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二年,九月十五日。
苏明远从郊外雅集回来后,一直在思考那天的讨论。
清流派的理念他理解,但他也看出了问题——这些人太理想化了。他们想要保持清白,又想要影响朝政;想要批评时弊,又不想得罪人。这种矛盾的心态,注定让他们难成大事。
但他自己又何尝不矛盾?他批评清流派不敢作为,自己现在不也是个闲官,什么都做不了?
正想着,书童匆匆跑进来:大人,朝中出大事了!
什么事?
王相公和司马大人在朝堂上大吵了一架!据说差点动手!
苏明远心中一惊,连忙问详情。
原来,前几日西夏又起兵犯边,攻陷了环州。朝中商议如何应对,王安石主张主动出击,一举歼灭西夏;司马光则主张防守为主,不可轻启战端。
两人争执不下,最终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争吵起来。王安石指责司马光胆小怕事、误国误民;司马光则批评王安石好大喜功、轻视人命。
赵顼虽然调停,但也无法平息两派的矛盾。整个朝堂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圣上让各部门提交意见,书童说,连我们太常寺也要提意见。
太常寺管祭祀礼仪的,提什么军事意见?苏明远苦笑。
可是圣上的旨意,我们总不能不理吧?
苏明远沉思片刻:把笔墨准备好,我写一份奏章。
当夜,他伏案疾书,写了一份《论边防之策》。
在这份奏章中,他既没有支持王安石的主战派,也没有支持司马光的主和派,而是提出了第三种方案——
臣以为,西夏之患,不在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在于我朝边防体制之弊。若不改革边防体制,即便暂时击退西夏,也难保长治久安。
他列举了边防的三大问题:
一、兵将分离。主帅不识士兵,士兵不识主帅,临阵换将,如何能打胜仗?
二、权责不明。宣抚使无实权,转运使不配合,地方官员互相掣肘,遇事推诿扯皮。
三、粮草供应混乱。中央拨款层层克扣,前线将士吃不饱饭,如何能有战斗力?
故臣建议,改革边防体制,给前线将领更大权力,简化行政程序,加强粮草监管。如此,则西夏不足为患。
写完奏章,他长舒一口气。
这份奏章肯定会引起争议——主战派会说他胆小,主和派会说他激进,而官僚系统会说他破坏规矩。
但他不在乎了。反正已经被边缘化,再得罪人又如何?
第二天,他把奏章呈上去。
果然,三天后,朝中议论纷纷。
苏明远这个人,真是不识时务,有人说,他一个太常寺少卿,管什么边防的事?
就是,他以为自己在延州待过,就懂边防了?太自以为是了。
但也有人支持他:苏少卿说得有道理。边防确实需要改革,不能总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争议最大的,是他提出的给前线将领更大权力。
保守派立即抓住这一点攻击:苏明远这是要造反吗?给将领更大权力,那不就是藩镇割据的前兆?难道要重蹈唐末覆辙?
变法派也不买账:苏明远是在批评王相公的新法。他说权责不明、粮草混乱,不就是在说新法推行不力吗?
只有清流派表示赞赏。
范纯仁专门来找苏明远:少卿这份奏章,写得极好。道出了边防的症结所在。
可是没人听,苏明远苦笑,两派都在攻击在下。
不要紧,范纯仁说,我们清流派会支持你。而且,圣上也注意到了你的奏章。
圣上?
范纯仁压低声音,据说圣上对你的奏章很感兴趣,让人详细研究了。也许,你很快就会被重新启用。
苏明远心中一动,但又有些疑虑:范大人,在下斗胆问一句,清流派为何要如此支持在下?
范纯仁沉默片刻,坦诚地说:因为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又有实际经验。现在朝中,变法派和保守派斗得两败俱伤,圣上也越来越不满。这是我们清流派的机会。
所以,你们想利用在下?
不是利用,范纯仁认真地说,是合作。我们清流派虽然清高,但也知道,光靠清高成不了事。我们需要有人站出来,替我们发声,替我们做事。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明远沉思良久:若是在下不愿意呢?
那我们也不会勉强,范纯仁说,但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现在朝中局势混乱,正是需要有担当的人站出来的时候。你若是继续当闲官,一辈子就这样蹉跎了。但你若是愿意站出来,说不定能改变点什么。
这番话让苏明远陷入沉思。
范纯仁说得对——他若是继续当闲官,确实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若是站出来,哪怕失败了,至少尝试过。
但他也清楚,清流派拉拢他,不是因为真心欣赏他,而是因为需要他。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或者做了什么不符合清流派利益的事,他们同样会抛弃他。
这就是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范大人,他终于开口,在下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范纯仁点头,但不要考虑太久。机会稍纵即逝。
送走范纯仁后,苏明远独坐房中,心绪复杂。
他想起了王安石,想起了司马光,想起了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
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为国为民。但为什么最终却变成了党争?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也许,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也许,所谓的忠诚、理想、原则,在权力面前都会变形。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悲哀——再高尚的人,一旦进入权力的游戏,都会被同化。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人说过: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如此贴切?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正在彻底消失。
窗外,秋雨淅沥。
京城的秋天,总是多雨。雨声中,他听到了历史的叹息,也听到了自己内心的挣扎。
夜深了,书童送来一封信。
信是吕惠卿写的。
这让苏明远很意外——自从他查办吕嘉问案后,吕惠卿就和他断了联系。现在怎么突然写信来?
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苏学士,别来无恙。学生知道您对学生及家兄有误会,但学生还是要说一句公道话——学生虽然支持新法,但也知道新法有问题。学生更知道,王相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保守派想扳倒他,朝中很多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您虽然与王相公决裂,但学生相信,您心里还是希望新法能成功的。所以学生斗胆请求——若有机会,还请您帮王相公一把。不是为了学生,不是为了变法派,而是为了这个国家。
学生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礼,但学生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了。王相公虽然刚愎自用,但他是真心为国。若是他倒了,新法就完了,大宋的改革希望也就完了。
请三思。
吕惠卿敬上。
苏明远看完信,久久无语。
他没想到,吕惠卿会写这样一封信。这个平时骄傲自负的年轻人,竟然会放下身段来求他。
而且,吕惠卿说得也有道理——王安石虽然有很多问题,但他确实是真心想改革。若是他倒了,大宋的改革还有希望吗?
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若是他帮王安石,就等于背叛了清流派的期待,也背叛了自己当初坚持的原则。
到底该如何选择?
他望着窗外的雨夜,陷入深深的困惑。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到底该如何自处?该坚持原则,还是权衡利弊?该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也许,每个选择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
也许,这就是人生——在无数个两难的选择中,跌跌撞撞地前行,直到生命的终点。
托遗响于悲风,他轻声念道。
这是嵇康的诗句。嵇康当年面临选择时,选择了不妥协,最终惨死。但他留下了风骨,留下了千古绝响。
而他苏明远,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窗外,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