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温度,终究无法驱散雨林夜晚的深层寒意。
一场酣畅淋漓的烤肉盛宴,填饱了【幽灵】小队每一个成员的肠胃,却也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让那根因求生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饱足感中不可避免地松弛了下来。
鬼手靠在洞壁上,打着响亮的饱嗝,甚至开始跟鬼刺吹嘘自己当年在新兵连偷炊事班腊肉的光辉事迹。鬼足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自己那条被菌泥包裹的手臂,清凉的感觉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憨厚的笑容。鬼针则在细心地为鬼魅检查身体,后者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有力,生命体征正在奇迹般地恢复。
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逸祥和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短暂的温情之中,唯有两个人,是清醒的。
林风,和园丁。
林风没有参与到队员们的闲聊中去。他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块蛇肉吃完,然后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树叶,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军刀。刀锋冰冷,映出他那双比刀锋更加锐利的眼睛。
他在等。
等这短暂的狂欢结束,等所有人的大脑,从食物带来的原始满足感中,重新回归到现实。
终于,当鬼手的牛皮吹完,洞穴里再次安静下来时,林风开口了。
“都吃饱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洞穴里所有的暖意。
所有人神情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鬼手,报告剩余物资。”林风的目光扫过众人。
“报告头儿!”鬼手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严肃地回答,“武器弹药方面,我们还剩三把手枪,备用弹匣七个,子弹共计一百零六发。军刀人手一把。医疗物资,除了鬼针身上的一些基础急救品,基本耗尽。食物,零。饮水,我们有过滤装置,暂时不缺。”
林风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他从战术背心里,取出那张被防水袋包裹的、已经有些褶皱的地图,在火光前缓缓展开。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A-7区,到最终的撤离点,‘三角洲’,直线距离一百四十三公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冷酷的直线。
“按照我们正常的行军速度,需要四天。但现在,我们有两个重伤员,行进速度会大打折扣。我估计,至少需要六天。”
“而指挥部给我们的最后期限,是七十二小时之后。”
七十二小时。六天的路程。
这个残酷的数字对比,让刚刚才放松下来的气氛,再一次凝固了。
“头儿,这……这不可能完成啊。”鬼手喃喃道,他不是在质疑命令,而是在陈述一个绝望的事实。
“没有什么不可能。”林风的声音斩钉截铁,“从明天凌晨五点开始,我们全速前进。鬼足和鬼魅,由我和鬼手、鬼刺轮流背负。每天行军十八个小时,休息六个小时。压缩一切不必要的休整时间。”
这是一个疯狂的、足以将人活活拖垮的行军计划。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他们都清楚,完不成任务,和死,没有区别。
“现在,我们来规划路线。”林风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为了抢时间,我们必须走直线。这意味着,我们将要横穿这片‘哭泣峡谷’。这里的地形最复杂,但也是唯一的捷径。”
就在林风即将敲定这个自杀式方案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个愚蠢的计划,只会带着一群勇敢的士兵,去送一场毫无意义的死。”
是园丁。
她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火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风手中的地图。
“‘哭泣峡谷’,本地人称之为‘魔鬼的泪痕’。它的地质结构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暴雨过后,地下水系会变得极不稳定。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那里至少会爆发三次山洪。你们所谓的捷径,其实是一条单程的墓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鬼刺冷冷地问道,他本能地对这个女人的一切言论,都抱有敌意。
“凭我对水文地质学的了解,以及……”园丁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湿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土腥味和腐殖质浓度的变化。大自然,会提前给出所有的警告,只是你们这些习惯了依赖电子设备的士兵,看不懂而已。”
她没有理会众人怀疑的目光,径直对林风说道:“有一条路,可以走。”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弯曲的轨迹。
“走北面的山脊线。路程会增加大约三十公里,但地势更高,视野更好,最重要的是,绝对安全,不会有山洪的威胁。而且,山脊上的植被相对稀疏,更利于你们这种负重行军。”
林风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条新的路线,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从战术角度看,园丁的提议无疑是更稳妥、更理性的选择。但他不能,也不愿,将整个团队的命运,完全押在一个敌我未明的女人身上。
“我拒绝。”林风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按原计划行事。”
这不仅仅是路线的选择,更是指挥权的扞卫。他绝不允许这个女人,凌驾于自己的命令之上。
“是吗?”园丁的脸上,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冰冷的微笑。
她忽然向前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毫无征兆地,轻轻点在了林风的胸口正中央。
那个位置,正是他碎裂胸骨的所在!
“唔!”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最恶毒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林风的全身!他的身体猛地一弓,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闷哼!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找死!”
离得最近的鬼刺第一个暴起,手中的军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园丁的咽喉!
然而,园丁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她只是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便让鬼刺那志在必得的一击,落在了空处。
“都别动!”
林风强忍着那钻心剜骨的剧痛,嘶吼着制止了所有准备扑上来的队员。
他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地喘息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园丁,里面燃烧着足以将人焚化的怒火。
“指挥官,现在,你还要坚持那个疯狂的计划吗?”园丁无视了周围那一圈足以杀死她十次的杀气,平静地看着林风,一字一句地问道。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背负伤员进行十八个小时的强行军。就算是让你一个人,走完那条‘捷径’,你的胸骨,也会在半路上,就彻底错位,然后……刺穿你的肺叶或者心脏。”
“你,是在用所有人的命,来维护你那可笑的、脆弱的自尊心。”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扎在林风最不愿意被触碰的软肋上。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
鬼手、鬼刺、鬼足……他们都用一种无法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队长。
他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之前头儿的脸色一直那么差,为什么他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护住胸口。原来,他一直,都承受着如此严重的伤势!
“头儿……”鬼手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风没有理会队员们的目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园丁。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在逼宫。
她用最极端、最直接的方式,剥开了他用钢铁意志维持的伪装,将他最致命的弱点,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许久。
林风缓缓地直起了腰。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那份剧痛和屈辱,一同压进肺里。
“你的路线,可以考虑。”他看着园丁,缓缓地说道,“但是,在这之前,你必须先解决我的问题。”
“乐意之至。”园丁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鬼手,鬼刺,你们两个,带‘顾问’小姐去洞穴那边。我需要……一点私人的治疗时间。”林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他转过头,对上了队员们那担忧的眼神,沉声道:“这是命令。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原地休整,养足精神。”
说完,他便率先朝着洞穴深处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走去。
园丁在鬼手和鬼刺一左一右、如同押送犯人般的“护送”下,跟了上去。
在那个火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里。
林风背对着众人,缓缓地解开了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战术背心,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只见在他的胸口正中央,一片恐怖的、青紫色的淤血,烙印般地覆盖在那里,整个胸骨,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轻微的塌陷。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园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每一次呼吸,断裂的骨骼末端,都在摩擦你的内脏。你的意志力,确实令人钦佩。”
“少废话。”林风冷冷地说道,“你的治疗方案。”
“方案很简单,复位,然后固定。”园丁走到他面前,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冷静而专业的光芒,“我会用一种特殊的藤蔓,制作成天然的夹板。再用另一种植物的树胶,作为黏合剂。它干了以后,硬度不亚于石膏,能最大限度地限制你胸腔的活动,防止二次损伤。”
“但复位过程,会很痛。”她补充道,“比你那个手下刮骨疗毒,要痛上十倍。”
“动手吧。”林风闭上了眼睛,像一尊即将接受审判的雕像。
园丁没有再多言。她示意了一下,鬼手和鬼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林风的肩膀。
然后,园丁伸出双手,那双刚刚还为鬼足清理过伤口的、纤细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按在了林风那片塌陷的胸骨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复位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清晰地响起!
“呃啊——!”
即便是林风这般钢铁铸就的硬汉,也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吼!
他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剧烈地颤抖着!按住他的鬼手和鬼刺,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固定在原地!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园丁的双手,如同最精准的仪器,继续在他的胸骨上按压、调整,将每一块碎裂的骨头,都推回到它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那个角落,成了林风一个人的炼狱。
而洞穴的另一头,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哼,剩下的队员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的队长,这一路,到底背负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人的伤痛。
那是一整个团队的重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