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诸天之中。
一濒临破碎的，宇宙形态世界之内。
小宇宙的边界稳定器第三次过载报警时，纪衡正在和应析争论一块砖块的应力参数。
争论是从“误差允许范围”开始的。
纪衡认为万分之三的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归墟工程的工期已经被索尔联邦的第八舰队撕开了九条防线，他没有时间把每一块“砖”都磨到完美。
应析没有抬头，三维界面上的应力数据在她指尖跳动，她的外骨骼在上一轮轨道轰炸中碎了一块，露出底下一小截灰白色的软膜。
“万分之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头道：“边界稳定器的密封容差是万分之零点五。你超了六倍。”
“九条防线全破了。”纪衡说道：“索尔联邦的第八舰队已经过了第四条防线。
他们的最后通牒不是外交辞令——‘要么带上我们，要么都别走。’你觉得我还有时间把每一块“砖”磨到万分之零点五？”
应析终于抬起头。她的外骨骼边缘那道裂痕在控制台的冷光下泛着极淡的灰。
“那你就别跟他们谈。”应析说道：“让他们炸。反正宇宙还能撑一千年，大家一起死。”
纪衡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离线存储器——里面存着归墟工程的全部砖块参数，是他在无数个战争间隙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他把存储器塞进制服内袋，站起来朝会议室走。摆手道。
“我去和谈。”
应析在身后叫住他。“纪衡。”
纪衡停了一下。偏了偏头。
应析径直问道：“红矮星还能烧多久？”
纪衡不假思索道：“不到一千年。可能更短。现在战争中消耗的能量正在被一起算进宇宙的衰减公式里，每打一年，数字都在往回跳。”
他顿了顿，问道：“你想说什么？”
应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我想说，你设计的“砖块”如果因为万分之三的偏差在小宇宙启动时炸了——那我们一起死的就不是这个抛弃的宇宙，而是我们带走的一切。”
纪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渊族的执政官已枯坐了许久。他是纪衡认识的所有人里外骨骼磨损最严重的一个。
——不是战斗损伤，是长期失眠导致的蜕皮失控，新生的外骨骼还没硬化就又被他自己剥落。
他面前的晶体屏上堆满了来自七个不同文明的无条件最后通牒，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一致，诉求就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我们知道归墟计划。我们已将所有残存的武器瞄准小宇宙的边界稳定器。如果不带我们走，我们会在启动瞬间开火。
你们建造了这么久的东西，会在顷刻之间变成宇宙中最昂贵的一朵烟花。”
纪衡把归墟工程的详细参数推送到桌面上。执政官没有看参数。他径直问道。
“索尔联邦之后，还有几个文明发了最后通牒？”
“七个。算上之前被击退的，一共十二个文明联合体。其中九个手里还有武器。”
执政官揉了揉眉头，问道：“小宇宙能装多少人？”
纪衡想了想，方才道：“设计容量是渊族全体。加上七个文明的生理适配改造，最多再塞三个。再多——边界稳定器的砖块撑不住。”
执政官闻言皱眉道：“这是应析说的？”
纪衡摇头道：“她没说。她只说我超了万分之三的容差。”
执政官低下头，用指尖在一片薄薄的晶体屏上反复划着同一个位置。
这是归墟计划的最终启动键，他把启动键的授权界面划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按下去。
“把舱位扩到最大。”
执政官开口时手指还停在授权界面上，下令道：“生命维持系统能撑多久就撑多久。砖块参数——回到万分之零点五以内。”
纪衡想说时间不够，想说索尔联邦的舰队已经过了第九条防线，想说他手下的量子架构师只剩三个，其中两个还在上一轮空袭中失去了工作舱。
执政官没有让他在那些念头里打转。就直接道。
“索尔联邦的谈判代表已经到了。你去跟他们谈。告诉他们，我们同意带上所有人。但他们的舰队——不能再往前推进一步。”
纪衡在走廊尽头找到了索尔联邦的代表。这是一个悬浮在气体舱中的生物，体表覆盖着粘稠的半透明薄膜，薄膜内部的循环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改变颜色。
渊族的翻译系统把它目前发出的低频震颤转译成渊族语言，显示在纪衡的面板上。
“谈判记录中断。最后记录显示：渊族代表同意了所有舱位条件，交出所有剩余防御阵地坐标。索尔联邦第八舰队停止推进。”
纪衡低头看着面板上那条冷冰冰的文字——交出所有剩余防御阵地坐标。这是执政官没有告诉他的条件。
“坐标已经给了？”他问道。气体舱中的薄膜轻轻波动。
翻译系统转译：“已收到。舰队已停止推进。下一步需要确认舱内生理适配方案。”
纪衡毫不停留，转身便往回走——没想到厮杀如此之久，对方投降不是他们赢了。而是大家都输了。可笑。
走廊另一头，应析正靠在他工作舱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离线数据板。她看了他一眼道。
“归墟工程目前的可容纳规模扩大了六成。边界稳定器的应力容差正在逼近设计上限。砖块参数的修正量够你忙很久。”
她把数据板递过来，与她一同往稳定器校验区走。
纪衡径直说道：“应析，你在这里盯着。我一个人去校验砖块参数。”
应析顿了顿，把数据板从他手里抽回去，重新递给他一份她重新校验过的版本。
“我已经做好了。”她说道：“下次小心点，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
纪衡看着面板上，心力交瘁道：“没有下一次了。我们的资源，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了。”
两人漠然无声。
……
归墟开启这日，八个文明的所有代表全挤在中央观测舱里。
纪衡站在最前排，应析在他左边。渊族的执政官在他右边，外骨骼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暗红色的观测灯光下纹路分明。
没有人说话。索尔联邦的气体舱悬浮在后排，小文明的零重力支架挤在角落，半透明维生膜里那个很少开口说话的种族代表将它的触手紧贴舱壁。
——所有人都曾是敌人。但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个结果。
此时的窗外是那颗红矮星。最普通的红矮星，质量勉强够维持氢聚变。
在渊族文明的黄金时代，这种矮星连做科研对象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它是渊族全部的力量核心，也是归墟唯一的启动代价。
纪衡将手按在最终启动确认键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应析。
她点了点头，外骨骼上那道旧疤轻轻动了一下，但她的注意力还在应力面板上。
“小宇宙引擎启动。”纪衡说道。
反物质核心在小宇宙中央炸开一道足以撕裂正常空间的能量洪流，边界稳定器骤然轰鸣，每一块砖的应力值拉成一道笔直的白线。
那颗红矮星在极短时间内被抽干，整个小宇宙被烙在母宇宙的结构上撕出一道口子，挤了出去。
观测窗外最后一缕银线断开之前，纪衡看见所有文明的代表全都静默着，有人将触手贴在舱壁上，有人摘下了外骨骼护目镜。
有人只是望着，望着诞生自己文明的全部光谱，在他们面前化为一条正在消逝的线。
窗外只剩一片纯粹的黑暗。
这种黑暗属于宇宙之外——没有微波背景，没有任何残余辐射，没有温度，没有能被测度的任何存在。
母宇宙的死亡便在这一刻降临。
——它本来还能活上千年。却被它孕育的文明，以亲手毁掉的代价，逃离了它都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