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的那场对峙,没过午时就传遍了京城。
没有添油加醋,因为王猛说的那些话,本身就比任何戏文都更糙,也更狠。
孔延嗣是被两个博士架出大门的,上马车的时候,脚下踩空了一步。这位在太学讲了一辈子“礼”的老祭酒,在那一刻,衣冠歪了,鞋也掉了一只。
博士们没人去捡。
他们站在吏部台阶下,看着自家祭酒的狼狈样,再回头看看那块“吏部”的牌匾,一个个脸色灰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王猛那句“才他妈叫文脉”,像个无形的耳光,把他们抽懵了。
他们回去之后,太学当天就停了课。不是罢课,是讲不动了。有几个老博士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
翰林院那面墙下,撕了一半的“亡”字,像个孤魂野鬼,挂了两天。第三天清早,连那半个字也没了。不知道是哪个怕事的,半夜偷偷给刮干净了。
整个京城的读书人圈子,忽然就安静了。
没人再提《正字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识趣地换了段子,开始讲《霍去病千里走单骑》。
不是没人骂。私底下,酒后,三五知己凑在一起,骂王猛是“酷吏”、“武夫当国”。但声音小了很多,骂完还要左右看看,生怕隔墙有耳。
他们怕的不是王猛。是王猛背后那个不讲道理的道理。
让燕州的兵能活着回家。
让景昌的农夫不被坑骗。
让杀猪贩葱的儿子也能读书。
这三句话,比任何引经据典都重。谁敢站出来说这三件事不对?
没人。
所以他们只能闭嘴。
两天后,吏部的第二道公文下来了。
这道公文贴得更广,从京畿十二县到两淮三州,每个县城的布告栏上都有一份。
“朝廷于各县开设‘义学’,凡泰昌子民,无论贫富,皆可入学。不收束修,不限出身。教授拼音、简体字、基础算术。由朝廷委派教习,发给薪俸。”
布告贴出来的第一天,没什么人信。
“不要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官府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指不定学完了就要抓你去当兵。”
围观的人多,凑上去看的少。大部分人还是不识字。
直到王阳明派出去的那批年轻学子到了。
京城南门外的永定坊,是个大杂居。车夫、货郎、做小买卖的,都住那儿。坊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就是布告栏。
一个叫李长青的年轻学子,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布告栏下摆了张小桌子,放了一摞纸,一壶凉茶。
他也不吆喝。就坐在那儿,拿张纸,用木炭条在上面写字,一边写一边念。
“天,t-i-ān,天。”
“地,d-i,地。”
围过来几个半大小子,看猴戏似的看着他。
“你会写字?”一个鼻涕拉得老长的小孩问。
“会。”李长青头也没抬。
“我爹说,会写字的人都去当官了。”
“我还没当官。”李长青写完一个“人”字,旁边注上“rén”,递给那小孩,“拿着,这三个字送你了。学会了念,明天过来我教你新的。”
小孩拿着那张纸,半信半疑。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凑过来,嘿嘿一笑:“先生,你这真是朝廷派来的?不要钱?”
“不要钱。”李长青指了指布告,“陛下办的义学,要是收钱,你可以去衙门告我。”
“那……教什么?”
“教认字,教算账。”李长青拿起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排简体字,“就教这些。学会了,以后卖炊饼就不会被人少给钱了。”
卖炊饼的汉子不说话了。他盯着那张纸,眼神很亮。
人群里,铁匠老周也在。他儿子小石头就站在他腿边,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大米三斤二两”的纸片,已经揉得不成样了。
“先生!”老周从人群里挤进去,嗓门洪亮,“俺家娃,能去吗?今年六岁,就是皮了点。”
“能。”李长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要是泰昌的娃,都能来。”
老周咧开嘴笑了。
他弯腰把小石头扛在肩上,大手拍着儿子的屁股。
“听见没,小子!以后你给老子好好学!学完了,给咱家铁匠铺写个比对面王记酒楼还大的招牌!”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笑声里,再没人怀疑了。
第三天,吏部的第三道公文,也就是王猛压了三天才发的那道,终于贴了出来。
这一道,是明发天下的圣旨。
字数不多,却字字千钧。
“朕惟教化之本,在乎民智。兹定:其一,繁简并行,各随其便。其二,自明年始,科举增设实务,评卷不以字体为优劣。其三,凡有阻挠教化、壅蔽圣听者,严惩不贷。”
京城里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子,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心凉了半截。
科举不看字体。
这句话,等于把他们苦练了十年的馆阁体,直接贬成了花拳绣绣腿。
那些家境贫寒、字写得不漂亮但文章有干货的读书人,看到这条,在客栈的破旧阁楼里,把桌子拍得山响,然后放声大哭。
最震撼的,是徐州。
新任学正赵申,是王猛亲自点的将。三十五岁,当过七年县令,上过两次战场,是个懂墨水也懂刀鞘的狠角色。
他到任的第二天,就带着一队兵,堵了徐州最大的私塾——李氏家塾的门。
李家塾背后是徐州三大地主之一的李家。之前带头闭馆的就是他们。
李家家主李员外,挺着个大肚子,慢悠悠地晃出来,皮笑肉不笑。
“赵大人,您这是何意啊?我等乃读书人家,闭馆自省,何罪之有?”
赵申没理他。他让士兵把一张巨大的白布拉开,上面用墨汁写着四个斗大的简体字。
“徐州义学”。
“李员外。”赵申的声音不高,“陛下的圣旨你看了吗?”
“看了。繁简并行,我等选择教繁体,有何不可?”
“没错。所以你们可以继续闭馆。教你们的繁体。”赵申一指对面的一处空地,“从今天起,朝廷的义学,就在你家塾对面开。你们收一两银子一年的束修,我们一个铜板不要。”
李员外的脸,绿了。
“你们的先生教之乎者也,我们的先生教拼音算术。三个月后,谁的学生能帮爹娘记账,谁的学生还在描红,咱们走着瞧。”
“你……”
“还有。”赵申打断他,“王尚书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员外能听见。
“王尚书说,杨通在徐州挖的铁矿,现在还缺人手。李员外要是有兴趣换个地方教书,他可以安排。”
李员外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杨通的铁矿。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进去了就没见活着出来的。
“赵大人……误会,都是误会……”李员外的冷汗下来了,“小人……小人这就开馆,这就开!”
“晚了。”
赵申直起身,再没看他一眼。
“来人,把桌椅搬进去,明天就开课!”
士兵们轰然应诺,抬着一捆捆崭新的桌椅,就往那空院子里走。
李员外和他身后那几个私塾先生,呆呆地站在自家金字招牌的家塾门口,看着对面那块写着“徐州义学”的白布,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块布,又破又丑。
可那上面的字,他们觉得,比刀还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