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州城头的硝烟还没散尽,另一个消息已像长了翅膀的蝗虫,沿着蜀地的驿道和山间小径飞快地掠过川北、川东的每一座县城。
消息是从那些溃逃的私兵嘴里传开的,牛三带着三百地痞攻破了梓州城,蜀王跑了,王府库房被搬空了,连莲华教的副教主都被人活捉了。
传消息的人添油加醋。把牛三说成了三头六臂的好汉,把宁王的功劳全安在了这群私兵头上。
川北最先动起来的是绵竹以东的几个镇子。
几个当地出了名的泼皮凑在一起喝了半夜酒,天没亮便提着棍棒冲进了镇上的粮仓。守仓的老吏还没来得及敲锣便被捆在椅子上,粮仓大门被撬开,几十袋还没运走的赈灾粮被扛了个精光。
泼皮们尝到甜头,当天中午又带着人去砸镇上的铁匠铺,抢了几把刚打好的柴刀和锄头。
有人起初只敢蹲在巷口望风,但看到同伙从粮仓门里扛出那一袋袋沉甸甸的稻谷时,眼睛顿时红了,也冲进去扛了一袋出来。
傍晚时分,这群人已聚了百余号,扛着从铁匠铺抢来的刀矛,沿着驿道往下一个镇子涌去。
川东紧跟着便出了更大的事,几个从梓州溃散的私兵沿着涪江往东逃。他们路过涪江沿岸一个富庶的场镇时正值深夜,镇上的里正带着乡勇死守粮仓,溃兵们屡攻不下,便有人出了主意,从镇外那几间堆放桐油的货栈放火。
火油罐被摔碎在货栈木墙上,火折子一扔,整条街被烧成了火龙。
乡勇们不得不从粮仓撤出去救火,溃兵趁乱翻进粮仓后院,将稻谷、风干的腌肉、坛装的盐巴、成匹的土布全部搬上从场镇码头上抢来的货船,沿着涪江往下游驶去。
他们的头目蹲在船头数着抢来的东西,忽然发现盐巴比稻谷值钱得多。
于是又带人折返回来,把镇上唯一一间盐铺的门板砸了个稀烂。
这些消息传到姜隐耳朵里时,他正和曲先生在忠义寨门外的竹哨楼上对坐喝茶。
夜色已深,竹哨楼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拉得很长。
曲先生将澄心斋送来的情报逐条念给他听。
姜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大兵之后,必有凶年。蜀地这场洪水是凶年,莲华教是凶年。如今牛三开了这个头,那些被饥饿和怨气堵在喉咙里的人,便都有了样……
他顿了顿。
抢比种来得快。抢比等来得爽快。
曲先生放下茶碗:先生,寨子接下来怎么办?
姜隐没有直接回答。他提起靠在竹墙上的青竹杖,走到哨楼窗口,望着寨墙下那片训练场。
训练场上,石铁匠正带着新编的寨兵用木矛练习格挡。张二爷在一旁纠正几个年轻后生的脚步。
他看了一会儿。
寨子目前还是安稳的。但寨子外面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不稳挡。
他把寨墙修得再高,也挡不住这股风。
这股风是从洪水里刮起来的。是从县衙仓库里那些发霉的陈粮里刮起来的。是从蜀王那条逃跑的暗道里刮起来的。
曲先生,把这些天随我一同投寨的工匠集中起来。能修路的修路,能架桥的架桥,能辨认矿产和识水文的,跟着我出去。
趁这股风还没刮到青城山,往山下多走几趟。
先把剑阁和附近几处被私兵砸过的县城之间抢出几条简易驿道,让宁王府的赈灾粮能更快运进重灾区。再让灾民们替官府修路挣工钱……
曲先生沉默片刻。
先生,灾民要的是粮,不是活计。活计能填肚子,填不了怨气。
姜隐转过身,青竹杖在竹地板上轻轻一顿。
我知道。但饿肚子的人,给他一碗粥,他只能撑一日。给他一条路,他能撑一世。
当年在青萝峪替村民修路时,我便知道——饿肚子的人最缺的不是粮,是活计。有了活计,便有了盼头。有了盼头,便不会再被人轻易煽动着去抢。
曲先生低头想了想,然后缓缓点头。
先生说的是。但古来行之者,十之八九半途而废。
所以咱们不能半途而废。
姜隐说。
寨子里还有多少从莲华教粮仓运回来的存粮?
曲先生说够支撑好些日子。
分出一部分。在寨门外的山口搭个粥棚,每天施粥给山下的灾民。不必多,薄粥两餐,但必须风雨无阻。
另外,让张二爷带一个什的寨兵沿着涪江往下游追。追上那批溃兵之后不必硬拼,趁他们夜里靠岸歇息时把船凿沉,把抢来的盐巴和布匹截回来,人放了让他们空手上岸。
曲先生皱眉:
船沉了,盐巴溶进江里……
盐巴溶了,便让他们知道,抢来的东西守不住。
姜隐目光微沉。
没了船和物资,他们便只能回镇上或流散到沿江的村落里讨生活,再难聚成规模。
曲先生又追问:莲华教那边会不会趁势反扑?
莲华教丢了梓州城又折了一个副教主,眼下正拼命往天池收缩防线,暂时顾不上外头这些流寇。
姜隐走到窗口,望着西南方向。
但等宁王围了天池,莲华教在覆灭之前必然会用外围潜伏的信众挑动这些人四处放火。能牵制官军一分是一分。
他转过身。
提前派人下山联络,把那些暴动村庄的名单整理出来交给宁王。宁王手里有赈灾粮,有宁州商会的商路,有以工代赈的现成经验……
他知道怎么处置。
同一时刻,一支由几个溃兵头目拼凑起来的流寇队伍,正借着夜色沿涪江往东而去。
他们的货船底舱堆满了盐巴、布匹和几口腌肉坛子,船头火把映在浑浊的江水里,将岸边的芦苇照得一片惨白。
头目蹲在船头,将一袋稻谷抛给岸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妇人跪在泥地里磕了个头。
他又扔下一小包盐巴,说下次给他们带铁锅,让他们把家里的破陶罐都扔了。
妇人不敢抬头,只是将盐巴紧紧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块滚烫的金子。
货船继续往下游驶去,沿岸不断有新面孔跳上船加入。
这些人衣裳褴褛,脚上还沾着洪水留下的淤泥。有的手里提着柴刀,有的只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但在火把映照下,每一双眼都亮得灼人。
他们没有旗号,没有头目,没有组织。只有一股洪水冲不走的饥饿。
直到这伙人撞进蓬溪,洗劫了当地最大的一间盐铺。
在铺面门板上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这八个字像火折子扔进火药桶,一夜之间传遍了涪江两岸的灾民营地。
但盐巴总有用完的时候。
当官府的巡江哨船重新封锁了蓬溪渡口,下游的场镇也开始紧闭寨门、用木桩加固盐仓时,最先抢到盐巴的那批匪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一片孤立无援的河洲上。
有人想沿支流往山里逃,却被早已等在那里的另一股后起的本地帮派截了退路。两帮人为争夺仅剩的几条盐船在芦苇荡里火拼了整个下半夜,最终只有少数几个人拖着伤口泅水上岸。
又过了一阵,影枢的人把牛三的尸首从涪江下游捞了上来。
他的私兵残部在涪江边与另一伙流寇为了几袋盐巴火拼,他从船上掉进江里,被水流冲到下游的芦苇滩上。手指上还紧紧攥着半袋被江水泡成硬块的盐。
影三蹲在芦苇滩上,用匕首挑开那只麻袋。盐块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白。
他站起身,朝江心的黑水望了一眼。
那里没有旗帜,没有名字。只有几片被浪打碎的月光,和一只被冲上岸的空陶罐。
他蹲下身,看着牛三的脸。
那张脸被水泡得发白,嘴角还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影三想起很多年前,在剑州城外的一个破庙里,他也曾这样看着另一个溺毙的人。那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空米袋,手指也攥得很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牛三的眼睛合上。
三爷,盐还你。
他低声说。
然后将那半袋盐块扔进江里。盐块落水,发出极轻的噗通声,很快被水流卷走。
他站起身,又停住。弯腰,从江水里把盐块捞回来。
殿下要证据。
他说,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将盐块装进麻袋,扛上肩,大步往剑州方向走去。
远处群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姜隐站在寨墙上望着西南方。
那里是涪江的方向,也是莲华教总坛的方向。
两股乌云正在地平线上汇聚。一股来自洪水,一股来自人心。
他将青竹杖往城墙上轻轻一顿,转身走下寨墙。脚步声在竹哨楼的木梯上极轻极稳。
训练场上,寨兵们还在加练。木矛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