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先生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手里握着戒尺。戒尺的一端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石面。
笃!笃!笃!
两个探子被捆在竹林边的松树下,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张二爷蹲在他旁边,杀猪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刀刃上陈二狗的血还没擦干净,凝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从探子嘴里问出来的东西不多,却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莲华教要吞掉蜀地所有的山寨,把灾民编成队伍,用这些人的命去挡朝廷的刀。
他们说宁王已经南下了。
张二爷把探子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刀柄上缠的麻绳。
莲华教怕宁王,所以要抢在宁王进蜀之前把所有的山寨都攥在自己手里。听话的编进队伍当肉盾,不听话的先打下来,再编进队伍当肉盾。
曲先生的戒尺停在石面上。
宁王周景昭。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很慢,像在课堂上念一篇极重的课文。
当年,便听说五皇子是个只知书画的闲散王爷。后来他去了南中......
曲先生顿了顿,戒尺在石面上划了一道浅痕。
平爨氏。
又划一道。
定交州。
再划一道。
收琉球,击退大食。
三道痕并列在石面上,像三把刀。
西域诸国叫他天将军,高原上的部落叫他,江南百姓叫他。这个人打仗至今没有输过。
张二爷插了一句:先生你说慢些,这些地名我记不住。
曲先生看了他一眼,戒尺在石面上重重一敲。
记不住地名不打紧。但你须记住......
他转过头,盯着张二爷的眼睛。
宁王最可怕的不是打仗。他在江南修水利、办书院、开商路,把江南经营得铁桶一般。莲华教想拿灾民的血肉去挡宁王的刀,那是螳臂当车。
他站起身,长衫的下摆扫过石面上的三道刀痕。
我们若是被莲华教裹挟,等宁王的兵到了,寨子里的几百号人便是陪葬。
张二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杀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陈二狗的血已凝成暗红色的血痂,像一块锈死的铁。
曲先生。
他开口时声音很哑。
你说这些我都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猪油和血垢。
但现在莲华教几百号人就在山下。他们迟早要来围山。
他顿了顿。
宁王再厉害,远水解不了近渴。
张二爷抬起头,望向溪对岸那些黑漆漆的窝棚。
我不怕跟他们拼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曲先生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个在县城里素来以胆大闻名的屠夫,头一回承认自己怕。
不是怕死,是怕他身后这百十来号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灾民,又被他带进另一个死人堆。
我会杀猪。
张二爷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入鞘。
不会打仗。
溪水在夜色中流淌。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老赵头蹲在火把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嗤的一声,灭了。
他忽然开口:张二爷,曲先生,老朽想起一个人。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塞回嘴里,吸了一口没点着的烟。说他年轻时在青城山那边替东家运茶叶,迷过一回路,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最后转到一个叫青萝峪的地方。
那里住着个怪人,姓姜。叫什么不知道,当地人都叫他青萝翁。
他在那边住了不知多少年,不下山,也不见客,自己种地自己吃。有一年老赵头的东家想在山里修条运茶的道,找了不知多少石匠都修不通。后来不知怎么找到了那个人。他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石匠照着挖,路便通了。
老周听到这里霍然站起身。
此人可还健在?怎么找到他?
老赵头摇摇头。
去青萝峪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条路早被山洪冲得不知还在不在。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又补了一句。
但石羊村有个采药的哑巴常年在青城山余脉转悠,也许还认得那条路。
曲先生将戒尺在掌心轻轻一拍。
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
若此人真有经纬之才,他隐居深山这么多年不肯出山,必然是对官府、对莲华教都失望透顶。我们若说请他对付莲华教,他可能理都不理。
他望向火把照亮不到的深山方向。那里山峦重叠,夜色吞没了一切。
但他既然替当地村民修过路,便是不忍百姓受苦。
张二爷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脚边的杀猪刀。刀柄上缠的麻绳被血浸透了,发黑,发硬。
然后他伸手,把刀从泥地里拔出来,沙的一声。
明日一早,我带哑巴进山。
他说:若真有这个人,不管他提什么条件,都答应。
曲先生和张二爷对视了一眼,两人望向同一个方向,那里山峦重叠,夜色吞没了一切。
七月二十一,金牛道北段。
烈日当空,驿道上的石板被晒得滚烫。马蹄踏过,扬起一溜黄尘。
一支约五百人的马队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南疾行。队列整齐,人人控马娴熟,蹄声急而不乱。
周景昭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玄色深衣外罩了件轻便的软甲,护腕束得极紧。
清荷策马跟在他身侧,腰间那对鸳鸯刀是前年在南中时墨衡亲自为她锻的,刃口淬了高原冰泉,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她如今已是先天境,感知比从前敏锐了许多,耳廓微动便能从蹄声、风声里分辨出远处的异响。
但她此刻皱了皱眉。
殿下。
她轻夹马腹靠近半步,从麂皮囊中取出一支极细的青竹管。
澄心斋蜀地分号急报。莲华教正在收拢蜀地大小山寨,想拿这些灾民当肉盾,挡朝廷大军。
周景昭接过竹管拆开,目光扫过密报。随后将密报收入袖中。
庞清规和狄骁到了哪里?
庞清规和狄骁、邓典所部已到戎州,正在扎营。荆湘的粮食由宁州商会船队运送,也已到了渝州城。
周景昭微微点头,策马行出数十步后,他忽然又问: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
清荷略一回想。
曲鸣谦。在县城教了十多年蒙童。莲华教裹挟灾民时他识破了计策,带着一批工匠在张屠夫掩护下冲出城,如今在青城山西南一处山坳里立了寨。
周景昭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给他记一功。
他说:仗打完了,蜀地缺县令。还有那个张屠夫,也记下。
清荷在马上便取出炭笔和桑皮纸,将这两个名字端端正正记在纸上。
鲁宁从前头兜转马头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王爷,咱们走哪条路进成都府?
他喘了口气。
金牛道直通成都,但沿途关卡都是剑南道驻军守着,莲华教的人多半也混了些进去,走大路瞒不住。走小路绕,但马队不好走。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让亲卫在地上铺开舆图。他的手指从戎州向北移动。
莲华教要从南边、西边包抄青城山,就一定会先占住几处隘口。庞清规和狄骁在戎州,从南往北压,他们的背后便不空虚。
又指向渝州:粮食和药材已经运到,必须尽快分发给外围各寨。不给莲华教继续裹挟灾民的机会。
然后他抬起头,对清荷说:给谢长歌发报,让他再调一批防疫药材从水路入蜀。宁州商会的船队在渝州码头卸货后直接转运各州,不用等户部批复。
清荷应下,转身去传令。
周景昭又看向鲁宁。
再给益州刺史发一道文书,让他们在各县设粥棚。莲华教开一个,朝廷就开两个;莲华教发霉米,朝廷就发好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把民心稳住,莲华教便没有炮灰可征。
那寨子呢?
鲁宁指着舆图上青城山西南那片空白区域。
那些山上的人,既不听莲华教的,也不一定信官府。
周景昭翻身上马。
他们有规矩。
他说:能在绝境里立起规矩的人,不会轻易给人当枪使。
他勒了勒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
我们此行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零散的寨子拧成一股绳。莲华教要的是炮灰,我要的是兵。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群山的轮廓上。
这些人在洪水里活下来,在莲华教的刀子底下活下来。他们比任何从成都府衙门里调来的府兵都更知道.....
他忽然停住。
怎么在蜀地活着。
暮色四合时,马队停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休整。
亲卫们卸下马鞍让马匹饮水吃料。鲁宁蹲在驿站残墙下嚼干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清荷将今日收到的所有密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逐一誊抄在随身携带的卷宗册上。
周景昭站在驿站外的土坡上望着南方。群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蜀地的山比江南硬,比高原险,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都带着一股倔劲。
清荷走到他身后:殿下在想那个寨子的事?
周景昭收回目光,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在想那个姓曲的教书先生。
他说:能在莲华教的眼皮底下把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拉出来,立起规矩,树起头领。这不是寻常读书人能做到的。
他放下水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蜀地平定之后,这样的人不能用,得重用。
清荷便抿唇笑了笑。
殿下又在提前给人安排官职了,那个张屠夫您还没赏呢。
周景昭将水囊递给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杀猪的,一个教书的,带着一群灾民在山坳里建了个寨子,还知道公推头领。
他望向蜀地方向,群山的轮廓与墨蓝色的天幕完全融为一体。
等仗打完了,他们的位置我们提前留好便是。
夜色渐深,亲卫们将篝火压灭。露水打湿了驿道上的石板。
周景昭望着蜀地方向,忽然侧头对清荷道:明天换小路走。莲华教在金牛道沿途都有耳目,我们越晚被他们发现越好。
他顿了顿,让鲁宁挑二十个老卒,随我们走前头。其余人随后跟上。
清荷应下,转身去传令。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将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
远处蜀地的群山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青灰色。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又要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