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谷的春天来得晚些。
马车驶入谷口时,李晨看到的还是半枯半绿的景象。
两侧山崖高耸,谷中河流解冻,水流湍急。河谷两侧的营寨井然有序,马厩、仓库、训练场、兵舍,都用木栅栏围着,旗杆上飘着潜龙的红旗和草原部落的狼旗。
“王爷,”郭孝指着山谷深处,“那就是红河谷大营。阿紫将军封狼居胥后,这里就成了草原骑兵的训练中心。不过现在防线重心往前推到月亮湖了,红河谷倒成了后方。”
李晨点头。随着北庭州在月亮湖设立,红河谷的战略位置确实变了。
从镇北州的前沿防线,变成了北庭州的后方支撑点。进可支援月亮湖,退可拱卫镇北新城。
车队在大营门前停下。守门的骑兵认得王爷旗号,连忙开门迎接。
李晨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营中快步走来——胡彪。
这位曾经的灰狼部落首领,如今穿着潜龙军的制式皮甲,头发剃短了,脸上那道刀疤依旧明显,但独眼里的桀骜不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死寂的神色。
“末将胡彪,参见王爷。”胡彪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
李晨扶起胡彪,仔细打量。
一年不见,胡彪瘦了些,也苍老了些。
最关键的是,那个曾经贪婪狂妄的草原枭雄不见了,眼前这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胡统领辛苦了,阿紫将军呢?”
“阿紫将军在北庭州。”胡彪垂着眼,“月亮湖那边新建骑兵营,需要她坐镇。红河谷现由末将代管,有兵一千二百,战马两千匹。”
郭孝在一旁观察胡彪。
这位降将的变化太大了。当年投降时,胡彪虽然低头,但眼睛里还闪着算计的光。现在……那光灭了。
是因为乌云其其格的死?
郭孝想起那个刚烈的草原女子,自尽殉旗,留下遗书。那件事后,胡彪就变了。
“进营说话。”李晨道。
大营正厅,胡彪汇报红河谷的情况:兵力部署、战马喂养、训练进度、粮草储备。条理清晰,数据准确,但全程面无表情,像是在背诵。
李晨听完,问:“胡统领,红河谷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什么?”
“训练新兵,为北庭州输送骑兵。”胡彪答,“每月训练期满的骑兵,分三批送往月亮湖。目前累计输送两千四百人,都在阿紫将军麾下。”
“你自己呢?”李晨看着胡彪,“有什么想法?”
胡彪沉默片刻:“末将……只想做好分内事。”
这话说得平淡,但李晨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郭孝也听出来了——胡彪的心,不在这里。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一个女声在营门外响起:“王爷到了吗?”
是阿紫的声音。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阿紫应该在月亮湖,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紫快步走进正厅。
她穿着一身轻便皮甲,外罩披风,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赶回来的。见到李晨,阿紫单膝跪地:“末将阿紫,参见王爷!”
“快起。”李晨扶起阿紫,“你怎么回来了?月亮湖那边……”
“听说王爷要来红河谷,末将就赶回来了。”阿紫道,“月亮湖那边有副将盯着,不妨事。”
阿紫说话时,眼睛扫过胡彪。那一眼很快,但李晨捕捉到了——是厌恶,是烦躁,还有一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的不耐烦。
胡彪低着头,没看阿紫。
气氛微妙起来。
郭孝打圆场:“阿紫将军一路辛苦,坐下说话。”
四人落座。
阿紫汇报月亮湖的情况:北庭州建设进展,草原部落归化进度,骑兵训练成果。说到军事,阿紫眼睛发亮,条理分明,与刚才对胡彪的态度判若两人。
胡彪全程沉默,只在阿紫问到时才答一两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汇报完正事,阿紫道:“王爷,末将有个请求。”
“说。”
“红河谷的兵力调配,能否调整一下?胡统领年纪大了,不适合带新兵。末将想调他去月亮湖管后勤,红河谷换年轻将领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胡彪今年四十出头,在将领中不算老。阿紫这是明着要赶人。
胡彪终于抬起头,看了阿紫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痛,有怒,还有一丝……哀求?
“阿紫将军,”胡彪开口,声音沙哑,“末将自问……没做错什么。”
“你没做错,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把红河谷交给你代管。看看这些兵,练成什么样了?松松垮垮,哪像精锐骑兵!”
“阿紫!”李晨喝止,“胡统领练兵有方,我刚才看了,军容整齐,训练有度。你这话过了。”
阿紫抿嘴,不说话了,但脸上还是不服。
胡彪重新低下头:“王爷,阿紫将军说得对。末将……确实老了,不中用了。若王爷同意,末将愿去月亮湖管马厩,喂马也行。”
这话说得卑微,听得李晨心里不是滋味。
“此事容后再议。”李晨道,“阿紫,你带我去看看训练场。胡统领,你去安排晚饭。”
支开两人后,李晨问郭孝:“奉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郭孝捋须:“王爷,老朽看来,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胡彪对阿紫?”
“对。”郭孝点头,“胡彪自从妻子死后,性情大变。如今看来,是把心思转到阿紫身上了。可阿紫是什么人?封狼居胥的女将,心高气傲,怎么可能看上胡彪这样的降将?何况胡彪当年还是反复无常之辈。”
“胡彪不是已经改了吗?”
“改了是一回事,阿紫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阿紫是侍女出身,但那是以前。后来的阿紫,是自己白手起家拉起一支队伍,凭战功封将的。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胡彪在她眼里,恐怕还是当年那个投降的草原首领。”
训练场上,阿紫给李晨演示新式骑兵战法。
三百骑兵分成三队,一队持火铳远程射击,一队持长矛冲锋,一队持马刀游走包抄。
三队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这是末将琢磨的‘三段击’骑兵版。”阿紫道,“远程火力压制,正面冲锋突破,侧翼包抄歼灭。实战检验过,对付草原骑兵效果很好。”
李晨赞道:“好!阿紫,你真是将才。”
得到夸奖,阿紫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谢王爷!末将就想,既然火铳能在步兵中用,为什么骑兵不行?现在咱们有橡胶,做了防水火药包,骑兵也能用火铳了。”
正说着,胡彪远远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囊。
训练刚结束,骑兵们下马休息,胡彪一个个递水囊。
递到阿紫这边时,胡彪把水囊双手奉上:“阿紫将军,喝水。”
阿紫看都没看:“我不渴。”
胡彪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默默收回。
李晨看得清楚,胡彪眼中的光,又暗了一分。
晚饭在大营食堂吃。
大锅菜,大碗饭,将士们同吃。李晨特意和胡彪坐一桌,阿紫坐在对面,离得远远的。
“胡统领,”李晨找话题,“你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胡彪的女儿今年五岁,乌云其其格死后,一直由红河谷的妇孺营照顾。
提到女儿,胡彪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谢王爷关心。小女在学堂读书,先生说……说她聪明,学得快。”
“那就好,女儿有出息,是父亲的骄傲。”
胡彪点头,扒了两口饭道:“王爷,末将……想送女儿去北大学堂。”
“哦?为什么?”
“末将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女儿还小,不能跟着末将在这军营里混日子。北大学堂教真本事,女儿去了,将来……能过不一样的生活。”
这话说得诚恳,听得李晨动容。
“好,等秋季招生,我安排你女儿去。”
“谢王爷!”胡彪又要跪,被李晨扶住。
对面的阿紫一直听着,这时开口:“胡统领倒是有心了。不过北大学堂招女生,要求可不低。你女儿跟得上吗?”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里的质疑谁都听得出来。
胡彪脸色一白,没接话。
李晨皱眉:“阿紫!”
阿紫放下碗:“末将吃饱了,王爷慢用。”说完起身走了。
胡彪看着阿紫离去的背影,眼神痛苦。
夜里,李晨把阿紫叫到临时住处。
“阿紫,”李晨开门见山,“你对胡彪,是不是太过分了?”
阿紫抿嘴:“王爷,末将只是……看不惯他那样。”
“哪样?”
“装可怜,他妻子死了,是他自己的错。若不是他反复投降,乌云其其格怎么会自尽?现在倒好,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你就这么不信任他?”
“王爷,末将是从侍女做起的,知道人心险恶。胡彪这种人,今天能对您忠心,明天就可能背叛。末将不信他会真改。”
“那你觉得,该怎么对他?”
“调走。”阿紫毫不犹豫,“让他离末将远点。每次看到他,末将就想起他当年那些事,心里不舒服。”
李晨明白了。阿紫对胡彪的反感,不只是现在,还有过去的积怨。
胡彪当年作为敌人时的所作所为,阿紫都记着。
“阿紫,人都会变。胡彪变了,你也在变。当年你是侍女,现在是将军。为什么不能给别人一个机会?”
阿紫沉默良久,才道:“王爷,末将……尽量。”
从阿紫那儿出来,李晨又去找胡彪。
胡彪坐在自己营房的门口,望着星空发呆。见到李晨,连忙起身。
“王爷。”
“坐。”李晨在胡彪身边坐下,“胡彪,跟我说实话——你对阿紫,到底怎么想的?”
胡彪身子一僵,良久,才缓缓道:“王爷,末将……配不上阿紫将军。”
“我不是问配不配得上,是问你怎么想。”
胡彪低下头:“末将妻子死后,心里空了一块。后来……后来看阿紫将军带兵、练兵、打仗,那股劲儿,像极了其其格年轻的时候。末将知道不该,但……控制不住。”
“所以你就各种示好?”
“末将只是……想对她好点,送水,送饭,帮她照顾马匹……末将知道,阿紫将军瞧不上末将。可末将忍不住。每次看到她,心里就……就好受些。”
李晨叹了口气。感情的事,最是难办。
“胡彪,阿紫那边,我会劝。但你也要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若阿紫真不愿意,你不能强求。”
“末将明白,末将只是……只是想对她好,没敢奢求别的。”
夜空下,两个男人坐着,良久无言。
远处传来巡逻骑兵的马蹄声,更远处,红河谷的灯火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