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雪庵那边众美环绕,脂粉香浓,正是酒酣耳热、欢声笑语之时。
虽说是个叫人流连忘返的女儿国,但人太多同样意味着做事艰难,不拘是动什么坏心思、做什么小动作,都会面对十多双眼睛的监视。
身为时间管理大师,林珂得知姑娘们聚在一起热闹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不是过去凑趣儿。
他反其道而行之,头一个想到的却是不在宴上的人。
也没办法,姑娘们都在一处,这个人却不能去,事后定然是要伤心的。
而这园子里的每一朵花,林珂都想在最恰当的时候去浇灌一番,断不肯冷落了谁。
怀揣着这样伟大的用意,眼见着姑娘们玩得兴起,正是无暇他顾的时候,林珂便径直往栊翠庵去了。
此时的栊翠庵与那边的喧嚣截然不同。
白雪红梅,古佛青灯。
树树红梅开得正艳,映着洁白的雪地,显得极为凄凉。
说起来平日里也是这样的,但由于对比,还是会让人不由得有些怜悯。
尤其是林珂,他可是知道妙玉并非真正遁入空门的,此刻定然颇有些寂寞了。
林珂推开院门,小尼姑霜竹正在廊下扫雪,见是他来了,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忙要行礼通报,却被林珂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制止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正殿门外,透过窗户往里看去。
只见妙玉并没有在蒲团上打坐,而是坐在一张禅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面前摆着她自个儿钟爱的茶具,正自斟自饮呢。
妙玉神情孤高,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尘俗都入不得她的眼。
只是,却不知道经书后头藏着的是什么内容了。
“咳。”
林珂轻咳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妙玉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来,也不忘迅速将手中经书藏到屁股下面,将欲盖弥彰演绎的活灵活现。
待看清来人是林珂,她顿时高兴起来,却又懊恼起自己的反应太直接,定是要被他猜出来了。
妙玉放下经书,并未起身,只淡淡道:“你不在那边陪着她们饮酒作乐,跑我这清苦之地做什么?也不怕沾染了香灰气。”
这话虽冷,林珂却分明听出来了娇嗔与酸意。
果然她已经知道那边姑娘们在聚宴行乐的,然而却从来没有邀请过她,许是心里不大高兴。
林珂也不恼,笑着走到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拿起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道:“那边的酒虽好,却也是凡酒。哪里比得上妙玉师父这里的体己茶?再者说......”
妙玉微微蹙眉,心里却是期待着的。
她总结了规律,每次林珂喊她“妙玉师父”,都是存了促狭意味,要拿她打趣的。
然而每次他这么做,结果都是开一局,便让妙玉内热的身子愈发躁动。
不过林珂还说了个更何况,倒让妙玉好奇起来,他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便见林珂从怀中掏出一个绸缎小包,轻轻推到妙玉面前:“我前儿个进宫,把皇后娘娘哄高兴了。娘娘也是经常焚香诵经、为陛下祈福的,便送了我几本前朝的手抄佛经孤本。”
“我想着,这等珍稀之物,若是落在旁人手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唯有送给妙玉师父,才算是宝剑赠英雄,得其所哉。”
“孤本?”妙玉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她虽说如今对枯燥的佛经兴趣已不如从前那般虔诚,更多的是寄情于林珂身上。
但妙玉骨子里文人一般的清高与收藏家的癖好还在,受她师父影响,妙玉也爱收藏这等古籍珍本、名人字画。
更何况......
这是林珂特意进宫,花了不知多少心思为她寻来的。
这份心意,比那经书本身还要珍贵千百倍。
妙玉心里欢喜,接手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两卷泛黄的经卷,纸张虽旧,却保存完好,字迹古朴苍劲,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这是《贝叶金经》的残卷?”
妙玉惊呼一声,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经卷,眼中满是欢喜与感动。
佛媛归佛媛,水平还是在的,妙玉自然能看出这是什么残本,更知道是什么价值。
她抬起头,看向林珂,脸上清冷的表情彻底破碎,露出了一张宜喜宜嗔的女儿面孔。
“你......你有心了。”妙玉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羞涩,“这般贵重的东西,难为你还记得我......便该赏你才是。”
林珂一直都是半强行的拿下妙玉,还是头一回听她主动这么说,心中不由得一荡。
“我怎么会不记得?”林珂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却不知妙玉师父打算如何奖励我?”
妙玉被他的话弄得脸颊绯红,想要抽回手,却又被林珂给抓住了,只得作罢。
“你这人......”妙玉咬着下唇,眼神迷离,“我便与你行那些......那些你爱做的事情就是。”
“我却不知我爱做何事?”林珂却故意逗她,“再说了,莫非妙玉就不喜欢?”
“你呀......”妙玉嗔道,“总是折辱人,再这般下去,我便要送客了。”
林珂哈哈大笑,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妙玉身边,一把将她从禅椅上拉了起来,拥入怀中。
“这里是栊翠庵,是清净地。”妙玉虽然身子软了,嘴上却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也是出家人的最后一丝矜持。
“佛祖在上......你......你莫要胡来......”
她越是这般说,林珂心头的火便烧得越旺。
本来就干过了的,也不是没有扶着佛像过,虽然妙玉事后严厉谴责了林珂这种渎神行为,但操作过程中她可是一点儿反抗都没有的,动情之至,好不动人。
而且,这种在高洁神圣之地,亵渎一位看起来清高孤傲的女尼的禁忌感,简直比任何催情药都要来得猛烈,让林珂欲罢不能。
“佛祖在心中,不在皮囊。”林珂低下头,断绝了妙玉的声音,含糊不清道,“我还听说过有种禅叫‘欢喜禅’的......”
“唔......”妙玉的抗议声被尽数吞没。
禅房内,香烟缭绕,原本庄严肃穆的氛围,渐渐被荒诞的景色所取代。
正如诗云:
古殿深沉锁寂寥,青灯黄卷伴良宵。忽惊那个探花手,强解观音束腰条。
莲座忽生双并蒂,禅心尽化一江潮。梵音不度相思苦,且向巫山听玉箫。
......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眼瞅着便是元宵佳节了。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欢庆祥和的气氛之中,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爆竹声声辞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
安林侯府与荣国府两府之内,同样是处处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下人们穿梭往来,忙着准备晚上的灯宴。
湘云等几人更是搜肠刮肚,就为了今晚的灯谜做准备,看来之前宴会上的小试牛刀并没有让她们过瘾。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便是元春。
她坐在安林侯府正房内,目光呆滞,虽然捧着书,却完全看不进去。
窗外越是热闹,元春心里的凄凉便越是浓重。
过了这元宵节,便是她回宫的日子了。
这短短十数日的省亲生活,就像是一场绚丽却短暂的美梦。
在这里,她不用时刻端着女史的架子,不用提心吊胆地揣摩主子的脸色。
她有娇俏可爱的妹妹们陪着说笑,有让她依赖的林珂在身边夜夜温存。
元春叹了口气,果然幸福是毒药,让人食髓知味,一旦尝过了,又叫她如何还能甘心回到那个冷冰冰的皇宫里去?
“也不知珂兄弟何时能认祖归宗,我便也不需要如此为难了。”元春喃喃道。
“大姐姐......”正自出神间,门帘一挑,林珂走了进来。
他见元春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了然,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了?还在为回宫的事儿烦心?”
元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男子,眼圈儿顿时就红了。
她顾不得许多,反握住林珂的手,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珂弟......我......我真的不想回去。那里......那里太冷了。”
她将脸埋进林珂怀里,难得抒发一回心事:“这一回去,便又见不得你......见不得你们。你何时才回来呢?”
林珂抱着元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也是无奈。
这煞笔作者一直拖着不写,他能怎么办呢?
“别担心,好姐姐。”林珂在元春耳边低语,“你且安心回去。这一次,不会太久的。”
“我已经有些眉目了。如今父皇和母后对我颇为看重,只要时机成熟,我便向他们求个恩典,先将你接出来。
“之后你再随我回宫,那时候身份可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咱们便天天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元春闻言,抬起泪眼,希冀地看着他:“真的么?你......你没骗我?”
她只想过自己要等林珂,却没想过林珂会先把自己接走。
其实元春不怕见不到林珂,有秋皇后在,这是必然的事情。
可问题在于,她怕来不及。
元春自认年纪已大,以后只会越来越衰老,哪里是这几个小妹妹的对手?
而且还没有近水楼台的优势,不管林珂嘴上说的多么好,一旦离了自己,又如何保证他能想得起来宫里还有个元春呢?
因而元春听到林珂要先接他出来,着实是极为高兴的。
“我何时骗过姐姐?”林珂替她擦去泪水,笑道,“你且在宫里安心等着。若是想我了,便让抱琴递个信儿。我虽不能......好像真能时常进宫,总是有法子见你的。”
他意有所指地捏了捏元春的手心。
元春想起他在宫里的那些手段,破涕为笑,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林珂温柔地安抚着她,给她画了好多大饼,这才让元春渐渐平复下来。
然而,元春这边的情绪刚安抚好,另一边,荣国府内的气氛却是不大美妙。
王夫人正坐在自个儿的正堂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手里的茶盏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
“那个孽障!又是那个孽障!”王夫人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几日,她过得极为憋屈。
好不容易盼到元春回来省亲,本想着母女俩能好好亲近亲近,顺便让元春给宝玉铺铺路,再在宫里给林珂那个野种上点眼药。
可谁承想!
自打元春回来,老太太就像是防贼一样,日日把元春拘在跟前,说是叙旧,实则是在那儿面授机宜,教导元春如何在后宫争宠,如何固宠,如何为了家族牺牲。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为了贾家的前程。
可她这个做亲生母亲的,竟然连个插话的空隙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老太太歇着了,她想拉着元春说两句体己话,说说林珂那厮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欺负自己和宝玉的,想让元春回宫后在帝后两人面前吹吹耳旁风,给林珂点颜色瞧瞧。
结果呢?
元春那死丫头,也不知是吃了林珂的什么迷魂药!
一听到她说林珂的坏话,立马就变了脸色,不仅不帮着她骂,反而还反过来劝她,说什么“母亲千万不要招惹珂兄弟”、“眼下家族振兴全指望珂兄弟之力”、“咱们得敬着他、捧着他”......
听听,这是人话吗?这是一个亲姐姐该说的话吗?她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宝玉这个亲弟弟?
王夫人哪里知道林珂是皇子的真实身份?元春受了皇命,自然不敢吐露半个字,只能这般言尽于此地苦劝。
可在王夫人看来,这分明就是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是被林珂给收买了,甚至还有可能,自己的元春是被那个小畜生给迷住了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