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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栈道上的硝烟散了大半日。

杨猛带着山地营从栈道口一路推到天池湖边,沿途清剿了所有残余的石窟和哨洞。莲华教总坛最后的抵抗力量在石门倒塌的那一刻便已瓦解,剩下的教众死的死、降的降。

但有两件事让杨猛觉得不对劲.

第一件事,是石窟里没有找到莲华教的教主。

几个投降的老教众说,教主多年前便已闭关,除了护教尊者谁也不见。但尊者早在石门被轰开之前便趁乱逃了,没人知道教主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尊者去了哪里。

第二件事,是清理俘虏时他命人反复核对了名册。

莲华教总坛的香主以上人物一共八人:罗副座被宁王俘获后放回,谭琮自缚投降,厉香主被山地营生擒,还有三个香主死在栈道攻防战里,一个死在忠义寨。

剩下一个,应该是负责文书谍报的温士仪。

但杨猛把所有俘虏、尸体、伤兵全部核对完之后,唯独少了这个人。

谭琮跪在栈道废墟上,手腕被牛筋绳反绑,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炮火溅起的碎石屑。

他听见杨猛在问俘虏,知不知道温士仪去了哪里。

他没立刻笑,先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的碎石。然后目光移到手腕上的牛筋绳——绑得很紧,勒进皮肉里。

忽然想起很多天前,温士仪替他排查内鬼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墨绿色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审视。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件已经写进账册的旧物。

谭琮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在绝壁间回荡,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

别问了。他仰头,声音沙哑干涩,你们找不到他。

杨猛走过来,横刀鞘抵住他下巴: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谭琮又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我只知道,所有人都被他卖了。罗副座在梓州被俘,他把责任全推给主战派。我自己的手下在忠义寨全军覆没,他却把仅存的嫡系全调给了自己。宁王的兵还没到剑州,他已把栈道防图带了出去。

他低头,看着碎石,像在自言自语。

他一面在栈道里当众替我排查内鬼,一面早就把天池的底细全抖了出去。我不是内鬼,我是帮他封栈道的。我是帮他清理最后一个可能坏他事的人。我被围在栈道口打生打死的时候,那姓温的...

笑声忽然断了,恐怕早已上了岸。

张正蹲在石门废墟上,手里握着缴获的栈道防图残片。

那份防图是温士仪临走前故意留在石室里的。图上的标注已被人用墨涂改过,不是全部抹黑,而是在关键位置上轻轻勾了几笔——把栈道外围杨猛设下的明哨,换成了莲华教的暗哨位置。

栈道防图在石室里找到的。张正抬起头,压在谭琮的酒坛下面,没有被带走。

但退路呢?杨猛问。

备好的另一条退路,张正顿了顿,他连一个字都没留。

温士仪离开天池时,不是从栈道正面突围,也不是从姜隐标注过的任何一条野路。

张正带着斥候搜到山涧尽头那间废弃的炭窑后面,发现了一条重新开凿的隐秘隧道。洞口被灌木掩着,土色还新鲜。

这人不是刚跑。张正说,是早就跑了。

杨猛将横刀收回鞘中,望着湖对岸那片被捣毁的石窟。石窟深处的烛火早已全部熄灭。

他忽然觉得,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跟你正面硬撼,也不跟你争一城一池。

他在你还没摸到他棋盘之前,便已把你的棋路全部摸透。

同时,湖畔医棚。

何郎中从蓬州一路跟来,他说,有伤兵的地方,就有瘟疫。

棚子里躺着栈道攻防战里受伤的山地营士兵,几个被竹矛刺伤的寨兵正在排队领金疮药。

一个老教众蹲在湖边,用破布蘸了湖水给一个半大孩子擦脸上的血污。那孩子是在栈道溃退时被挤下石阶的,额头磕破了皮,肿得像个小馒头。

何郎中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半包黄连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绷带仔细缠好。

没事了,回去别沾生水。

杨猛派人将天池石窟里所有文书、账册、信函全部装箱,连同缴获的兵器、甲胄和几口还没来得及熔铸的天竺钢刀胚,一并运往剑州。

俘虏分批押往戎州,由庞清规统一甄别安置——愿意改过自新的编入重建队伍,顽抗到底的发往南中矿场服苦役。

剑州的驮队在天黑之前便启程了,驮马背上捆着沉甸甸的木箱,蹄声在栈道上渐行渐远。

天池的墨绿色湖水平静无波,倒映着绝壁上最后几缕暮光。

湖畔那座被轰塌的石门废墟上,几只乌鸦正落在断裂的门轴上,用喙啄着铁锈。

湖对岸石窟里的烛火已全部熄灭,只剩下风从绝壁上方灌进来,在空荡荡的石窟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张二爷坐在石门废墟上。他吊着左臂,带着寨兵沿栈道上来,与山地营汇合。左臂的夹板已重新绑过,杀猪刀搁在膝头。

他望着湖对岸那片黑黢黢的石窟,忽然说:总算拿下来了。

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他身侧,竹杖点在碎石上。

拿是拿下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跑了条泥鳅。

张二爷哼了一声:泥鳅滑不溜手,钻回泥里便再也摸不着。

姜隐顿了顿,抬头望着绝壁上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们宁王殿下在蜀地布的这盘棋,他说,还没下完。

说这话时,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张叠好的桑皮纸——温士仪的字条,教主蜡质的灰白,石床下压了多年的秘密。

他暂时没有拿出来。

渠县,周景昭从南门外隔离区巡查回来,靴子上沾着新撒的石灰,正坐在县衙后堂批阅当日各县送来的防疫日报。

清荷推门进来,将庞清规从天池前线发来的战报放在他面前。

战报极简短:天池已克,谭琮降,厉香主被俘,温士仪失踪。莲华教教主闭关多年,生死未卜,据俘虏供称已多年未在人前露面。

周景昭放下朱笔,拿起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给庞清规回信。

伯矩:天池之捷,卿功不可没。姜隐、杨猛、张正及各路将士均记功。谭琮押往剑州候审,厉香主一并收监。温士仪既已失踪,暂不必穷追。影枢已在川南布网,他若露头,自然跑不了。天池缴获的文书账册,速送澄心斋蜀地分号,我亲自过目。

天池既平,蜀地大局可定。即日起转入重建,首要恢复生产。忠义寨寨兵及降众中愿从军者编入山地营,愿回乡者发足遣散银。

另,朱姑的底细既已查明,司马氏在川南藏了这么久,不会只布她一枚棋子。让澄心斋继续深挖,凡是门框上画过旋涡印的村子,挨个排查。这场仗打赢了,但人心还没赢。何郎中那本台账的事,要接着做。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清荷。

清荷接过信,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朱姑的竹篮已从大竹送回澄心斋蜀地分号了。她说,她在大竹城北最后一户人家门框上画完旋涡印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影枢在篮底粘着的几片干草药叶里,发现了极细的竹篾丝,不是青城山的竹种,是川南特有的慈竹。

周景昭望了望窗外。渠县秋天的夜空极清澈,远处涪江上宁州商会的船队正在卸下最后一批防疫物资,灯火在江面上摇曳,映得整条江水都泛着淡淡的金。

等川东防疫彻底收尾,清荷说,我打算亲自去川南看一看。那里的山更深,林更密,司马氏藏了这么久的根,怕不止是樊氏这一支。

周景昭收回目光。

等蜀地的事了结,他说,我陪你走一趟川南。

清荷笑了:那现在先去做什么?

他站起身,拿起何郎中刚送来的最新一期防疫日报。

先去把最后这几个县的台账核完。他说,那些贪墨药款的、瞒报疫情的,还差最后一笔账没算。

清荷拿起笔,跟在他身后。

廊外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角那张标注着川南防线的舆图,轻轻晃了晃。

何郎中从隔离区回来,正等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本刚统计好的蓬州治愈者名单。

他看见清荷,微微颔首。

然后推门走进了后堂。

川南,同日黄昏。

影三蹲在江边一家货栈的屋顶上,手里捏着半张桑皮纸。

纸是从货栈后院的灶膛里扒出来的,边角已经烧焦,但残留的字迹还能辨认,左手写的,墨迹浓淡不一,二字墨重,二字墨轻。

和三个月前那封匿名威胁信,同一双手。

货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川南口音,正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柴禾裂成两半。

影三将桑皮纸收入怀中,朝暗处的副手打了个手势。

布网。他说,不要惊动,让他以为,泥还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