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林家的灶火格外旺。
果果报的那几道菜,厨房里一道一道地端了出来。
拔丝地瓜金黄透亮,糖丝拉得老长;
红薯馒头蓬松暄软,带着淡淡的甜香;
紫薯花卷层层叠叠,颜色好看得像画出来的;
白薯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混着薯香;
玉米红薯炖排骨汤色浓郁,红枣在汤里沉沉浮浮。
李文远和孙嘉陵这小两口从草市前就惦记果果小院里的洋葱了,趁着今晚,特意去挖了几个,做了两个大菜。
孙嘉陵用白洋葱拌了一大盆手撕鸡肉。白洋葱切丝,铺在撕好的鸡肉上,浇了酸辣酱汁,清爽开胃的。
李文远则妇唱夫随,用紫洋葱炒了一大盘鸡蛋,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紫洋葱炒蛋比白洋葱香。”果果闻着味儿说。
“那当然!”李文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葱花蛋香得很,洋葱味儿闻起来跟小葱一样,用来炒蛋绝对错不了。”
果果凑过去闻了闻,点点头:“紫洋葱炒蛋确实最配。”
李文远更得意了,端着盘子转了一圈,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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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满满当当坐了两桌人。林家的大人孩子、在林家吃晚饭的外来孩子们围坐一堂,吃得好不惬意。
罗威武坐在桌前,左手一个紫薯花卷,右手一筷子红薯炖五花肉,节奏不乱,吃得摇头晃脑。他咬一口花卷,又扒一口肉,满嘴油光,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盘子,像是在盘算下一筷子该伸向哪里。
秦向北对拔丝地瓜情有独钟,跟李有福等几个小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夹起一块地瓜,糖丝拉得长长的,怎么也断不了。几个孩子咯咯笑成一团,最后还是果果说了一句“在凉水里蘸一下”,他们才把糖丝蘸断,大口塞进嘴里。
文良琮端着一碗红薯粥,配着紫洋葱炒蛋,吃得津津有味。
他对面的芝兰和郑满心、秀茹、果果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吃着红薯馒头。馒头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带着微微的甜,几个姑娘都吃得眉眼弯弯。
郑家兄弟俩——郑满仓和郑满塘——对玉米红薯排骨汤最上心。一人捧着一碗,喝一口汤,再夹一大筷子白洋葱手撕鸡肉,吃得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郑满塘说:“这汤真好喝,甜丝丝的。”郑满仓点点头:“红薯放在汤里,比胡萝卜还甜。配着洋葱手撕鸡吃,一点都不辣了!”
林怀安和林毅坐在桌角,每道菜都尝了,边吃边点头,头都没抬过。
罗威武扒完最后一口肉,又伸手拿了一个紫薯花卷,边咬边说:“林爷爷,这馒头和花卷又好看又好吃。
草市要是卖这个,肯定也是被抢光的。
我爷奶、爹娘都爱吃馒头,这花卷咱家没做过,但他们也一定喜欢。”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含着半个花卷,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真理。
李文远打趣他:“你咋知道他们喜欢?他们都没见过。”
“我肯定知道。”罗威武咽下花卷,挺了挺圆滚滚的小肚皮,“我爷爷说了,我说好吃的,准错不了。我喜欢,他们就喜欢。”
大伙儿都笑了。
林守英笑着说:“这个不难做,就是现在红薯、紫薯都不多,等我们多种一些后,到时多做一些馒头花卷,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罗威武的小胖脸笑成了一朵花:“谢谢林奶奶,我也带我娘做的羊肉煲给您们吃。我娘做那个最拿手了!”
秦向北也连忙说:“我娘做粉蒸肉也最拿手,我也带给你们吃。”
其他孩子也纷纷说起来——郑满塘说“我娘做的卤猪耳好吃”,成大志说“我娘做的蘑菇面最好吃”——一顿饭,吃出了好几种滋味。除了吃到的,还有听到的。桌上的盘子渐渐空了,笑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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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林守业所料,红薯、白薯、洋葱的事藏不住。
薯类刚挖出来的第二天,林七叔公就带着赵四爷、柳叔、尤一手等村里长老和代表,聚到了村公所。
林七叔公刚坐下,连李文石递来的茶都顾不上喝,直接开门见山:“文柏啊,文石啊,别忙活了!坐,咱们就是来问问草市上果果卖的那烤红薯、烤白薯的事儿。”
“还有炸洋葱圈。”赵四爷及时补充,“尤一手说,那洋葱也是你们家的。”
“还有黄金馅饼。”向来不多话的柳叔也开了口,“我家小二娃说,那馅饼里有紫薯。啥是紫薯?”
柳小二这个“知食分子”正是柳叔的孙子,排行老二,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对,我家娃天天在家说那烤红薯比点心还好吃,啥时候咱们也能尝尝?”一位村代表说。
连着三天草市,他都没买到果果摊子上的吃食,反倒是家里孩子在草市第一天一大早抱团赶去,吃着了,回来就天天念叨。
“对,俺也没吃到,就村学里的娃娃们吃到了。”另一位村代表也附和。
“听说草市第三天,有乡亲买到了烤白薯和黄金馅饼,回来夸得啊,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听着让人心痒痒。”有人说。
“文柏,文石,咱们就是来问问,这些都是啥情况?你们家种出新作物了?方便让我们知道不?”林七叔公摆摆手,制止了众人七嘴八舌。
林文柏和李文石对视一眼。林文柏开口道:“情况我们也是刚摸清楚,正准备找时间跟大伙儿说说呢。”
“大家都知道,三年前我姑父从胡商那里买了一袋种子。认得出来的,咱们都种出来了,村里人也都知道。
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也不知道具体咋种的,就不敢乱来,怕没种对,给浪费了,一直放着。
这两年,家里发现果果那小囡囡在种植方面还有点天分,经她手,基本就能种活。”
“那是随了你祖父。”林七叔公摸着胡须回忆道,“当年你祖父就是种田好手,啥都种得活。咱们刚在这里落户时,就是他带着大伙儿在这里开荒种田。
那时,这里的地真是啥都种不活,你祖父硬是让咱们带来的种子在这里发了芽,虽然收成不好,但总算活了下来。”
“是,我听我爹说过,说果果会种植随了我祖父,会做吃的随了我祖母,这囡囡是得了祖父母真传的。”林文柏点点头。
在场的长老们都想起了以往那些艰苦的日子,忍不住连连感慨:“可不,当年不是林家老祖他们,平华村根本建不起来啊!”
“好了,都过去了!咱不打岔了。文柏,你的意思是,这些红薯、白薯、洋葱啥的,也是那胡商种子袋里的,果果种出来了?”林七叔公接着问。
“正是。我爹发现果果会种东西以后,就把剩下的种子都给了果果。那小囡囡时不时地琢磨出一样,就种下。这些事儿,大伙儿也都知道了。
这红薯、白薯、紫薯和洋葱都是她在九月种下的,每样种子都不多,只能种一小块儿。果果那小院就那么大,多了也种不下。”李文石接过话头。
“直到草市前,尤叔他们来问果果用葵花籽油做点啥吃食好时,我们才知道小囡囡种了新作物。”林文柏说。
“对,就是这么个情况。”尤一手也点头作证,“洋葱是我们亲眼见到果果挖出来的。就一小块地,但长得真好,是高产作物。”
“嗯,我们算了一下,这洋葱产量不小呢!两个月就能收成,好种。”李文石说,“这次果果种的洋葱基本都给尤叔他们用了,就剩了些留作种子。开春后,按照老规矩,咱们育好苗,各家来申购就行。”
“不用开春才育苗,现在就可以。别耽误时间,现在种,咱们还能多收一茬呢!”赵四爷抿了一口自己的小茶壶,说了一句。
“现在来不及吧?都要十一月底了,下个月可能要下雪了,地里啥都种不了了!”其他代表都觉得奇怪,赵四爷不像是这么糊涂的人啊!
“你们忘了?去年果果家冬天都没短缺过绿叶菜!”赵四爷不疾不徐地又抿了一口茶,“文松在灶房边上用长木箱装了土,种了生菜、姜葱蒜、菠菜、芹菜之类的。灶房里常烧火,温度不低,那些菜长得多好!我可是去亲眼看过的。”
“哎呀,还真忘了这事儿!”其他长老和代表们恍然大悟,“老天啊,这样的话,咱们这个冬天都不缺新鲜菜吃了!还得是四爷,您老这记性,比好多年轻人都强!”
“哈哈,那是,那是。”赵四爷放下小茶壶,挺了挺腰板,一脸得意,“我可不搞谦虚那一套,不是我吹,我的记性在家里绝对是排第一的,好着呢!”
大伙儿都笑了,纷纷竖起大拇指夸了起来。
“那我家明儿也要做几个长木箱,把灶房的墙角用起来。”屋里的人开始兴奋起来了。
“不止灶房,堂屋里也能放一个。有炉子的地方,都可以放。”
“对啊,只要土不冻上,咱们这些好菜种都能发芽生长。冬天,屋里种菜没啥难度。”
“就是,一般菜种可不行,从胡商那里买来的种子最好,不挑地,不挑时,只要有土有水就能长。”
林文柏和李文石也惊了,他们都忘了这事。看来今年冬天,村里可不缺新鲜菜了!
“文柏,那洋葱、红薯啥的,我们也能帮忙催芽,那开春就能大面积种了。”柳叔说了一句。
林文柏想了想:“现在洋葱还能分些种子出来,可以优先安排给先进户来种植。
红薯在草市卖了两天,基本没啥剩的了;白薯也不多了;紫薯倒是有一些,可是大家也知道,紫薯能做黄金馅饼,果果想着给哥哥们当备考辅食。
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看怎么安排。如果实在供不上,就明年开春再说,行吗?”
众人点点头。这本来就是林家的东西,肯定要先紧着自家人用,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们能理解,也愿意等。
赵四爷重新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大伙儿都笑了,笑声从村公所传出去,飘在十一月的风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