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清晨。
苏明远在架阁库的角落里打了个盹,被一阵鸡鸣惊醒。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见窗外天色已亮。
这几天他几乎都在库房过夜,家都很少回。一来是想抓紧时间整理证据,二来也是担心家中不安全。自从查案以来,他已经遭遇过两次刺杀,虽然都有惊无险,但也让他不得不小心。
简单洗漱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干饼。这是他昨天买的,本想当午饭,结果忙得忘了吃。
正啃着干饼,库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明远警觉地站起来,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御史中丞贾昌朝。
贾中丞?苏明远连忙放下干饼,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贾昌朝摆摆手,环顾这间阴暗潮湿的库房,叹了口气,堂堂集贤校理,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可叹可叹。
下官德薄能鲜,能有此职已是恩典。苏明远客气地回答。
少说这些虚话。贾昌朝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坐下,我今日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苏明远心中一紧,不知道这位御史中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主事,你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贾昌朝开门见山。
请贾中丞明示。
你在这架阁库查旧档的事,朝中已经传遍了。贾昌朝压低声音,那些人知道你不死心,还想翻案,已经起了杀心。
下官不过是例行整理档案,何来翻案一说?苏明远装傻。
装什么装?贾昌朝冷笑,你以为你做的事能瞒过谁?五年前的军需案,你已经查出眉目了吧?
苏明远沉默,算是默认。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贾昌朝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因为我们御史台,一直在盯着你。不仅是我们,枢密院也在盯,户部也在盯,就连中书省都派了人监视你。
那贾中丞今日来,是想……
我是来救你的。贾昌朝转身,直视着苏明远,苏主事,你是个人才,我不想看着你白白送死。收手吧,把那些旧档案交给我,我保你平安无事。
若我不交呢?
那你就只能等死了。贾昌朝毫不掩饰地说,王文振已经放出话来,无论如何也要除掉你这个祸患。你觉得你能躲多久?
苏明远笑了:既然如此,贾中丞为何还要来劝我?不如直接动手抢走证据,岂不更快?
因为我还有点良心。贾昌朝叹道,苏主事,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他们都怀揣理想,想要改变朝堂。可最后呢?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粉身碎骨。能像欧阳修、包拯那样坚持下来的,万中无一。
那贾中丞是哪一种?苏明远问道。
贾昌朝沉默片刻,苦笑:我是第三种——明哲保身。我既不想同流合污,也不想粉身碎骨,所以我选择了中庸之道。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
可贪腐军需,害死边军将士,这难道不是该管的事吗?
该管。贾昌朝点头,但要看怎么管。像你这样孤军奋战,只会成为炮灰。正确的做法是,等待时机,联合同道,形成势力,然后一举拿下。
可等到那时候,又要死多少边军?又要有多少粮食被贪污?苏明远反问。
贾昌朝被问住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要么妥协保命,要么坚持送死,没有第三条路。
那我选择送死。苏明远平静地说。
你……贾昌朝看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当年也是这样。那时他初入官场,也曾想要凭一己之力改变朝堂,也曾为了正义与权贵对抗。可最后呢?他妥协了,变成了一个圆滑世故的老官僚。
罢了。贾昌朝摆摆手,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劝了。只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重要。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给你一个忠告。这几天少回家,那边已经不安全了。还有,小心张方平,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
说完,贾昌朝离去。
苏明远站在原地,思索着贾昌朝话中的含义。
为什么家中不安全?是有人要对他家人下手吗?
他心中一紧,立刻决定今晚回家一趟,看看父母是否安好。
正想着,库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道士。
这位道长,您找错地方了吧?苏明远疑惑道。
道士笑了笑,取下头上的道冠,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苏明远仔细一看,惊讶道:包大人?
来人正是大理寺卿包拯,只是他改换了装束,扮成了道士。
包拯示意他小声,墙上有耳。
苏明远连忙关上库房的门,低声问道:包大人怎么……
我是来给你送个东西的。包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这是五年前那批军粮案的关键证人——当时在环州军镇当差的一个老兵,名叫赵铁柱。他当年亲眼目睹了粮食的接收过程,可以作证当时实际到货的粮食远少于账面数字。
此人现在何处?苏明远惊喜道。
在汴梁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隐居。包拯递上一张纸条,这是地址。你若要找他作证,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暴露了他的身份。
多谢包大人!苏明远激动地接过纸条。
别谢我。包拯严肃道,我帮你,是因为我也看不惯朝堂上的乌烟瘴气。但你要明白,有了证人,不代表就能定罪。王文振背后有韩琦撑腰,你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下官明白。但总要试试。
那你就试吧。包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记住,做事要留后路。万一不成,也要保住性命,将来还有机会。
送走包拯后,苏明远看着手中的纸条,心情复杂。
这些天,虽然遭遇了许多挫折和威胁,但也有这么多人在暗中帮助他——王安石送来证据,贾昌朝前来警告,包拯找到证人。这说明,朝堂上还是有正直的人,还是有人在乎正义。
他不是孤军奋战。
正想着,库房外又传来动静。苏明远心中警觉,这一上午来的人也太多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蒙面的女子。
苏明远抽出佩剑。
女子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正是户部尚书张方平的女儿张氏。
张小姐?苏明远愣住了。
苏主事,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张氏神色焦急,我父亲今晚会派人来抄你的家,抢走所有证据。你务必小心!
什么?苏明远脸色大变。
我父亲这些天一直在监视你,知道你在查旧案。他担心你查出的东西会牵连到他,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张氏急道,你赶紧把证据藏好,千万别放在家里!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苏明远看着她,你父亲知道了会怪罪你的。
我不在乎。张氏咬了咬唇,我看不惯他们这些人。明明是朝廷命官,却只知道贪赃枉法,欺压良善。苏主事,我虽是女儿身,却也读过圣贤书。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苏明远深深地看着这个勇敢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多谢张小姐。
不必谢我。张氏转身欲走,却又回头说道,苏主事,你要小心。我父亲只是想抢证据,但王文振恐怕是想要你的命。今晚之后,你最好离开汴梁,躲一阵子。
离开?苏明远摇头,我不能走。案子还没查清,我怎能离开?
可你留下来,只会送死!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苏明远平静地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张氏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叹道:你真是个傻子。
也许吧。苏明远笑了,但做个傻子,也挺好。
送走张氏后,苏明远立刻行动起来。
他将这些天整理的所有证据分成几份,一份藏在库房的暗格里,一份寄存在王安石那里,还有一份准备带回家交给父亲保管。
如果今晚真的有人来抄家,至少不会一无所获。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见那个证人赵铁柱。只要拿到了人证,加上这些物证,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到那时,即使韩琦想保王文振,也保不住了。
下午时分,苏明远换了一身便服,戴上斗笠,悄悄离开了户部。
他要去城外的那个小村庄,找到赵铁柱。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队黑衣人悄然进入了架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