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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狗盯上那个妇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妇人姓孙,石羊村人。男人在山洪里被冲走了,留下个四岁的娃。她跟着老赵头一起上的山,窝棚搭在溪涧上游的竹林边,离寨子中心远,夜里只有溪水声和竹林里的风声。

陈二狗是跟着曹彪那批人上山的,但不是屠夫。他原在县城码头扛活,洪水来了码头没了,他便跟着人群往高处跑。

他盯上孙氏,是因为她没人。一个死了男人的年轻寡妇带着娃,在寨子里是最软的软柿子。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竹林里黑得像墨。

孙氏哄睡了娃,蹲在溪边洗衣裳。陈二狗摸过去,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竹林深处。

完事后他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你敢叫,老子把你娃扔山下去。

孙氏没有叫。等到陈二狗走了,才用被撕破的衣襟捂住嘴,无声地哭。眼泪淌过被竹叶割破的脸颊,咸得发疼。

溪水照样流,竹林照样响,没人听见。

她本不敢说。

第二天一整天照常蹲在溪边淘米,眼神却躲着所有人。寨子里的妇人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摇头。

但傍晚给娃换衣裳时,娃的手忽然碰到她腰间的淤青。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邻棚的刘婶看见她手臂上的抓痕,什么都明白了。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她傻,然后放开她转身便往寨子中心走。

消息传得极快,从一顶窝棚传到另一顶窝棚,妇人们率先怒了。

她们大多是被洪水冲走了丈夫或儿子的寡妇,是陈二狗这种人最垂涎的猎物。如果孙氏的事没人管,下一个便轮到她们。

女人们冲到聚义坪时,陈二狗正蹲在溪边剔牙。

他的牙缝里还塞着昨夜从寨子厨房偷来的半块肉干。肉是腌过的,嚼起来有股酸味,但那点酸味比寨子里任何规矩都让他觉得踏实。

几个妇人把他从溪边拖到聚义坪,他一路挣扎骂骂咧咧。刘婶将孙氏的衣袖卷起来,露出她手臂上青紫的指痕,朝围观的人群嘶声喊道:

这就是那个畜生干的!

孙妹子男人被洪水冲走了,留下个四岁的娃!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还要遭这个罪!

你们说怎么办!

人群爆发出一片怒吼......

偿命!按规矩办!

寨规第三条,欺凌妇幼者逐出山寨!这种人不能留!

第三条是逐出山寨,第一条是杀人者偿命!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声音此起彼伏,但目标一致:必须处置陈二狗。

陈二狗被按在地上,牙齿磕在青石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满嘴是血,还在逞强:你们凭什么处置老子?你们又不是官府!

老子是跟着曹大哥上山的,你们凭什么!

他提到曹彪,人群中几个曹彪带来的屠夫便下意识地往前挤了挤,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杀猪刀的刀柄。

人群外,曹彪抱着胳膊站在一棵青竹下。

他没有动,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在嚼什么东西。然后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老周赶到聚义坪时,人群已密不透风。

他的肩很宽,挤进人群时像一块逆流而上的礁石,把汹涌的人潮从中间劈开一道缝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陈二狗。又看了一眼孙氏手臂上的指痕。

然后站上聚义坪那块青石,举起双手示意人群安静。

孙氏的事,我知道了。

按寨规第三条,欺凌妇幼者逐出山寨。陈二狗今夜便赶下山。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只是赶下山?

那明天他再摸回来呢?后天呢?

山下还有多少灾民要上山?他要是再欺负别的人呢?

寨规是儿戏吗,赶下山就完了?

老周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站在人群后排,是个生面孔。操着邻县口音,四十来岁,穿灰布短褐,头上缠着块破布巾。

他记起来了,这人姓常,是昨日跟着邻县流民一起上山的。自称是在县城里替人记账的账房先生,从来不多话。

此刻忽然跳出来,像一根藏在暗处的刺忽然挑破了皮肉。

老周沉着脸:寨规第三条写得清楚,逐出山寨。他没有杀人,便不能按第一条处置。

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姓常的账房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但规矩也是人执行的。

执行不了,规矩便是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我在县城里替人记账,见过太多这种事。东家定了规矩,底下人阳奉阴违,规矩便成了墙上的纸。今日是孙氏,明日是别的妇人。再往后呢?

山寨几百号人,你管得住几个?

你没有刀,没有兵,没有牢房。只有三条写在破门板上的字。

他的声音像在算账,一进一出,一借一贷,每一笔都落在老周最痛的地方.

字能吓住谁?字能挡住陈二狗这种畜生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说常先生说得对,规矩是好规矩,但执行不了,陈二狗这种人根本不怕。

也有人说老周做得对,山寨不能随便杀人,否则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两样。

两种声音越来越大。聚义坪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劈成了两半。

老周站在青石上,望着那些争吵的面孔,忽然觉得很累。

他能带着大家搭窝棚、分粮食、修寨门。但他不能替每个人守住他们心里的恐惧。

孙氏被欺负了,凶手就跪在面前,他却只能把他赶下山.

然后呢?

常账房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

刀,他没有。兵,他没有。牢房,他没有。

三条写在破门板上的规矩,能约束好人,却约束不了真正的恶徒。

他望向山道,陈二狗被捆着双手,在夜色中推搡着往下走。

那双惯于偷摸的手在黑暗中抽搐了最后一下。

老周知道他会再回来。或者,他会在山下找到另一群灾民,把这里发生的事当成笑话讲。讲这个寨子有多软,规矩有多虚,妇人们有多容易下手,但他没有办法。

陈二狗被逐出了山寨,聚义坪上的人并没有散去。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望着寨门旁那面门板上的三条规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怀疑。

常账房站在人群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像在算一笔极复杂的账。

他周围聚了十来个人。都是昨日跟他一起上山的邻县流民,围在他身边听得频频点头。

老赵头站在人群中,将烟袋锅子塞进嘴里。烟丝早已燃尽,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县衙仓库前那些被饥饿和愤怒驱使着疯狂哄抢粮食的灾民。又想起聚义坪上举着草茎投票时那些粗糙的手掌。

那些举起草茎的手,与今夜这些争吵不休的嘴,真的是同一群人吗?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让几百号人团结起来,也许比让几百号人活下来更难。

寨门旁那面门板上的木炭字迹还在,今夜没有被山风吹动。但它后面那道细微的裂痕,正沿着木板的纹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