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炉废墟之上，神农的神觉与其余诸人同时感应到那片苍白空洞。
他望着那个方向沉默良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种了一双手。
神农叹道：“难怪人家只是通知我们，却不做任何要求。
我亦忘了——牺牲，才是我人族的常态。”
话语方落，神农起身。他是三皇中性情最为温和的一人，种百草，济苍生，从洪荒时代便以医者之心行走世间。
此刻却是他最先出手。断成两截的赭鞭被他一手握一截，左手打神，右手振药，鞭上百草之息骤然翻滚如沸。
他一鞭抽向紫微大帝面门，没有丝毫迟疑，声如惊雷道。
“既然已是三界众生必死，现在规劝又有何用！杀一平，杀二便赚！优柔寡断，岂是人主开荒所为！”
“杀！！！”轩辕剑起，黄龙出。剑光从他掌中炸开，一条五爪金龙从剑身上腾跃而出，龙吟之声响彻方圆十万里。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剑芒，与神农并肩杀向二御方向。
伏羲没有拦。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将河图洛书的碎片重新拼合，残破的阴阳二气在他周身层层展开，双掌之间浮现八卦虚影。
他踏前一步，封死了二御身后所有卦路！
三皇围杀二御，半点余地不留！
四大天师中张道陵的天师印虽已龙首断裂，但他以血为墨、以掌为印，在虚空中画下天师府流传千劫的大敕令！
——敕令之下，凡妖魔鬼怪皆受天罗地网追魂索命。
王天官的剑从方才剑拔弩张时就拔了出来，此刻不需要再指任何特定目标，见妖便斩，见魔便诛，见犹豫不决者便杀！
其余三位天师各显法相，符咒金光将整片守护圈层照得如同白昼。
凡在场上不动手者，便是被厮杀的目标。
垂死之躯仍在互相撕咬，濒临崩解的法相以自爆为回应，真元与妖气在碎尸上炸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诡异烟火。
——无论是人是妖，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同样的飞溅色彩！
……
…
酆都世界，奸奇超算中心深处。
球形主控室内的光幕上三千万世界的实时状态图已红成一片，不断有新的灰色区域扩大，吞噬红色，又被红色重新覆盖。
马曼波双手交叠在身前，开始汇报道：“三界仙级别的势力已基本抹除。牛魔王已伏诛，鹏魔王、禺狨王已伏诛，各方妖王散修清除进度超过七成。
但元始罗睺那道梵气弥罗符使得围杀仙级以上的难度大大增加——被拔升为神佛的妖魔恢复力远超预估。”
林首辅负手站在光幕前，看着那团不断扩大的黑色区域。
罗睺的梵气弥罗符在光幕上表现为大片深紫色的污染区，污染区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深渊内圈蔓延。
“开启第二阶段。”林首辅径直说道：“杀不死的敌人，立即献祭自身，开启终焉。
周围人等世界泯灭之后搜索残敌——敌人没死，围杀重伤；敌人完好无损，继续扩大世界献祭范围直到清除。
敌人已死，马上进入下一个围杀目标。终焉启动的核定权限下放至兵部校尉以上。”
李若男上前一步，指令同步生效。她手中数据板上的实时震动不断刷新道。
“兵部副部长张澎已献祭自身，使用终焉灭杀二郎神杨戬。确认殉职。”
林首辅难得一笑。他看着光幕上那片灰白色的空洞边缘，那里还残留着张澎启动终焉前一瞬间的数据记录。
——心率、血压、肾上腺素、血神改造体的活性指标，全部在那个瞬间达到了峰值，然后归零。
林首辅笑道：：“上一次死战巫师，便是他身先亡，打乱老夫布置。这一次又是他抢先了啊。”
马曼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嘴角抿成一条线。李若男指尖在数据板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林首辅笑容收敛，看向光幕上打得火热的二御三皇方向。
那片区域的数据流正处于剧烈震荡状态，紫微与长生的气息不断衰弱又不断被梵气弥罗符的残余力量强行拉回。
他下令道：“其周围所有涉及世界，全部启动终焉。”
“明白。”马曼波应声道。
“明白。”兵部负责人应声道。
“明白。”劫炉所在负责人应声道。
“明白。”劫炉周边数十万世界每一个负责人都在面板上同时按下了确认。
——数十万声“明白”在同一瞬间流入超算中心，汇聚成一道沉默而绝对不容撤回的应答洪流。
下一刻，厮杀的二御三皇、妖人两方，被状若繁星的终焉之光笼罩。
数十万世界同时碎裂的灰白色沫光从外围向中心层层收缩。
私心者欲逃——那些在战场上试图抽身的人，刚冲出第一道防线便被后方飞来的剑芒斩断退路。
无私者追杀——有人半边身子已被终焉之光的边缘擦中，正在从手臂开始化为灰白，他仍然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敌人的脖颈，将对方推进更深的光晕中心。
或死于对方，或死于伤后终焉。
整个守护圈层被一片此起彼伏的明灭火光裁成碎片再重新捏合，直到所有的火光归于同一片灰白虚无。
……
这层层绽放的湮灭光晕，也照射进了元始罗睺的神目之中。
十五万丈四面八臂的法相立在虚空深处，他的四张面孔同时转向那片正在扩大的灰白色空洞。
十万世界，连同其上的全部生灵，在一瞬之间被他眼前这个“心魔”亲手抹去。
元始罗睺看着那空洞，呆愕了。
他不是在心疼那数十万世界里的三界生灵，那些宿主死了便死了，他的梵气弥罗符早已覆盖更广的区域。
元始罗睺不理解的是李付悠的举动。所及问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付悠抬鞭回应。金龙荡魔锏在双旗屏障上炸开漫天碎芒，他的法相左翼被削去了大半，金锏上裂纹密布，但他砸击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他肆意大笑道：“当然是杀你啊！”
元始罗睺一展双旗护身，戊己杏黄旗与离地焰光旗同时亮起，万朵金莲与赤焰屏障将他周身裹得严严实实。
他指着那些在整个深渊不断响起的明灭终焉之光，那些仍在扩散的灰白色空洞。喝问道。
“荒唐。我败你是要尽吞三界，推举大丹。你直接泯灭世界——即使能胜，又有何用！”
李付悠不断疯狂砸击。金锏砸破千朵金莲，被下一瞬重新生长的莲海淹没。
杏黄旗挡住第一锏，三宝玉如意从侧面反击，将他的右翼摩云金翅连根削去大半。
他用仅剩的应龙翅硬吃下玉如意的力道，以纵地金光绕过离地焰光旗的赤焰封锁，出现在罗睺身后，一锏砸在那面戊己杏黄旗的主旗杆上。
旗布飘飞不定，但没破。
“我的人能闻我敕令，便毁界灭己杀敌。”他的声音从罗睺脑后传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癫狂的悦色道。
“你的人，看来撑不住啊！！”
李付悠越砸越快，越砸越重。八臂灵宝轮番上阵——杨柳枝被昊天镜照住偏离了方向，杏黄龙旗被三珠合一的元气冲击破开了旗面一角。
他不退，不防，不躲！法相崩解了就地重生，灵宝碎了换手再砸！
他的十万丈龙躯荡魔法相与对面那尊十五万丈四面八臂的光明巨神之间，虚空已被反复撕裂又填平了无数次。
他转回罗睺正面，四面之上四张嘴同时咧开，赤金色的劫火从牙缝间溢出来。
明黄重瞳直视着那张属于玉帝的忿怒面孔，直视着那张面孔背后那个活了亿万年、藏了亿万年、用寄生与忍耐构筑了一切的寄生者。
他笑了——是畅快到了骨子里的笑。然后他吐露了两个字。
“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