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垂眸看去,见杨寻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才满意地点点头,僧袍一拂,双手合十:
“善哉。”
杨寻捂着脑门,嘿嘿干笑两声,连忙顺坡下驴:
“那……姐夫,我去前头照看法阵去?”
说罢,他跌跌撞撞往船头走去,眼中倒没什么怨色。
陈阳微微颔首。
这杨寻性子虽有些世家子弟的骄纵,血脉里也藏着几分真龙的戾气,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方才那般癫狂,多半是受了三尊妖皇破封时散逸的血怨之气影响,勾动了心底的执念,才失了分寸。
如今被几棒子敲醒,神智归位,也恢复了本性。
能打醒,便还好。
“姐夫……那,那象妖,没追上来吧?”
杨寻站在船头,探头探脑地回头望了一眼,又连忙缩回来。
方才贞守那遮天蔽日的巨象虚影,还有一步数里的恐怖追袭,实在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他虽然是结丹修士,在真正的妖王级人物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也只有趁龙灵昏迷,才敢借着姐姐的由头撒撒野,此刻冷静下来,想起那股威压,还心有余悸。
陈阳没答话,缓步走到船舷边。
他双目微阖,识海之中,感知徐徐铺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百万里之遥,早已脱离了西洲腹地。
入目皆是茫茫黑海,水汽氤氲,浪涛拍天。
海风里只残留着极淡的妖皇余威,丝丝缕缕散在天地间,早已没了方才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至于贞守,或是三尊妖皇的本尊气息,更是半点都感知不到。
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追来,相隔百万里,就算是妖皇,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杨寻长长舒了口气。
他也不敢再耽搁,连忙盘坐下来,双手掐诀,开始检查船身的法阵纹路。
这青龙战船本就是仿造上古宝船的产物,算不上顶尖。
方才硬生生催出第三重,百万里传送,阵纹都有些震裂了,得赶紧温养修复,不然再遇上风浪,怕是要出纰漏。
陈阳则折返回来,抱着龙灵,走到另一侧背风的甲板上,将她放下,取出一个蒲团,让她枕着,躺得安稳些。
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若不是鼻尖还有微弱的温热感,几乎像没了生息。
陈阳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心中微微触动。
从地窟之中相遇,几番生死险境,她都是挡在自己身前。
白猿误会自己,迸发杀意之时,是她拼死相护。
贞守追杀,命悬一线之际,更是她不惜燃烧本命精血,催动升隐珠,硬生生撑开百万里传送阵。
地窟里用龙御六气强撑,破封后一路奔波,再加上这次精血燃烧,早已油尽灯枯,全靠龙族一身本源硬吊着一口气。
这份情谊深厚,他记下了。
“多谢你了,龙姑娘。”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海风里。
陈阳站起身,再次走到船舷边,极目远眺,警惕着后方的动静。
战船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浪,黑云垂在海面上,沉沉的,连天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西洲之地,果然步步皆是凶险。
他小时候在齐国山里长大,常听村口老人们说,山外的海那边,有吃人的妖魔,有翻江倒海的精怪。
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故事,听过便罢。
如今一步步走过来,才知道那些竟不全是虚言。
一叶岛上,菩提教拿活人做药引,炼制血丹。
红尘寺看着佛国净土,祥和安宁,地底下却镇压着数不尽的妖修,全靠苏无烬一人以雷霆手段,硬生生压了数千年。
如今封印破,妖皇出,灵山倾覆。
那些凡人城池,连贞守路过的气浪都扛不住,顷刻之间便化作飞灰,万千生灵灰飞烟灭。
想起方才远远望见的那些凡人城池的下场,陈阳悠悠叹了口气。
他心中早有预感,知道地窟破封会是一场浩劫,可亲见这一幕,依旧难免唏嘘。
心念及此,他微微凝神,神识沉入体内。
淬血脉络尽头,血湖静静悬浮。
湖心深处,贞守的那只酒坛,依旧稳稳悬在那里,坛口灵光流转,气息安然,没有半分破损。
“小师傅……应当无事。”
陈阳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陈阳收回神识,望着海面沉沉的浪涛。
不久前,红尘寺大劫将至,慧灯大师并未强留灵童,也没有更多的责难。
后来地窟震动,大乱将至,那老僧更是不由分说便将他击晕,送出红尘寺。
如今想来,慧灯放灵童随他离去,恐怕也是存了这份心思,要给十四难寻一条生路。
“只可惜当时事发仓促,还来不及开口相劝,让慧灯大师一同离开。”
陈阳暗暗道,可转念又想,慧灯大师守了红尘寺一辈子,那便是他的道。
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弃寺而逃。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只是……白猿师兄。
陈阳心头微微一沉。
三尊妖皇破封而出,声势惊天动地,却自始至终未见白猿师兄的身影。
“师兄……到底是生是死?”
他隐隐有几分不安,心底却又有一丝莫名的感应,似乎白猿师兄,还在人世间……
从地窟初遇,到传授真武十拳,再到数次舍身相护。
满打满算,不过几月相处,后面称呼师兄,也不过十日光阴,可这份情谊,又怎能简单以时日长短论轻重。
只是如今天海茫茫,就算心中再不安,也无济于事。
方才那三尊妖皇的威势,他亲眼所见。
那是真正站在西洲绝顶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别说他一个筑基修士,便是龙灵这等极境妖王,在对方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修行一途,如逆水行舟,我这点道行,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陈阳立在船舷边,眸光望着西方天地尽头,复杂难明。
“姐夫?”
船头传来杨寻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阳转头看去,就见杨寻扒着桅杆,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他衣袍凌乱,额角还带着方才定魂槌敲出的淤青,袖口渗着血,瞧着狼狈得很,语气却比先前恭谨了不止一分:
“眼下……咱们往哪去?”
显然是方才那几棒定魂槌敲下去,彻底把他敲醒了神,现在懂得征询起陈阳的意见。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
“我大姐,二姐,如今都在北冥夜皇宫,自从一叶岛分开,这大半年,她们可都……念叨着姐夫呢。”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没直接应声,反倒抬眼看向杨寻,语气平淡:
“夜皇宫?我听闻,你姐姐此次去北冥,是为了联姻?”
这话一出,杨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眼珠飞快转了转,像是没料到陈阳会这般直接问起,望着陈阳那探究的神色,心中一动,低声试探道:
“是……是有这么回事,此乃新任家主定下的,要和夜皇一脉联姻,修补两家关系。”
陈阳脸色阴晴不定。
杨寻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又道:
“不过姐夫你放心!我大姐二姐都不愿意!”
“为了这事,跟家主闹了好几回,硬顶着不肯应。”
“她们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姐夫你,尤其是我大姐,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泪,说定要等你。”
他说得诚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巴巴地望着陈阳,生怕他不信。
陈阳沉默半晌。
他看着杨寻的眼睛,见他眼神澄澈,不似作伪。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次去夜皇宫,你杨家去了不少人?”
杨寻点了点头,没多想:“族老去了不少,还有几位真君随行。”
“几位真君?”陈阳追问。
杨寻掰着指头数了数,嘴里念念有词:“二叔公,三姑婆……还有两位供奉……大概,七八位吧。”
他说完,见陈阳眉头拧得更紧,不由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补了一句:
“姐夫,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没答他,又问:“你们这位新任家主,什么修为?代天家主,还是天君家主?”
杨寻被他这一连串追问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答道:“代天,并非天君。”
“代天……”陈阳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动。
代天家主,修为大约在真君巅峰,尚未踏足天君之境。
比起傲庆天君,自然差了一截。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真君人物,放在东土,已是一方巨擘。
他心中飞快盘算。
“杨家此番去夜皇宫,带了七八位真君随行,再加上一位代天家主……”
“我身上还背着杨家的悬红,若被察觉身份有异,恐怕麻烦不小。”
不过陈阳转念又想,杨家此去北冥,是去夜皇宫作客。
总不可能在夜皇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动用真龙望气术,挨个探查旁人底细。
何况夜皇一脉素来神秘,杨家此番前去,也未必能见到夜皇本尊。
如此想来,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被看穿。
他心中计议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也罢,那便先去夜皇宫。”
船头安静了片刻。
“哎!好嘞!”
杨寻顿时喜上眉梢,方才那股萎靡不振的劲儿,一扫而空。
他兴冲冲地转过身,屁颠屁颠地跑到阵眼旁,手忙脚乱地调整船舵和法阵方位。
青龙战船调转方向,船头指向北方茫茫海面,稳稳驶去。
周遭的风浪似乎都平缓了几分。
压在头顶的厚重乌云,被海风撕扯开些许缝隙,隐隐有微弱的天光漏下来,洒在黑沉沉的浪涛上,泛起点点碎光。
天地间,三尊妖皇的气息还在隐隐散逸,却早已辨不清方位。
杨寻守在法阵中枢,时不时抬手往阵中打入一道灵气,细细温养着震裂的阵纹,维护着护罩的运转。
陈阳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见杨寻修护法阵还哼起了小调,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得随口问道:
“你这般熟练操控这青龙战船,驾了多少年了?”
一说起战船,杨寻顿时来了精神:
“那可不!我筑基有成之时,就接手了这艘船,算下来,都快一百年了。”
“这艘船啊,本是傲庆天君赐给我大姐的。”
“可我大姐不喜这战船款式,平日里很少动用,都是交给我打理。”
他指尖抚过船身,感慨万千:
“这战船各处,乃至法阵每一道符文,我都闭着眼能摸出来。”
“也正因为跟我久了,血脉契合度高,方才那两次传送,才能撑得下来,换了其他结丹修士,最多只能动用一次。”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阳心中安稳了几分。
这青龙战船跟着杨寻百年,灵纹与血脉早已磨合得通透,一路行来稳如平地,倒不需他多分心照看。
只是抬眼望去,四面皆是茫茫无尽海,连半座岛礁都看不见,他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没底。
“这无尽海辽阔至此,不见日月星辰,连个标识方位的参照物都没有。”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杨寻背上。
“你当真找得到路?不用海图?”
杨寻正蹲在阵眼边拨弄灵纹,闻言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嗨,这西洲地界我少说也来过十几次,夜皇宫更是走了三四趟,这条路闭着眼都能摸过去,要什么海图。”
陈阳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此前在一叶岛上,他见过的杨家子弟不少,从未听谁提起过西洲的事。
那些子弟一个个谨言慎行,像是从未来过外海。
如今听杨寻这口气,哪里是没来过,分明是来得轻车熟路。
杨寻见他神色有异,像是也觉出自己说漏了嘴,手上动作一顿,回头压低了声音:
“姐夫,这事儿可别声张。”
陈阳挑眉:“怎么?”
杨寻左右看了一眼,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
“杨家人过往来西洲这事,族中向来是保密的。”
“南天杨氏与西洲妖修往来密切,传出去不好听,傲庆天君在的时候,便是这般规矩。”
“底下人从不多嘴。”
陈阳点头,心中了然。
想来这杨家虽子弟众多,口风却一向把得极严。
一叶岛上,数百弟子同时破了自身血脉封禁,事后竟没有半点风声走漏,足见其家教之严。
“放心,我不说。”陈阳道。
杨寻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又转回去摆弄阵纹。
陈阳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这么说来,杨家常来西洲,难道就只为了夜皇宫这一桩事?”
西洲以混乱凶险闻名,寻常南天子弟绝不会轻易踏足,更别说往来频繁。
“哪能只盯着一处。”杨寻撇了撇嘴。
“夜皇宫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支,我杨家联络的,还有别的。”
陈阳闻言,心中一震。
其他联姻对象?
他原以为杨家与夜皇宫的往来,已经算是手笔不小,没想到这只是冰山一角。
“都是鳞虫部族。”杨寻头也不回,继续道。
“鳞虫部族,西洲还有数十个,这些联姻往来,可不是我这一辈才开始的,从傲庆天君,再往上任天君,代代传下来的手段。”
“手段?”陈阳眉梢微挑。
“不错。”杨寻点点头,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我南天杨氏乃是真龙血脉,为天下鳞虫之首。”
“这西洲地界乱了上万年,各部族占山的占山,霸海的霸海,没个统属。”
“历代天君的意思,就是靠联姻把这些零散的鳞虫部族,都收拢起来,日后都听我杨家调遣。”
杨寻笑了笑,又解释道:
“说白了,就是以血脉为引,画一个圈子,凡在这圈子之内的鳞属,都得归到我杨家的大旗之下。”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着实有些意外。
在修罗道时,他便见到陈怀瑶和杨胜有婚约,那时只当是世家之间的寻常联姻。
如今想来,哪里是寻常往来,根本是杨家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局。
那些遍布各地的杨氏子弟,那些一桩接一桩的联姻,原来都是收拢势力的棋子。
“就凭联姻,就能让这些部族甘心听命?”他问了一句。
“那可不。”杨寻笑了一声,神色傲然。
“能攀上我南天杨氏的真龙血脉,对这些西洲部族来说,那是天大的造化。”
“不光是部族面上有光,族中子弟还能入我南天杨氏的道场修行,鲤跃龙门,换了谁都抢着来。”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氏以真龙血脉自居,靠联姻收拢鳞族,倒也师出有名。
这南天杨氏的手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当然了,也不是什么部族都有资格。”杨寻又补充了一句。
“血脉太弱、底蕴太差的,连攀亲的门槛都摸不到,我杨家选亲,向来只挑强的,强的才有资格进来,弱的凑上来也没用。”
陈阳并不意外。
这倒确实是南天杨氏的作风。
强者为尊,血脉至上。
他话题一转,目光落在杨寻脸上:
“你方才说,你大姐二姐都在夜皇宫,这联姻的事,她们二人当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杨寻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收,眸光闪了闪,飞快地瞟了一眼陈阳的脸色,连忙道:
“姐夫你放心!家主……虽有此意,但我大姐二姐心里都只有你,一直都在反抗,说死也不会答应联姻的。”
陈阳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提你大姐就够了,何必每回都捎上你二姐?倒像我跟她有什么似的。”
杨寻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一声:
“这……我在一叶岛时,亲眼见二姐半夜上了姐夫住的二楼,想来,姐夫和二姐……交情不浅。”
陈阳一怔。
杨玉兰半夜上过阁楼?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阳想起中间有段时间,似乎是修行出了差错,有些昏沉,难道是那期间发生的事?
他盯着杨寻的神色看了片刻,见他不像是说谎,随即摇了摇头:
“不过是上去奉杯茶罢了,你别多想,我与玉兰道友,没什么别的干系。”
“哦。”杨寻应了一声,眼神晃了晃,也没再多问,悻悻地转回头继续摆弄阵纹去了。
陈阳也没再多说,重新盘膝坐回甲板上。
战船没法再催动长途传送,便靠着灵纹推进之力向北疾行,破开层层浪涛,船身稳得很。
海风吹在脸上,水汽氤氲,心神也随之松了几分。
他闭目凝神,开始调理体内的灵气。
从地窟厮杀到灵山奔逃,再连番催动大阵跨越百万里,一路弦都绷得紧紧的,精神更是煎熬,几乎连半晌安稳休息的功夫都没有。
“呼!”
陈阳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灵气顺着经脉流转一周,酸涩的经脉才稍稍舒缓了几分。
他没有收起神识,反而将其铺开,贴着海面往四周蔓延开去。
倒不是怕贞守追来,此等距离,就算是妖皇也不可能转瞬即至。
他警惕的,是这无尽深海里的东西。
无尽海广袤无垠,底下藏着多少妖物谁也说不清。
他还记得前往红尘寺时,遇上那只巨型蟹妖,最后还是苏无烬出手才一掌拍死。
想到苏无烬,他心中微微一颤。
灵山倾覆,三妖皇破封而出,苏无烬寿元将尽,雷劫临身。
“那位长生千秋的红尘寺教主,这一次,能不能撑过去?”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莫名泛起几分不安。
他索性收了杂念,在心中默诵起一段经文。
如同大雄宝殿的那些香客,就这么默默念着,也算为苏教主祈福。
周遭渐渐静了下去。
浪涛声像是越飘越远,海风也停了。
陈阳闭着眼,只觉得四周陷入杳杳冥冥之中。
四下漆黑,无月亦无星。
唯有识海深处那点灵光,忽明忽暗地浮着。
像是整个人脱离了战船,脱离了海面,就这么盘膝悬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不见光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渐渐消弭。
就在这一瞬。
嗡!
极其细微的一下震颤。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极高极远的深处,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搭在了他的心神之上。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那根丝线瞬间窜上心底。
他猛地睁开双眼!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那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东方的天穹,瞳孔收缩。
神识明明扫不出半分异样,可那股杀意……
就隔着数十万里的虚空,慢悠悠地缠了上来。
宛如一头翱翔在九天之上的凶禽,已经锁定了海面上的猎物。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来。
陈阳面色骤然一变,起身冲到阵眼旁:
“杨寻,快!调转方向!”
杨寻正哼着小调摆弄阵纹,闻言一愣,抬头见他神色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姐夫?怎么了?莫不是……不想去夜皇宫了?”
他说着,眼神都微妙起来,生怕陈阳临时反悔。
“不是。”陈阳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身后的茫茫海面,眉头拧紧。
“后面有东西追过来了。”
“东西?”杨寻一怔,连忙转头往后望。
目之所及,只有沉沉的黑云与翻涌的浪涛,一望无际,哪有半分人影。
他转回脸,神色茫然:“没有啊?姐夫你莫不是感应错了?”
“错不了。”陈阳声音一沉,攥紧拳头,“快,往左偏!全速!”
“这……”杨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咬牙点头。
“好!”
他双手飞快掐诀,阵纹青光亮起,青龙战船船身一偏,船头往左斜出,速度陡然提至极致,贴着浪尖疾驰。
“不能再用升空阵了?”陈阳沉声问。
“用不了。”杨寻苦笑一声。
“方才百万里传送已经震得法阵根基不稳了,再来一次,这船直接就得散架,连护罩都撑不开。”
陈阳面色一沉,没再多言。
战船全速往前,一口气掠出数十里。
就在这时。
轰!
身后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杨寻浑身一震,回头望去。
就见遥远的海天之间,一点金光如同流星坠地,轰然砸落海面!
那金光离得远时,看着不过指尖大小,等落到海面,才看出那竟是一根硕大无比的金翎!
翎羽舒展,比整艘青龙战船还要大上数圈,泛着凛冽的金属光泽。
金翎入海的瞬间,滔天巨浪轰然炸开。
数百丈高的水墙拔地而起,如同巨大的蘑菇在海面上盛开,水雾漫天,遮天蔽日。
下一刻,灼热的气浪顺着海面横扫而来。
砰!
青龙战船的护罩一震,整艘船都晃了三晃,甲板上的物件滚落一地。
“我的天!”杨寻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扶着桅杆才勉强站稳。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感受着那气浪中的恐怖威压,牙齿都开始打颤:
“妖皇?!这是妖皇的气息?!可……可这是百万里啊!他们怎么可能追这么快?还能锁定我们?”
天君级的神识,也不过覆盖百万里疆域。
可这般隔着百万里精准锁定方位,一击追来,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陈阳立在船尾,望着那漫天水雾散开,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其他天君做不到,可那人不同。”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化生金翅大鹏,展翅便是九万里,双翼所及之处,天地尽收眼底,百万里对他而言,不过一展翅之遥。”
“什么?”杨寻没听懂。
陈阳脑海中,闪过地窟之中的画面。
乱石堆上,那白衣童子悬空而起,纤尘不染,身后金翅虚影流转,俯视众生的目光。
三尊妖皇之中,数他最是深不可测。
“迦楼罗。”陈阳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他是三千年前红尘寺的首座灵童。”
“红尘寺中有一门专司追踪探察的法门,灵童修行,最擅寻人辨位。”
“百万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念的距离。”
陈阳见过十四难施展红尘观。
十四难会的,迦楼罗必定也会,难怪隔着百万里,都能衔尾追来。
有这等追踪之术在,跑再远,都能被他循着气息找过来。
“那……那怎么办?”杨寻彻底慌了。
“妖皇亲自追来?我们怎么跑得掉?”
“别吵。”陈阳沉喝一声,随即盘膝坐下,双目紧闭。
“姐夫?你做什么?”杨寻慌忙问道。
陈阳默不作声。
识海之中,感知轰然铺开。
周遭的风声,浪涛声,尽数涌入识海,纤毫毕现。
陈阳虽然没有修行红尘观,但已经修出了感知世界。
这法门本是他早年修行的雏形,后来得白猿师兄点拨,才愈发圆融。
如今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催动到了极致。
纵然修为天差地别,可至少,能大概感知到对方的方位,提前躲闪。
所有的杂音渐渐退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陈阳全神贯注,捕捉着那一丝异常。
终于,他感知到了,在极远的天边,一缕冰冷的杀意,正朝着这边急速逼近。
“来了!”
陈阳睁开眼,厉声开口:
“往右!全力右转!”
杨寻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质疑,听见指令,双手掐动法诀,将战船法阵催动到极致。
嗡!
青龙战船往右一偏,如同离弦之箭,贴着浪尖斜掠而出。
才掠出数里之遥。
轰!
身后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一根百丈长的金翎轰然砸落海面,如同一座金色小山坠落,巨浪滔天,水墙翻涌。
灼热的气浪擦着船尾扫过去,护罩泛起阵阵涟漪,整艘船都险些被掀翻。
杨寻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稳住船身,额头冷汗直流。
他不敢想,若是方才慢上半拍,这金翎砸在船上,会是什么下场。
陈阳却没睁眼。
他依旧沉浸在感知世界里,周身六识全开,捕捉着极远处的每一丝异动。
“左偏三分。”
“再右一点。”
“往上抬三丈。”
他的声音平稳,强行稳住心神,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
杨寻依言操控,战船如同游鱼般,在浪涛间穿梭腾挪。
身后金翎接连砸落,轰鸣声不绝于耳,巨浪一道接着一道,却始终差之毫厘,没能碰着战船半分。
这般追逐躲闪,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身后的轰鸣声渐渐稀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杨寻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的。
他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发哑:
“姐夫……没,没动静了?”
陈阳没有立刻答话。
他又静静感知了片刻,才睁开眼。
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尽的凝重。
“不好说。”
他摇摇头,声音低沉:
“不知他是放弃了,还是另有图谋。”
百万里追逐,数度出手,迦楼罗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放弃。
万幸隔着百万里之遥,金翎威势衰减了大半。
若是再近些,方才那几击,随便一根落在船上,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你继续往前开,保持速度,我来盯着。”陈阳沉声道。
“好!”杨寻连忙应了,不敢有半分懈怠,操控着战船继续往北疾驶。
与此同时,数十万里之外的高空。
三道身影并驾齐驱,破空而行。
右侧阴离夫人,黑裙飘曳,蛇瞳微眯,望向远方茫茫海面。
“迦楼罗,你那几手下去,我怎么觉着,那小龙鳅的气息还在?似乎没死。”
她神识虽强,却也并非能看得真切。
神识扫过去,只能追查到气息的方位,见不到更多的画面。
方才迦楼罗出手,她本以为龙灵应当身死,可百万里外传来的气息,分明还在。
迦楼罗白衣翻飞,身后四生法相运转,化生的大鹏金翅鸟双翼舒展,翎羽泛着寒芒。
他面色却沉凝至极:
“不对劲,我接连五记金翎,都被提前躲开了。”
“躲开?”阴离夫人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掩唇笑起来。
“迦楼罗,你亲自出手,那龙女虽是极境妖王,却已油尽灯枯,还能躲到哪去?”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妖皇一击,纵然隔着数十万里,威势衰减,也绝非妖王能够感知,更遑论提前躲闪。
迦楼罗却没笑,他目光幽深,望着前方海天尽头,缓缓道:
“我说的不是龙女,是她边上那个小修士,那人……有古怪。”
“哦?”阴离夫人挑眉。
“就是地窟里带走灵童的那个?我记得,那张脸……比我头一个瞧中,要收来侍寝的女妖还艳。”
她说着,舔了舔红唇:
“这般姿色的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阴离夫人一眼便能看破惑神面。
当初在地窟之中,她便隐约察觉到,清萱和陈阳二人身上的血气有几分相似,当时便留了心。
“千年不出,没想到世上竟还有这等绝色,那二人……当真美艳。”
“姿色算什么。”迦楼罗淡淡开口。
“真正有意思的,是他的法门。”
他顿了顿,眸光微闪:
“寻常神识,绝无可能隔着数十万里,提前感知到我的金翎,除非……他修了红尘观。”
红尘观?
阴离夫人脸上的笑意一收。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苏无烬修行的根本法门,并无多少攻伐之力,却最擅追查他人下落。
当年苏无烬便是靠着这法门,遍查西洲,将所有有天资的妖修一一寻出,尽数打入地窟。
更可怕的是,红尘观修到极致,神识之强,远超同境。
其他妖修连偷袭都做不到,因为一举一动,早在对方感知之中,无所遁形。
“不可能吧?”一旁的巴山君皱眉摇头。
“红尘观是苏无烬自创的根本法门,从不外传。”
“传闻修到极致,以六识通万象,神识之强,远超同境,那小子不过一个筑基修士,怎会……”
迦楼罗闻言,思索片刻,淡淡道:“他身上,穿着红尘寺的……僧衣!”
说罢,他闭上眼睛。
身后金翅大鹏一声清唳,双翼舒展。
同样的虚空对视,同样的闭目感知。
隔着数十万里的茫茫海波,一者在上,一者在下。
陈阳在感知世界里凝神戒备,忽然心头一跳。
黑暗的识海之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骤然睁开!
冰冷浩瀚,就这么直直地,与他的感知撞在了一起。
“呼!”
陈阳睁开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姐夫?怎么了?!”
杨寻吓了一跳,连忙看过来。
陈阳按着心口,急促地喘了口气,声音发紧:“他……他看见我了。”
数十万里之外,高空之上。
迦楼罗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
“果然,嚯嚯……”
他声音一沉,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
“是红尘观的感觉……他果然得了苏无烬的传承。”
“难怪,拼了命也要护着那灵童。”
“也难怪,他能数次避开我的金翎。”
“原来如此,这小子身上,藏着苏无烬的真传。”
他心中念头转过,眼底杀意渐浓:
“师父的弟子,又带着灵童……那就更留不得了。”
他心念一动。
身前虚空之中,骤然浮现出上百根金色翎羽。
每一根都泛着凛冽的金属光泽,锋锐如刀,密密麻麻,排成一列。
翎羽边缘流转着金色的焰光,如同刚从熔炉之中取出,灼热的气息即便隔着数十万里,都仿佛能灼穿海面。
“去。”
迦楼罗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百道金翎齐发!
如同金色的流星雨,划破长空,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啸,隔着数十万里虚空,向着下方那艘渺小的战船,齐射而去!
可迦楼罗望着下方茫茫海面,眸光一凝,随即摇了摇头。
“不够。”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身后四生法相之中,金翅大鹏虚影猛地一振翅!
嗡!
又是百道金翎从翎羽之间浮现,比先前那一批更为耀眼,锋锐之气更盛。
下一刻。
第二批金翎紧随其后,破空而去!
一前一后,两波攻势,层层叠叠。
阴离夫人斜睨着他,抬手在唇边一遮,轻笑出声:
“哟,没想到啊,迦楼罗,你这三千岁灵童行事,还滴水不漏,区区一个筑基小修士,竟劳动你两度出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也有讶异。
两波金翎,落下之后,必定会锁死方圆千里。
便是极境妖王陷在里面,也得粉身碎骨。
这一次,断然是插翅难飞。
她悠然收回目光,只等着那边传来血雾炸开的动静。
……
青龙战船之上。
陈阳只觉得识海之中,金色的锋芒铺天盖地而来。
尤其是那大鹏金翅鸟的虚影在识海中浮现,庞大得几乎撑满整片识海,展翅之间,便有覆压天地之势。
那种压迫感,与当初面对蜜娘时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
即便隔着数十万里遥遥传来,依旧压得他神魂刺痛,识海翻涌。
“姐夫?你怎么了?!”
杨寻见他脸色骤然发白,身子都晃了晃,连声追问:
“后面到底什么情况?你倒是说话啊!”
陈阳没工夫答话。
他凝神再探,心头猛地一沉。
不止一波。
一前一后,两道金翎洪流,如同两张金色大网,朝着这边收拢过来。
千里之内的空域海面,尽数被封死,避无可避。
“是两拨金翎。”他声音发紧。
“上百根之数,把周遭百里都锁死了。”
“百……百根?!”杨寻吓得一个哆嗦。
先前一根就有那般威势,百根齐至,这船还不得直接被钉成筛子?
“传送!快催动真龙升空阵!不用十万里,只用万里就行。”陈阳厉声开口。
“我……我试试!”杨寻也知道生死关头,双手飞快掐诀,体内血脉全力往阵眼之中灌去。
“起!给我起啊!”他厉声喝着,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可阵眼之中,只有一阵滋滋的轻响,青色符文闪了闪,随即噗的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整艘战船猛地一沉,速度骤减。
“怎……怎么回事?”杨寻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呆了半晌。
“法阵……法阵动不了了?”
接连三次传送,万里,十万里,尤其是最后百万里传送,再加上一路全速疾驰,又被先前的金翎气浪接连冲击。
这仿造古宝炼制的青龙战船,终究是到了极限。
阵纹崩损,灵脉枯竭,连最基础的腾空法阵,都快要维系不住了。
陈阳上前一步,单手按在阵眼之上。
丹田之中,那枚杨家修士金丹碎粒所凝的灵环,急速转动。
同时他心念一动,体内升隐珠一同催动,升腾之力尝试涌入阵中。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阵眼都如同石沉大海,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收回手,眉头紧锁。
他跟着赫连研学过些粗浅的禁制之术,方才扫过阵纹,也能看出来……
整座战船的法阵,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强行催动,只会直接崩碎,连护罩都保不住。
“不行。”陈阳连连摇头。
“法阵彻底废了。”
杨寻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这青龙战船他驾驭了百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眼下陈阳这话,等于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打碎了。
陈阳却心念一动。
“等等。”他伸手往储物袋中摸去。
他还有传送符箓。
虽然只是那种百里传送符,可若是多张叠加,说不定也能在金翎落下前,送出数千里。
只要离开这片锁死的海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指尖刚碰到符纸,便见杨寻忽然眼前一亮,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令牌。
“等一下!我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陈阳皱眉。
“天君之令!”杨寻握令牌的手都在抖,反复看向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是族中天君家主恩赐下的令牌,这一片海域,有我杨氏联姻的巡海鳞部,能号令他们!”
他说着,不等陈阳再问,一步跨到船舷边,将白玉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之上,龙纹亮起,一道悠远的龙威扩散开来。
“龙纹光涌,天君令行,真龙杨氏,召巡海鳞部听用!”
“凡我杨氏姻亲鳞部,闻令即赴,前百名至者,赐南天修行机缘,授真龙正统传承!”
话音朗朗,顺着海风远远传开。
陈阳站在他身侧,凝神望去。
起初海面平静,只有浪涛起伏。
可不过瞬息之间,下方的海水忽然亮了起来。
一点,两点……数十点!
密密麻麻的莹光从深海之中浮起,速度快得惊人。
陈阳的感知世界才刚刚捕捉到异动,眼前的海面便已然哗啦一声炸开。
一道又一道身影破水而出,凌立浪尖。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陈阳的神识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眼前便已是鳞光片片。
为首的百余道身影,皆是人身鱼尾。
腰际往下,覆着一层细密青鳞,与阴离夫人那种阴冷的蛇鳞截然不同。
鳞片如琉璃般莹润,在天光下泛着淡淡流光。
靠着这层鳞,他们才能在水中驰骋如电。
此刻,众人立在海面上,随浪涛微微起伏,周身水雾萦绕,灵秀清逸,宛如深海孕育出的精魄,美得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一眼看去竟难辨雌雄。
“前百名留候听令,余者退下。”杨寻握着天君令,沉声开口。
“此番应召,名额只有一百,余下诸位,也算与我杨氏结了善缘,日后自有缘法。”
话音落下,后方赶来的鳞族虽有不甘,却不敢违逆,齐齐躬身一礼,鱼尾一摆,便悄无声息地潜回深海,消失不见。
剩下的百名鳞族修士,齐齐俯身,声音清冽:
“我等巡海鳞部,听候两位杨家公子调遣!”
陈阳立在船头,望着海面那百十道鳞光身影,眸色微动。
“这速度……莫非是鲛人?”他侧头问了一句。
杨寻点点头,握着天君令回头看他:“姐夫没见过?”
“见过……一个。”陈阳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那些鲛人身上的鱼鳞,眸光闪烁,眉头皱起。
他想起了未央曾经提及,鲛人在陆地上,速度远远不如海中,当时陈阳不以为然,如今看来……
“速度,这么快吗?”陈阳喃喃自语,神色复杂。
杨寻瞧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也没多问,当务之急是逃命。
他转头对着海面的鲛人们朗声道:“都过来!接绳索,拖着战船走!”
为首的鲛人应声上前,泛着鳞光的手臂搭上船舷,绳索牢牢系在船首龙骨之上。
陈阳却微微皱眉:
“方才来了那么多,你怎的只留一百?多留些人手,岂不是更稳妥?”
“不成。”杨寻摇摇头。
“族中给我的接引名额,就只有一百个。”
“什么名额?”陈阳追问。
杨寻犹豫了一下,见陈阳目光紧盯着自己,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就是姻亲名额。”
陈阳一惊:“一百个?”
杨寻点点头:“杨家子弟,男子女子,都是如此。”
陈阳正要再问,杨寻却是连连摇头:“我不会……我要追随傲庆天君修行,早已封禁了元阳。”
他说着,转头看向海中的鲛人,开口道:
“能入南天杨氏修行,是天大的机缘,可我也没有办法,带回去的人多了,没法向族中交代。”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这杨家子弟千万,看似散乱无章,实则处处都有规矩。
他也不多言,只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天际。
便是这一望,他脸色微微一变。
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不止他,海面的鲛人们也纷纷骚动起来,不安地望向身后的夜空。
“两位公子!那……那是什么?”为首的鲛人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惊惶。
远远的,夜幕深处,一点金光浮现。
起初只是星点大小,可不过呼吸之间,便化作密密麻麻的金色光雨,铺天盖地而来。
数百根金翎连成一片,如同金色的浪潮,带着焚山煮海的威势,浩浩荡荡压了过来!
先前只有一根,还瞧不真切。
如今数百根齐至,那股压迫感,连海面都开始微微沸腾。
“快!快跑!”杨寻失声喊。
鲛人们不敢怠慢,鱼尾一摆,拖着战船便往前疾冲。
他们速度极快,破水之声连成一线,比战船自身飞行还要快上几分。
陈阳站在船头,都觉得风声刮得脸颊生疼,心中也暗自讶异……
这鲛人海中之速,果然名不虚传。
可即便如此,身后的金翎浪潮,却依旧越追越近。
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清晰地烙在了后背上。
“怎么还不够快?!”杨寻急得跺脚。
“你们鳞部鲛人不是号称海中极速吗?!”
为首的鲛人苦笑一声,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沉沉黑云:
“公子有所不知,我等修行,仰赖月华,今日乌云蔽天,不见月光,气力便弱了三成,若是有月华加持,速度还能再提!”
杨寻闻言,二话不说,双手掐诀,便要去引动天上云层。
“散!”
他低喝一声,龙形灵气冲天而起。
海面的鲛人们仰头望着,眼中浮现出期盼之色。
有几个已经悄悄理了理发丝,只等云开。
可那乌云厚重得如同墨染,龙气撞上去,只撕开一道小口子,转瞬便又合拢了,纹丝不动。
那几个理发丝的动作,默默停住了。
“不行……”杨寻顿时变了脸色,干咳一声,转头向那些鲛人解释。
“这云层太厚,我之前动用升空阵,损耗太大,应当是如此,所以……散不开!”
便在这时,陈阳上前一步。
“我来试试。”
“姐夫?”杨寻一愣。
陈阳没应声,径直走到船舷最前端。
他双脚稳稳钉在甲板上,深吸一口气。
胸腔缓缓鼓起,越鼓越高,如同藏了一团风。
这是他早年便修习的蚯蚓功,那时不知晓名字,直到前些时日,才知晓了,乃是先天一炁混元功。
陈阳练了数十年,根基扎实得很。
此刻他将一身吐纳功夫催动到极致,天地间的气流都隐隐往他口中汇聚。
下一刻,他抬头,猛地一吹。
呼!
一股雄浑的白气从他口中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看似柔和的气浪,却蕴含着沛然的吐纳之力。
轰隆!
头顶厚重的乌云,竟被猛地一掀,层层散开。
云开雾散。
一轮皎洁的明月,赫然悬在中天。
清辉遍洒,铺满海面。
“月亮!月亮出来了!”
鲛人们发出惊喜的低呼。
月光落在鲛人们身上,莹润的鱼鳞反射出层层碎光,如同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水光粼粼,身姿清灵,与月色海波交融在一起,似水中神女,凌波踏月。
下一刻,他们周身灵光暴涨。
“哗!”
鱼尾猛地一摆,速度陡然提升了一大截。
整艘战船如同离弦之箭,贴着海面激射而出,速度比先前快了何止一倍。
风声呼啸,两边的浪涛都被拉成了白色的线。
杨寻看得眼睛都直了,转头看向陈阳,满脸惊佩:
“姐夫!你这吐纳功夫,也太厉害了!莫非是天地宗传来的?”
他本就对丹道有几分兴趣,之前还帮忙去采过药,一直听闻天地宗有一门玄黄丹火吐纳诀,十分了得。
只是在一叶岛上,不知为何,没有见到其他丹师施展过。
如今见到,自然猜测真是天地宗的功夫。
“些许微末之技罢了。”陈阳淡淡一句,目光却望着海面飞速倒退的浪影,心中微动。
“果然和未央说的一样,鲛人得了月华,便是海中无敌。”陈阳轻声念叨。
“姐夫你说什么?”杨寻没听清。
“没什么。”陈阳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便在这时,身后轰的一声巨响!
第一波金翎,轰然砸落在方才他们所在的海域!
百丈水墙冲天而起,如同金色的巨莲在海面炸开,海水沸腾,白汽漫天。
双方仅仅,差之毫厘。
若是慢上半拍,此刻连人带船,都得死在这片海里。
众人刚松了半口气,陈阳却脸色再变。
“别停!还有一波!”
他厉声开口,感知世界里,第二波金翎的锋芒,已经遥遥在望。
鲛人们却渐渐慢了下来。
为首的鲛人脸色发白,气息都有些不稳:
“公子……不行了,我等……到极限了。”
方才借着月华全力奔袭,一晃便是千里之遥,全靠肉身催动,没有半分阵法借力。
这般消耗,早已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便是有月光照着,也续不上这口气了。
杨寻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到极限了?那第二波金翎,岂不是躲不过去了?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阳抬手。
掌心之中,多了一只羊脂玉壶。
壶口微启,一缕乳白色的莹光缓缓飘出,如同月华凝结的露珠,温润剔透,散发着柔和的清辉。
“这……这是?”杨寻瞪大眼睛,看着那缕莹光,失声开口。
“月华滴露?!这是南天之上才有的极上月华?你从哪里弄来的?”
海面的鲛人们也都望了过来,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燃起了光。
这等月华精粹,比寻常月光强了何止百倍,对于他们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补药。
“来不及多说。”陈阳话音未落,指尖一弹。
玉壶凌空飞起,壶口倒转。
一滴滴乳白色的月华滴露,宛如细雪,无声洒落,飘向海面的鲛人群。
“接住!”
月华滴落,沾在鲛人们身上。
嗡!
一道道莹光从他们体内亮了起来。
如同久旱逢甘霖,方才枯竭的气力,瞬间便充盈回来,甚至比先前更盛。
鲛人们眼中精光暴涨,周身鳞光流转,连鱼尾都粗壮了几分。
“走!”
为首的鲛人一声清啸。
百道身影同时发力。
哗!
这一次,速度比先前月华初照之时,还要快上三分。
整艘战船几乎贴着海面飞了起来,两侧的海水被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浪沟。
身后,第二波百羽金翎轰然落地。
轰!
又是一道千丈大浪,整片海域都在震颤。
可这一次,依旧落了个空。
青龙战船早已借着月华之力,冲出了金翎的覆盖范围,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向着北冥的方向,极速远去。
海面波涛翻涌,久久不息。
……
万里高空,罡风卷着碎云四散奔涌,三尊妖皇的身影悬立云巅,周身皇气沉沉压下,连周遭流云都凝滞不动。
迦楼罗白袍临风,目光遥遥望向前方海天尽头,眸中金色的光焰一缩,忽然低声开口:
“不对。”
“什么不对?那几只虫子,还没死透?”巴山君沉声接话。
他神识不及迦楼罗与阴离夫人,但在巴巫山修行多年,对血气最为敏锐,当即抽了抽鼻子,便要探查。
可还没闻出什么,阴离夫人已先摇了摇头。
她脸上娇媚的笑意淡了下去:
“巴山君,不用闻了,那小修士,又逃了。”
“逃了?!”巴山君嗓门陡然炸响。
“这怎么可能?迦楼罗两度出手,百翎锁海,区区一个筑基小修士,还能钻海底下跑了?莫不是你故意放水?”
“是巡海鲛人。”阴离夫人斜他一眼。
“你这山里来的懂什么,海中鲛族,是这西洲游速最快的族群,便是妖王都追不上。”
迦楼罗却摇了摇头:
“可不光是鲛人。”
他转过脸,目光扫过二人,神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巴山君和阴离夫人齐齐一怔。
“那艘战船,我先前便觉着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迦楼罗声音微沉。
“方才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南天古宝,真龙宝船,只有南天杨氏才有。”
这话一出,阴离夫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她神识骤然铺开,向着数十万里外的海面扫去,片刻之后,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果然,不光是小龙鳅,船上还有一道纯正的龙息,气息悠远,血脉极正,是南天杨氏的人。”
她说着,舌尖舔过唇角,眼底亮了几分:“南天的龙族……我还没尝过呢。”
“不可。”迦楼罗淡淡道。
“南天杨氏的真龙,与西洲这些土龙不同,他们盘踞碧落万年,底蕴深厚,不要横生事端。”
他在地窟关押了三千年,对西洲龙族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群躲在地底苟延残喘的弱族。
直到不久前,他听到传闻,西洲龙族竟出了一位妖皇。
也正因如此,破封之后,他才会收下龙南,想看看这三千年过去,西洲龙族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可南天杨氏,那是另一回事。
阴离夫人和巴山君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也没再开口。
迦楼罗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又问:
“当初在地窟,你们二人去追那个带走灵童的小修士,怎么会失手?”
这话一问,云头一静。
阴离夫人别开脸,袖摆一甩,语气带着几分不虞:
“哼,都怪那白猿,一道分身死死缠着我,一身纯阳气息,拳头又硬,缠起人来韧得很,等它化光散去,被你炼化,那小修士早跑得没影了。”
“可不是!”巴山君也低声附和,脸色阴沉。
“本君被白猿另一道分身拦下了,硬是堵住了去路。”
迦楼罗眸光微沉,又问:“那后来呢?你应该会安排贞守追袭……结果如何?”
一提贞守,巴山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哼了一声:
“别提那废物!领着十几尊妖王,数百大妖,连两个人都拿不住,依本君看,八成是叫那龙女美色迷了心窍,遭她诓骗,故意放跑,回头还想瞒报!”
迦楼罗没接话。
他立在云头,脑海中飞快将前因后果串了一遍。
地窟深处,有白猿舍命相护,以分身拖住两尊妖皇。
之后巴山君安排贞守率众追杀,却屡屡失手,反倒被戏耍。
到了红尘寺,又恰好有南天杨氏的战船接应。
那小子还修了红尘观法门,先一步感知,躲避自己的金翎。
哪怕百根金翎锁死了海域,他还能调动鲛人,逃出升天。
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
可步步都有后手,次次都卡着临界点脱身,一环扣一环,巧得……反常。
这哪里是运气。
这分明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牵在那小子身后。
无论他们怎么围堵,怎么截杀,那根线总能在他最危险的一刻,轻轻一扯,把他从死局里拽出去。
“这事不对。”迦楼罗再度开口,眸光幽深。
“太顺了。”
“那小子不过一介筑基修士,何德何能,让古修白猿拼命,让鲛族听命,连南天杨氏都冒险前来接应?”
他抬眼望向北方茫茫海域,眸中金光流转:
“有古怪。”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恍然。
细细想来,从地窟破封到现在,这小子明明只是个蝼蚁般的人物,却愣是在三尊妖皇眼皮子底下,带着灵童一路闯了出去。
运气?
简直像是一只怎么也踩不死的虫子,每当你以为它死了,它又从指缝里爬了出来。
“本座去看看。”
迦楼罗话音未落,身后四生法相骤然亮起。
金翅大鹏虚影昂首一声清唳,双翼一展。
轰!
金色罡风瞬间炸开云层!
他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向着北方海域激射而去,速度之快,比先前射出的金翎还要凌厉数倍。
不过眨眼就拉开了与二人的距离,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哎!迦楼罗!你跑那么快作甚!等等我们!”
阴离夫人脸色一变,连忙提气,黑裙一摆化作一道黑虹追了上去。
巴山君也咆哮一声,迈开大步踏空追赶。
遥遥的,只有迦楼罗清冷的声音顺着风传回来:
“本座倒要看看,这小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名堂,他和那灵童的长生之命,谁也跑不了!”
阴离夫人追出数千里,终究忍不住高声喊道:
“一个筑基修士,至于吗?”
迦楼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半分喜怒:
“三尊妖皇,抓不住一个筑基修士,你说……至不至于?”
阴离夫人哑然。
她与巴山君对视一眼。
三尊妖皇,两度出手,百翎锁海,竟然连一个筑基小修士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事传出去,莫说旁人,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荒唐。
当即不再多言,全力催动速度,向着迦楼罗追去。
三道身影划破长空,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