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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五年七月十七,长安宁王府。周景昭从承乾殿回来,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朝堂上那番交锋像一场没有硝烟的仗,曲白江想趁灾圈地,卢昭文想借机敲打他,越王那条老狐狸在角落里煽风点火。

而真正的难题,还没有浮出水面。蜀地赈灾,说到底就两件事:一是粮,二是路。

他铺开一幅蜀地舆图。成都周边的常平仓存粮本就不多,水患之后粮价飞涨。从长安运粮走陆路翻越秦岭,运费比粮价还贵。

最划算的路线是从荆湘调粮,荆楚平原去岁丰收,常平仓存粮充裕。沿长江水道溯流而上至巴郡,再从巴郡转陆路入蜀,全程不过十余日。

另一条路是从戎州北上。戎州是宁州商会在蜀南的重要仓储地,乔安在那里存了一批准备运往高原的稻米和药材,可以先挪过来应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这两条路线上轻轻叩着。正要提笔给乔安写信,清荷推门进来了。

殿下,澄心斋蜀地分号急报。

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手指在麂皮囊口轻轻摩挲,这是她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周景昭接过急报拆开。目光扫过头几行,眉头便微微蹙起。

清荷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殿下,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蜀地连日暴雨,洪水退后淤泥堆积,人畜尸首腐烂其中,蚊蝇滋生,极易引发瘟疫。

这份急报里也提到了,有几处受灾最重的村镇,已出现发热、腹泻的病例。虽未确诊,但苗头不对。

周景昭将急报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运河对岸的柳树被夏日的日光晒得打了卷,知了叫得正密。

但他的心思已不在长安的蝉鸣上,洪灾之后是瘟疫。瘟疫之后便是民变。

莲华教在蜀地经营了百余年,这等天赐良机,绝不会放过。

清荷走到他身后,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人。

还有一件事。

奴婢在整理蜀地分号近几批情报时,发现了一个规律——莲华教在蜀地各州县渗透的程度,可能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深得多。

有几个州县的判官、县尉,上任之后推行了若干不同寻常的举措。表面上是新政,实际上每一项都削弱了朝廷对基层的控制。

她顿了顿,比如巴郡一个知县,以精简机构为名裁撤了当地驻军兵站和快马驿递,换上了自己的人。

蜀州一个刺史,把本州粮库从衙门后院搬到了城外一间废弃的义仓里。义仓的守备远不如衙门严密。

这些动作在平时并不起眼,顶多算是官场积弊。但一旦水患暴发、灾民流窜,官府失去对粮库和驿递的控制......

她停了停,秩序便会迅速崩溃。莲华教便能趁乱取而代之。

周景昭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拿起急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薛崇俭。

速派影枢密使赴成都府,面见郭崇韬。莲华教可能在其身边安插刺客,务必加强护卫。

另,莲华教在蜀地各州县暗子名单,澄心斋已初步掌握。速与郭崇韬核实,必要时先行抓捕。

第二封,写给庞清规。

蜀地水患后恐有大疫。速从宁州工司调集防疫药品、消杀用品及医疗物资,准备充足后你亲自押送,以尚书左仆射佐使身份赴戎州。

到戎州后与乔安联系,将物资分批发往蜀地各受灾州县。不得有误。

他将两封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清荷。第一封走影枢加急通道,用玄鸦的线。第二封走澄心斋商路,最快速度送到昆明。

清荷应下,正要转身。周景昭忽然叫住她。

清荷。

殿下?

你觉得......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蜀地的事,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

清荷的手指在麂皮囊口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奴婢在澄心斋这些年,见过天灾,也见过人祸。

天灾能防,人祸难测。

莲华教能同时在巴郡、蜀州、戎州布局,这不是一日之功。他们等的就是这场洪水。

她顿了顿,奴婢有个直觉.....

蜀地的事,恐怕会很大。

周景昭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知了声密得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长安城。

我今晚进宫见父皇。他转过身,蜀地的事,恐怕要大条了。

入夜,宣勤殿,隆裕帝坐在御案后。高顺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从头到尾纹丝不动。

周景昭跪在御案前,将蜀地急报和澄心斋密报的摘要逐一禀报。

他没有用奏折,没有用邸报,只是口述。御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和高顺。

隆裕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御案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忽然问:庞清规的防疫物资,要多久能到戎州?

周景昭算了算:从昆明到戎州,走黔蜀故道最快也要二十余日。庞清规亲自押送,他不会在路上耽搁。

隆裕帝微微点头,他的面色比太后薨逝前更淡了些,但目光依然沉静如水。

传朕口谕给陆绍安......

他顿了顿,荆湘两地的常平仓存粮,即日起由宁王府全权调度,不必经户部核批。

北境军饷的拨付暂缓一个月,先紧着蜀地。

高顺应下,躬身退出。

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隆裕帝忽然从案头拿起一份奏折,放在周景昭面前。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这是郭崇韬昨日发来的密折。

蜀地有几个州县,常平仓被水泡了,粮食发霉。灾民聚集到县衙门口要粮,衙役守不住,跑了。

他停了停,莲华教的人混在灾民里,已经把几个县衙砸了。

周景昭看完,将密折放回案上。

郭崇韬手里的兵不够。

蜀地驻军大部分在剑阁以北,防范西草蛮残部。南边各州兵力空虚。莲华教若趁灾全面起事,各州县府兵未必挡得住。

隆裕帝沉默了一息。

许荣的凉州边军暂时不能动。西草蛮虽元气未复,但仍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凉州一动,西草蛮必趁机南下。

他顿了顿,但黔地有兵。

黔州都督府有数千驻军,原为防范南中蛮夷而设。如今高原东部已平,黔州驻军可以抽调。

朕让兵部从黔州调兵北上入蜀,支援郭崇韬。

周景昭将舆图上戎州的位置指点出来:黔州援军若能沿黔蜀故道北上,可直插戎州。

戎州是蜀南门户,也是蜀地与黔地、宁州三地交汇的枢纽。守住戎州,便等于守住了蜀南的门户。莲华教想从南边接应,戎州是必经之路。

隆裕帝微微颔首,他望着周景昭,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放手去做。

蜀地是朕的蜀地,也是你的蜀地。

宁州商会是你一手养大的,你知道怎么用。

他停了停,朕在长安替你撑着。你在前方......

别丢了郭崇韬这个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周景昭叩首,起身退出。

高顺送他到殿外。廊下夏虫正噪,御花园的荷花池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高顺送他出殿门时,忽然极低极快地说了句:殿下保重。

周景昭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了一声。然后大步走进夜色。

宣勤殿的灯还亮着。隆裕帝坐在油灯前,望着案上那两份被他重新展开的奏折,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高顺重新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纹丝不动。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太子殿下今日下午来过,在殿外站了片刻,没有进来。

隆裕帝没有抬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