了。
“……你们是不知道!本大王今儿个一早起来,就觉着左眼皮直跳,掐指一算——嘿,有好事!
当即带着小的们下山巡游,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果不其然,刚走到山口,就撞见这三个货在林子里探头探脑……”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时不时还比划两下,把那擒拿的过程演绎得惟妙惟肖。
那两个从者听得心惊肉跳,只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至于那些小妖——龙癸口中的“小的们”——却是一个也没能进得这洞府。
龙癸嫌弃他们粗鄙,不够格入这“议事大堂”,早被打发到外头守山门去了。此刻洞府之内,只有这五位少君,和那三个瑟瑟发抖的阶下囚。
唐僧念着经,忽然觉得眼前有光华一闪。
那光华不同于夜明珠的柔光,而是一道温润的金色,自洞府深处透出,隐隐有瑞气千条,霞光万道。他忍不住睁开眼,循着那光华望去。
只见洞府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披玄黄龙袍,周身金光流转,眉目如画,气度雍容。
唐僧一见,心中大喜过望。
这分明是得道真仙的气象!莫不是佛祖显灵,派了仙家来救自己?
他当即起身,双手合十,高声求告道:“这位上仙!救一救贫僧性命!”
李付悠脚步微顿,明黄重瞳看向那满脸希冀的和尚。
唐僧浑然不觉,继续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僧人,授我主唐王嘱托,前往西天求取真经,以济天下苍生!
若上仙救得贫僧性命,唐王必有重谢,贫僧也当铭感五内,日日诵经祈福!”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李付悠尚未开口,重楼已然转过身来,微微欠身道。
“父亲。”
其余四人闻言,也纷纷转身,神色不一地喊道。
唐僧脸上的希冀,陡然凝固在眼中。
那两个从者原本缩在角落,此刻也顾不得害怕了,忍不住抬头看向唐僧,眼中满是鄙夷——长老啊长老,您这眼光,可真是不咋地。
李付悠看着唐僧那凝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抬手一挥,面前顿时显化出玉桌玉凳,温润如玉,浑然天成。又抬手一点,石桌之上,花开花落,瞬间结出几枚鲜果,异香扑鼻。
他悠然落座,看向唐僧,笑道。
“长老放心,本大王说来也与西方佛教有缘,断然不会为难长老的。”
李付悠顿了顿,又补充道:“只不过,要等一等人罢了。”
唐僧闻言,那凝固的眼中又亮起一丝希冀的光。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那不知阁下与我佛……有何渊源?”
李付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洞府深处,仿佛穿透了石壁,穿透了时光,缓缓开口道。
“五百年前,我与一个叫王莽的人,相识于芦苇荡畔。”
此言一出,那两个从者心中顿时一苦。
得了,光是这开头,就知道今天这妖怪来头小不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李付悠继续道:“后来,他为天下苍生,篡了汉室江山。而我,则在那南赡部洲之上,屠尽了牛鬼蛇神,斩绝了妖魔鬼怪。”
唐僧的念珠停了下来。
“后来,劫运消散。紫薇大帝携二十八星宿降临,重夺了汉运。王莽他……”
李付悠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我呢…”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道。
“则被天庭之中,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围杀。”
那两个从者已经不敢听了,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可那声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
“贪狼星君、巨灵神、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雷公电母、邓张雷神、瘟部大帝……”
二从者心中直道:别念了,别念了,大王别念了!
“水火星君、四海四渎、五岳山神、斗部星君、护教珈蓝……”
李付悠忽然一拍脑袋,仿佛想起了什么,笑道。
“对了,还有那恶哪吒。”
——三坛海会大神!两个从者心中陡然一苦,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妖王来头如此之大,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唐僧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强撑着笑道。
“那……那不知大王与我佛门的渊源,又是……”
李付悠偏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感慨万千的神色道。
“当年天庭擒我不得。如来弟子须菩提闻讯而来,也降我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深邃道:“后来,是观音菩萨送了我一程。”
唐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道。
“那……那大王所说的等人,是……”
“当然是观音。”李付悠笑道。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过头去,明黄重瞳望向洞府之外。
与此同时,重楼、龙癸、飞蓬、夕瑶、茂茂,五人齐齐色变,转头看向同一方向。
李付悠站起身,嘴角含笑道。
“来了。”
他一步迈出,身影已然消失在洞府之中。
唐僧三人只能看到洞壁,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干瞪着眼,心中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