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牛头山北麓。天刚擦黑,梁义就到了。
他是从剑州一路急行军过来的,人没卸甲,马没卸鞍,脸上还挂着尘土。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山溪淬过的火石。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却极宽。往人前一站,像一堵被战火反复烧过却始终不塌的夯土墙。
周景昭在一棵老柏树下摊开梓州城的城防图。清荷蹲在树根旁,将影枢送来的密道情报一字一句念给两人听。
蜀王府里有两条密道。一条极窄,只能容一人爬行,出口在蛇苑深处。另一条极隐蔽,入口在蜀王寝殿床头屏风后面,能同时容纳多人通过,出口在城外西面一座废弃的窑神庙里,距城墙不过半里地。
这个情报,是影枢拿两条人命换来的。
清荷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蜀王出逃时把暗道入口锁死了。那两个影枢的人从蛇苑那条窄道逆向爬进去,触发了暗道里的机关。一个当场被弩箭射穿胸口,另一个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暗道的走向画下来,然后血尽而死。
梁义把城防图转了个方向,手指在蜀王府的位置轻轻叩了一下。
密道的出口离王府很近,入口却藏在寝殿屏风后面。这条道不是用来逃命的——是用来抄后路的。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时眼中已有了定计。
蜀王这个怂包,挖了条反败为胜的捷径,却只用它来逃跑。
殿下,末将建议分兵四路。
三面城墙同时佯攻,围三阙一。西、南、北三面猛打,声势越大越好,让莲华教以为我们志在必得。东门留着不打,让他们觉得还有退路。
他顿了顿。
人一旦有了退路,便不会拼死守城。
周景昭点头:继续说。
真正杀招有两手。
第一手在城墙底下。末将从剑州带来三百矿工出身的工兵,带了铁镐、撬棍和几箱火油硫黄。让他们趁佯攻最激烈时从城墙西南角那座箭楼底下往里打,那里离城门有一段距离,莲华教的守军被佯攻吸引住,绝不会注意到脚底下的动静。
把箭楼底部掏空,填火油硫黄,炸塌箭楼,西南角便豁开了。
第二手在密道里。箭楼炸塌的那一刻,莲华教所有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西南方向。末将带五十个精锐从窑神庙潜入密道,直插蜀王府。罗副座在王府里坐镇,端掉他,城便不攻自破。
鲁宁把混铁棍往地上一杵,粗声粗气地问:那俺呢?梁将军把两路都占了,俺带弟兄们在哪打?
梁义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粗话:你带着弩手、刀盾兵和长矛手正面压上去,从西门往死里打。逼真到让罗副座觉得宁王的主力全扑在西门外。
鲁将军,你是全城最响的那面锣。你敲得越响,我在密道里走得越稳。
鲁宁咧嘴一笑,不再问,这个安排很合他的胃口。
周景昭沉吟片刻,问东门为何留。
梁义说城内还有牛三那帮私兵残部和被莲华教强行裹挟的灾民。他们不是莲华教的死忠,只是没路可逃。东门一开便会有人溃逃,溃兵和灾民一涌而出,必然冲乱莲华教设在东城的防线。届时罗副座想封东门也封不住。
周景昭点头,又问清荷罗副座这两日还在不在王府。
清荷说在。此人极自负,今日还在王府正堂召集城中里正和粮商摊派军粮,逼他们把最后一点存粮交出来。他把粮商里正叫到王府里来,不是为了动员,是为了立威——昨日刚杀了两名企图私藏粮食的粮商,尸体还挂在鼓楼下面。
这种人绝不会在围城之际弃指挥部而走。
周景昭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梓州城的城墙不高,城防也是蜀地旧制,城砖夹夯土。这种墙扛不住连续强攻,但真要硬啃也得崩掉几颗牙。
梁义的打法把伤亡压到了最低,三面佯攻是虚,东门留空是诱,箭楼爆破是声,密道奇袭才是真正的刀尖。
他朝梁义点了点头:按你的方案打。子时开始佯攻,箭楼爆破时间你自己定。密道这一路......
他顿了顿,我跟你一起钻。
梁义一怔:殿下,密道里......
那个罗副座,我想亲自会会。
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子时三刻,三发红色信号箭拖着尖锐的哨音升入夜空。
鲁宁将混铁棍高高举起,朝西门外一字排开的弩手方阵猛力挥下。上百具破罡弩同时绞紧弩弦,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矢在月光下泛出幽蓝的细线,连绵不绝地射向城头。
城墙上的火把阵在这轮箭雨中歪倒了小半。
紧接着,刀盾兵将半人高的钢面盾狠狠往地上一砸。盾沿包铁撞在夯实的土石上,溅起连串碎石屑。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在城墙下排成一道铁壁。长矛手将矛杆从盾阵缝隙里探出去斜指城头,矛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开始整齐地踏着鼓点往前压。
西门城楼上,莲华教的守军从城垛后探出身子乱箭齐发。箭矢打在盾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鲁宁站在盾阵后方,把陌刀往城头一指,破锣嗓子震得他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给老子喊!喊到城里那帮狗娘养的睡不着觉!
五百亲卫齐齐吼了一声。
山谷回声,久久不绝。
西南角箭楼下方,一队黑影正贴着城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前摸。
梁义带来的剑州矿工个个赤着上身,嘴里咬着铁镐的木柄,膝盖和肘弯都缠着厚麻布。爬行时连碎石摩擦声都压得极低。
他们摸到西南角箭楼正下方。两个工兵将撬棍楔进城砖缝里轻轻一别,一块城砖被无声地卸了下来,露出里头夯实的灰土层。
矿工们抡起铁镐轮番往里凿。每一下都凿在夯土最薄弱的水眼处,碎土屑簌簌往下掉,被工兵用麻袋片接住。
凿到半丈深时,领头的老矿工摸到一块质地与夯土截然不同的硬石板。用撬棍轻轻一撬,石板松动了。
他回头朝梁义比了个手势——到了。
梁义蹲下身,用手掌贴在石板上感受片刻。石板下方是空的,有极细微的气流从缝隙里渗上来,带着一股陈年腐木的味道。
他对老矿工点点头。
老矿工将几口装满火油硫黄的陶罐小心翼翼塞进石板下方的空腔,引线从凿开的洞眼里一路拖到城墙外侧。几名工兵把最后几块城砖虚掩回去,将引线藏在砖缝间洒下的碎土里。
同时,窑神庙里。
周景昭腰插短刀,亲自带着五十名精锐亲卫从暗道入口鱼贯而入。
暗道多年无人通行,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火折子的微光将人影拉得很长,投在暗道两侧的石壁上,像一队无声无息的幽灵。
周景昭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极稳。清荷紧随其后,鸳鸯刀已握在手中。
暗道尽头是一扇从内侧锁死的榆木门。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烛光。
周景昭将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了片刻,低声说:
门后面就是蜀王寝殿。只有一个人在,呼吸极稳,是高手。
然后他轻轻拔出短刀,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蜀王寝殿里烛火通明。
罗副座正背对着暗门,俯身查看铺在紫檀圆桌上的梓州城防图。他身旁站着两个护法,一胖一瘦。胖的提着一面铜盾,瘦的腰间别着两柄短钩。
罗副座的手指在图上来回移动,正在对两个护法交代什么。
周景昭从暗门中无声走出,短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罗副座不必费心布置了。
他说。
今晚这城,你守不住。
罗副座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极缓极缓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极寻常却极阴沉的脸。
他盯着周景昭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宁王殿下,你果然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从西门打进来——鲁宁那面破锣吵得我脑仁疼,原来也是个幌子。
他的目光扫过周景昭身后鱼贯而出的亲卫。
你既然能走到这里,看来外面那几层哨都已经没了。
周景昭说外面有鲁宁在佯攻,有矿工在掏箭楼。你的人正忙着在城墙上浇滚油、搬滚石,没人顾得上蜀王府。
罗副座将城防图缓缓卷起来。
两个护法的手已各自按上兵器——那个胖护法将铜盾往前一推,盾面在烛光下泛出暗哑的光。瘦护法则将腰后两柄短钩同时解下,钩尖朝下在石板上轻轻拖过,发出极细极尖的金铁摩擦声。
罗副座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我杀人从来不用亲自动手,但今日破个例......
替圣教主拿下宁王的人头。
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柄极窄极薄的短刀。刀身乌沉沉的,刃口处却有一条极细的银线,像是淬了某种极罕见的毒。
他脚下一蹬,朝周景昭直扑而去。
短刀在空中划出极冷极厉的弧线,刀锋撕裂烛火,映出无数道细碎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