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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杭州别院。

阿依慕这几日总是吃不下东西。

早饭的桂花糕端上来,她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午饭的清蒸鲈鱼,司玄特意让厨房做的。阿依慕勉强夹了一筷子,还没送进嘴里便放下筷子,脸色微微发白。

陆望秋看在眼里,悄悄让竹息去请青崖子。

老道正蹲在石榴树下,教星禾用草叶子编蚂蚱。听了竹息的话,将草叶子往星禾手里一塞,拍拍袍角站起来。

小丫头,师公去去就来。

你把蚂蚱编好了,回头师公给你画个翅膀。

星禾脆生生应了,低头继续跟那几根草叶子较劲。

青崖子走进堂屋时,阿依慕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彩凤的一根尾羽。

彩凤换毛季刚过,这根尾羽是她在石榴树下捡的。洗干净了,用丝线缠了柄,一直握在手里。

青崖子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老道号脉从不闭眼,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睛望着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在枝叶间半藏半露。指尖的力道极轻极稳,像一片落叶触在水面上。

片刻,他收回手。

已有孕月余。

阿依慕的手指顿住。

脉象平稳,母体无恙。青崖子站起身,多吃些酸的东西。厨房里的醋不够,让乔安从南中再运几坛梅子醋来。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散漫,但眼角那几道深如刀刻的皱纹里,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依慕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望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

彩凤的尾羽从掌心滑落,掉在榻上。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崖子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老道号脉,什么时候错过。

你好好养着。老道去给星禾画蚂蚱翅膀。

他跨出门槛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廊下的风将他灰白的胡须吹得微微飘起。

星禾还在石榴树下跟草叶子较劲。青崖子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她编的蚂蚱,摇摇头:

腿少了一只。

然后蹲下身,从她手里接过草叶子。三下两下,便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蚂蚱。

星禾拍手:师公真厉害!

青崖子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给蚂蚱画上翅膀。又给星禾在手背上画了一对蝴蝶翅膀。

小丫头举着手,跑到廊下去给鲁燕看。

鲁燕伸手去摸她手背上的蝴蝶,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歌谣。

消息传到书房时,周景昭正和谢长歌对着高原舆图,核算新筑两城所需的石料。

鲁宁大步走进来,咧嘴笑着抱拳:

恭喜王爷!青崖子前辈刚诊的脉,阿依慕夫人有喜了!

谢长歌的折扇在掌心停了一瞬,随即躬身道喜。

周景昭放下手中的舆图。

剩下的事,午后接着议。便快步走出书房。

他穿过游廊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袍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

石榴树下,星禾举着手背上的蝴蝶翅膀朝他喊:

爹爹看!师公画的!

周景昭蹲下身,认认真真看了看女儿手背上那只展翅的蝴蝶。

画得好。然后继续往后院走去。

堂屋里,阿依慕还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根彩凤尾羽。

她看见周景昭进来,便直起身子。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

你知道了?

知道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容。

给星禾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周景昭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彩凤从枝头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榻上的主人,忽然叫了一声:

恭喜!恭喜!

陆望秋从廊下走进来,看见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微微弯起了嘴角。

司玄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这是给星禾和阿渡的,不是给阿依慕的。

酸的东西,厨房已经在准备了。

星禾和鲁燕围过来。鲁燕踮起脚尖去够司玄手里的碟子,星禾乖巧地让开半步,给鲁燕让路。

满院子都是笑声。

青崖子坐在廊下没有走远,手里又多了根草叶子,慢慢编着。偶尔抬眼望一望院子里的孩子们,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

五月二十八夜。清荷将一份刚从长安发来的密报,放在周景昭书案上。

密报是薛崇俭的笔迹,寥寥数语,却像一枚极细的针,无声刺入这个被喜讯笼罩的庭院。

太后病重。太医院称无大碍,然臣观太后近日饮食锐减,神思困顿,恐时日无多。望殿下早做准备。

周景昭将密报看了两遍,手指在恐时日无多四个字上停住。

窗外运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潺潺流淌。石榴树上的青果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色的亮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将密报折好,放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去岁他携家眷回长安,参加太后八十大寿。太后还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她说种的那几株石榴,是从秦王府后院移过来的。如今都长成大树了。

她还说,老五你瘦了。南中的米,不如长安的养人。

如今她去不了江南了。

次日清晨,周景昭在书房召集陆望秋、谢长歌、清荷。

清荷将薛崇俭的密报又抄了两份。一份给陆望秋,一份给谢长歌。

陆望秋看完,目光微微垂下。手指在密报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太后年事已高。此番病重虽未明发天下,但王爷当提前准备。

谢长歌将密报放在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此事与王爷回长安的事,要一并考虑。

陛下年前便想召王爷回京述职。只是江南水利未竟,王爷不宜轻离。

他顿了顿,臣建议先观望太医院后续脉案。同时让澄心斋长安分号,每日报送太后病情进展。

王爷在杭州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一旦太医院脉案有变,便即刻北上。

周景昭站在窗前,望着运河对岸的紫阳坡。

茶园里的茶树已长到齐腰高。造纸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暂不启程。

谢长歌的折扇停住。

皇祖母一生最疼我,也最疼大夏的江山。她在病榻上若知道我撇下江南回了长安,反而不利于养病。

周景昭转过身,让澄心斋长安分号每日报送太后病情。让太医院将脉案抄录一份,送至杭州。

他又对陆望秋说:替我准备一封给太后的信。语气放轻些,不要说江南的事,只问安。

陆望秋应下,又问:承宁和安歌,要不要也写一封?

周景昭点了点头:让承宁自己写。写什么都可以。写他站桩能站小半个时辰了,写安歌的鲁班锁完好如初,写星禾会叫太奶奶了。

陆望秋应下,转身去后院找承宁。

书房里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重新取出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恐时日无多。

若皇祖母真的……他势必要回长安奔丧。届时杭州空虚,江南无人坐镇。阿依慕有孕在身,经不起长途颠簸。承宁、安歌、星禾、阿渡,更不能留在这是非之地。

昆明。

那封给乔安的信,要改一改了。不是询问,是安排。让乔安即刻着手准备昆明别院,大夫、稳婆、乳母、护卫,全部配齐。待太后病情明朗,若有不测,全家即刻南撤。

这不是弃江南于不顾。

这是保住根本。

他铺开信纸,给长安写信。

信写了两封。一封给隆裕帝,一封给太子周载。

父皇陛下:

儿臣在杭州遥叩圣安。闻皇祖母圣躬违和,儿臣心甚忧念。

江南水利诸务,儿臣当加紧推进,不敢懈怠。若皇祖母病情有变,儿臣即刻北上侍疾。

皇祖母素以江山社稷为重。儿臣不敢因私废公,唯愿皇祖母早日康复。

儿臣周景昭叩上。

太子殿下:

闻皇祖母圣躬违和,弟在杭州,忧心如焚。

殿下在长安监国,当以朝政为重,侍疾之事亦勿过劳。弟已命澄心斋长安分号每日报送太后病情,若有需要弟即刻北返。

殿下珍重。皇祖母珍重。

弟周景昭拜上。

搁下笔。

窗外运河上的橹声从远处传来。紫阳坡上的宁字旗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将两封信折好,放入封套。

然后取出给乔安的那封信,——那封关于昆明的信。在末尾添了一句:

事急。半月内,我要看到王府可以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