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水门被从内侧打开。
城外那群早已等候多时的莲华教外围武装在护城河畔蹲了半宿,本想趁着城中大乱趁势夺城,没想到城门就这样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领头的是个香主,姓柴,四十多岁,窄额高颧,手里提着一柄狭长的弯刀。
他带着百余名教众从水门涌入,沿着城中干道迅速推进。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梓州的郡兵大多被调去应付莲华教在城外几处村寨的佯攻了,城内只留了少量守军。
柴香主一路直扑粮仓和武库。教众们将粮袋扛上肩头,将刀剑从武库里搬出来,动作熟练而高效。
但他很快便发现苗头不对,牛三那帮人根本没有配合他。
他们冲进王府库房之后便散了,有人抢了金银溜出城,有人抱着酒坛在王府后花园里喝得烂醉,有人闯进王府后院翻箱倒柜地找女人。
马六踹开一间偏厢的门,从里面抱出几匹绫罗绸缎披在身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嚷着老子也是王侯。
还有人为了抢一只金香炉在库房门口大打出手,两个人滚在地上互掐着脖子,旁边的人绕开他俩继续往里冲,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侯七则指挥人把王府寝殿里的锦被、玉枕、铜镜全部打包,扎成几个巨大的包袱扛在肩上。
柴香主提刀站在王府门外的石狮旁,看着那些醉醺醺的私兵扛着大包小包从王府里鱼贯而出。
有的连刀都丢了,光着脚在青石板上跳舞。
他身旁一个年轻教众低声问要不要把这帮人赶出去。
柴香主极冷地摇了摇头:不用赶。他们已经废了。
他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缠着一圈黑布,布下是半截断指。
让他们在王府里再折腾几天。等我们拿下梓州城,再慢慢收拾他们。
这群人,只配做炮灰,不配分战果。
莲华教的人迅速分散,控制了各坊水门和粮仓,并在府库前贴出告示,宣称义军入城,秋毫无犯。
这张告示并非柴香主自己的主意,他是从总坛那里学来的。总坛说只夺仓廪,不伤平民,为的是日后和宁王对抗时能拿蜀中民变乃官府逼反来充当对外的说辞。
牛三喝光了最后一坛从王府酒窖里搬出来的剑南烧春,趴在蜀王的紫檀书案上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梓州城的城门楼上,脚下堆着数不清的金银,身后站着几千个弟兄,人人举刀高呼。
他笑得很大声,忽然被马六摇醒了。
马六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手里还拎着半只啃剩的烧鸡。
三爷,那帮教众把粮仓和武库都占了!他们把府库大门都贴了封条!弟兄们想去拿点东西,被他们挡了回来,说粮草和兵器现在归莲华教调拨!还有好几个弟兄跟他们动刀,吃了亏!
牛三的酒意醒了大半,他抓起桌上的环首刀站起身,刀尖指地,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刚要跨出门槛,蹲在房顶上的侯七忽然跳下来,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三爷,我刚才翻到王府后面那栋库房顶上往远处看——城外好几处都有莲华教的火把在调动,不像是在对付郡兵,倒像是在布哨。他们不光是要粮和刀,他们是要梓州城。
牛三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这城是他们拿命打下来的。
那帮教众说是里应外合,其实从头到尾都在等他们冲开城门,然后来捡现成的便宜。
他抬脚踹翻面前一张楠木圆凳,朝门外吼道:让弟兄们抄家伙,跟老子去府库!
柴香主得到总坛手令已是两日之后。
那封手令在教众出发前便早该送到,却因路上哨卡被影枢的人拦腰截断了两次,直到牛三的私兵已将王府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才递到梓州城。
手令上只有寥寥数语——
私兵可用,不可纵。若已失控,就地诱其往东,驱之攻郭崇韬营垒,以耗官军弹药。
柴香主看完将手令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迟了。
他身旁的年轻教众问:香主,什么意思?
他们已不是虎。
柴香主的声音像两块磨刀石互相摩擦。
是腐鼠。吃了太多甜头,牙口已经坏了。赶着他们去打仗,非但咬不死人,还会把瘟疫带进官军大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王府方向。
那里还亮着火把,隐约能听见醉汉的嚎叫和女人的哭喊。
传令下去!不必再管那帮人。
占住粮仓、武库和水门,等总坛下一道手令。
数日之后,蛇苑旁,蜀王府。牛三坐在蜀王的紫檀书案后,环首刀横在膝头。
窗外后花园里几个私兵正在分抢最后一匹锦缎,争得面红耳赤。
远处的粮仓顶上已竖起了莲华教的旗帜,武库门前有腰系黑布带的教众持刀把守,瓮城水门日夜都有运粮的木排进进出出。
马六蹲在门槛上啃烧鸡,油腻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问了一句:三爷,粮仓被他们占了,武库也被他们占了。咱们库房里的金银还能撑多久?
侯七从房檐上跳下来,手里抓着一只偷来的蜜饯罐。
撑不了太久。弟兄们现在只管吃喝嫖赌,没人愿意再去城外抢粮。莲华教那帮人倒是精得很,天天在城门口搭粥棚,把灾民都笼络过去当眼线。那些灾民现在都听莲华教的,见了咱们的人就啐唾沫。
牛三将环首刀握紧又松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后的书架前。
那上面堆着一摞摞公文、舆图、账册。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他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看懂。
妈的。他把册子往地上一摔。
老子连这上面写的什么都不知道。
马六和侯七面面相觑。
牛三重新坐回书案后,环首刀横在膝头。刀柄上缠的麻绳被血和汗浸得发黑,他一根一根地捋着,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三爷?马六试探着问,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牛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寝殿的房梁。那里雕着蟠龙纹,龙的眼睛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像在嘲笑他。
老子有点想念周瞻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马六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三爷,咱们把他抓回来?
牛三忽然笑了,那笑声极短,像一声咳嗽。
抓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和血渍。
抓回来让他继续养蛇?
他摇摇头。
不是想他的人,是想……
他顿了很久,久到马六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是想那时候。他给口饭吃,告诉老子该咬谁。老子不用想明天,不用想这些字,不用想这城是谁的。
他抬起眼,看着马六和侯七。
现在呢?金子有了,城有了,弟兄们有了。可老子每天晚上睡不着,怕有人从暗道里爬出来,怕莲华教那帮人忽然翻脸,怕弟兄们为了抢一只香炉再打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粮仓上的莲华教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瞻那老蛇,至少知道怎么让蛇听话。老子连蛇都不如。
当夜,牛三独自坐在蜀王的书案后,将环首刀横在膝头,盯着那盏将要燃尽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粒火星,噼啪一声,灭了。黑暗吞没了整个寝殿,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破庙里的火堆。
那火堆多暖和啊,火星溅在裤腿上,烫出几个小洞,可他连躲都懒得躲。
现在他有了金子、有了锦缎、有了紫檀书案,却连一盏灯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