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抬手一点。两人之间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年轻修士，盘坐在一间简陋的洞府中。
石壁上刻满了推演痕迹，他面前摊着一卷残破的玉简，玉简边缘已被翻阅得磨损发白。他正在参悟。
他很平静，甚至比大多数修士都更平静。只是偶尔会皱眉，偶尔会停下笔，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等一个迟迟不肯出现的答案。
“在未被宿主承载时，祂表现为一段信息，但祂永远是不完整的——带着强烈诱惑力的残篇。”
元始天尊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不疾不徐道：“也许是一部缺了结局的无上功法，一张失落的丹方，一个能解道途困惑却戛然而止的秘经。”
画面中的年轻修士日复一日地推演着。他的进境不算快，但很稳。每解开一处残缺，那功法便完整一分，他的修为也精进一分。
只是他比同龄的修士更容易疲劳。别人闭关三日还能精神抖擞地出来切磋，他闭关一日便需要小憩半个时辰。
他没有在意——哪个修士不是用命在换修为呢？精力消耗多些，说明参悟得深。
他是这么想的。他的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画面一转。
同一个修士，已步入中年。
他在冲击金丹期的瓶颈。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丹药、阵法、护法、灵石，样样不缺。
他的积累也足够深厚，那门从残卷中推演出的功法已被他练得炉火纯青。
但他失败了。不是走火入魔，不是丹药出了问题，不是有人打扰。就是失败得很普通，普通到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突破到最关键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空”了一下——不是真元枯竭，是精气神少了一截。
就那么一截，就差了那么一口气。他想，大概是自己老了。
中年修士嘛，精气神不如年轻时，也正常。
画面再转。
他已满头白发，坐在宗门长老席上，受后辈敬仰。
他毕生将那门残卷功法推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补全了其中最关键的三处残缺，甚至在此基础上自创了三式变招。
他的修为停在元婴巅峰，终其一生未能突破化神。每次冲关，都差那么一口气。
他没有抱怨过。他将毕生心血整理成册，封入宗门藏经阁，在扉页上写下“留待有缘”。
然后他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在打坐中安详地闭上了眼。
元始天尊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入其道者，三劫随身。
一曰寄神——那知识的本体一旦入念，便扎根于元神，从此不可忘却，不可剥离。”
画面中，一个已经转世投胎的修士在婴儿时期便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了前世那卷功法的起手式。
不是被什么邪物附体，就是单纯的肌肉记忆——就像一个人学会了骑自行车，换了一具身体，腿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做出踩踏的动作。
他的父母没有惊恐，只是觉得这孩子似乎对修行特别有天赋。
他确实有天赋。他比同龄人更快入门，更快筑基，更快结丹。
只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似曾相识，像是梦里见过，又像是上辈子学过。
他没有深想。这种事情，修仙界里多得很，叫“宿慧”，叫“前世因缘”，叫“天赋异禀”。
“二曰供养——你越是推演祂的残缺之处，越是运用祂所载的法门，便越是以自身的神念、寿元、修为去喂养祂。
你用一次，祂长一分；你补一字，祂肥一寸。”
画面中，一个修士正在与同门切磋。他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招都带着某种古老功法的痕迹。
同门们赞叹不已，说他这套剑法“有古意”，“像是前朝的某位剑仙遗风”。
他也颇为自得。只是每次练完剑，他总觉得比同门更累一些。
不是体力上的累——大家都是修士，体力恢复不过一个周天的事。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被抽走了极细微的一丝。
他揉了揉眉心，心想大概是这套剑法太耗心神。
好剑法都是这样的。他想。越精妙的东西，越费神。这很合理！
“三曰结果——待你身死道消之日，祂便收取你毕生对此道的心血。
你所悟的一切，所补的残缺，所创的新法，尽数为其所用，凝为一卷新的知识。”
画面中，宗门藏经阁。一卷落满灰尘的古籍被一个年轻的弟子偶然翻开。
古籍的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部分，缓缓浮现出一行从未有人见过的文字。
那是上一位修炼者穷尽毕生心血补全的最后一段口诀。他终于把它补全了。
只是他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死因是“寿元耗尽，油尽灯枯”。
活了一千二百年，以元婴巅峰修士的标准来说，算是长寿了。没有人觉得有任何异常。
元始天尊收回手指。
虚空中的画面缓缓消散，只剩下几缕残光在两人之间明灭。
“这便是祂的道途。祂不杀人，不夺舍，不吞噬神魂。祂甚至不‘伤害’你——以任何你能察觉的方式。”
元始天尊说到此处，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羡慕道。
“祂只是让你的精力消耗得多一些，让你的瓶颈比别人厚那么一丝，让你每次冲关时差了那么一口气。
你觉得是自己天赋不够，是自己运气不好，是自己老了。你不会怪那卷功法。你怎么可能怪它呢？
它给了你一切。你所有引以为傲的成就，都建立在参悟它的基础之上。
没有它，你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你舍不得它。你也不可能舍得它。”
祂看向李付悠道：“祂不需要做任何事。本身的天赋规则神通便让祂无拘无束，得无上大自由。
祂能覆盖之处，便都为祂资粮。更妙的是——即便是你知道真相后，也拿祂毫无办法。
因为你会想：这点消耗，值得。用精气神换知识，就像凡人用汗水换粮食——你换不换？
你当然换。不换你就饿死。学了可能会多喘几口气，不学立刻就被别人踩在脚下。所以你不是不知道累。你只是不敢不累。”
元始天尊点了点虚空，笑道：“因此祂的这套规则保证祂不需要与‘食物’战斗。
‘食物’在越用祂越‘强’的循环中无法自拔，这恰恰是祂吃饱长大的证明。祂保护自己不靠攻击——而靠‘你舍不得放弃祂’。”
李付悠听到这里，明黄重瞳一晃，直接问了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这‘默识孽都’，是单一的个体——还是一个完整的种族？”
元始天尊闻言，微微后仰，斜靠在龙椅上。祂笑了道。
“问得好。虚空生物，即便是虚空当中都鲜少有独立个体的。
这‘默识孽都’，单个‘知识链’可同时寄生复数个体，覆盖范围从一方世界到复数诸天世界。
多个‘默识孽都’个体，可能在这诸天中构成一张相互竞争宿主、又相互协作的宏大的‘知识’捕食网。”
祂话到此处，指了指李付悠。那根手指在虚空中停住了，指尖正好对着李付悠的眉心，玩味道。
“说不定你的世界——整个知识体系——都是‘默识孽都’构成的也说不定啊。”
李付悠闻言，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那目光毫不掩饰，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还觉得自己很干净的人。
“难怪你连玉简都要泯灭。”
元始天尊叹道，那声叹息里有共鸣，也有一丝真诚得近乎讽刺的忠告道。
“以防万一。当你知道了祂的存在，很难不对知识抱有警惕之心。”
李付悠沉默了一息。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断折的蟠龙金柱上偶尔有碎屑剥落，在虚空中飘荡。
然后他抬起头，明黄重瞳上下打量着御座上这个胸口嵌着三张面孔、身穿玉帝服饰、自称元始的存在。问道。
“你呢？朕很好奇，你是虚空生物吗？若是——你又是何种？”
元始天尊抬手，摸了摸胸前只余下半张凸起的脸——玉帝的脸。
祂的手指从那张脸空洞的眼眶上轻轻掠过，然后滑到自己胸口正中，太上与灵宝天尊的空白处已经合拢的裂痕。
随即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