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并大章节)
皇城西侧门。
李晨的马车停在门外,铁柱带着四名亲卫紧随其后。
守门禁军验过太后手谕,躬身放行。但领路的太监却带着李晨往慈宁宫相反的方向走。
“公公,这路不对吧?”李晨停下脚步。
那小太监转过身,低声道:“王爷勿疑。太后不在慈宁宫,在御花园的望月亭。那里四面开阔,说话方便。”
李晨眼神微动。太后选择御花园见面,显然是怕隔墙有耳。看来宫里的眼线,比想象中还多。
穿过两道宫门,御花园出现在眼前。
十月深秋,园中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晚菊还在绽放。望月亭建在一处假山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桥相连。
亭中已点起灯火。
柳轻眉独自坐在石凳上,披着狐裘,望着亭外水面出神。这位太后卸去了白日朝会的盛装,只穿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少了些威严,多了些疲惫。
“太后,唐王到了。”小太监轻声禀报。
柳轻眉回过神,转头看向李晨。
这是李晨第一次在私下场合见到这位大炎太后。
柳轻眉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间能看出与柳轻颜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柳轻颜温婉中带着坚韧,柳轻眉则是雍容里藏着锋芒。
“臣李晨,拜见太后。”李晨躬身行礼。
“唐王不必多礼。”柳轻眉抬手,“坐吧。”
李晨在对面石凳坐下。小太监退到九曲桥头守着,铁柱等人则留在园门处。望月亭里,只剩下两人。
柳轻眉仔细打量着李晨。
七年前,这个年轻人还在一个破村子里带着女人开荒。
现在已是拥兵数万、辖地千里、妻妾成群的唐王。
更难得的是,李晨身上没有一般权贵的骄矜之气,眼神清澈,举止从容,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不张扬,但谁都知道出鞘必见血。
这样的男人……
柳轻眉心里暗叹。
难怪楚玉、柳如烟、阎媚那些女子,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
就连自家妹妹轻颜,嫁过去时还带着政治联姻的心思,如今也成了真心实意的妻室,私下里把儿子唤作“世民”,那份心思,昭然若揭。
如果自己不是太后,不是先帝遗孀,不是这深宫困守的女人……
柳轻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收敛心神。
“唐王一路辛苦,本该让你多休息几日,但事态紧急,不得不深夜相请。”
“太后言重了,臣既来京城,自当为朝廷分忧。”
“唐王,你看哀家老了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
李晨一怔,随即仔细端详柳轻眉。烛光下,这位太后面容姣好,眼角的细纹很淡,但眼神深处那种疲惫,是脂粉遮掩不住的。
“太后风华正茂,只是忧心国事,略显憔悴。”
“忧心国事……是啊,忧心国事。这大炎朝几百年江山,到哀家手里,却要担心它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亭外秋风起,吹得水面泛起涟漪。
“太后,局势虽险,但未到绝境。宇文卓虽强,也非不可战胜。”
“是吗?那唐王告诉哀家,宇文卓到底想做什么?这半个月,他安静得可怕。朝会上不争不吵,议事时不使绊子,连他那些党羽都收敛了许多。这不像宇文卓。”
“太后,臣今日收到一份名单。宇文卓这半月来,调出京城的基层官吏,已有四十七人。”
柳轻眉脸色一变:“什么名单?哀家怎么不知道?”
“因为这些调令都是‘合情合理’的。”
李晨从袖中取出郭孝整理的名单,递给柳轻眉,“生病的生病,奔丧的奔丧,调任的调任。分散走,分批走,理由各不相同。若非刻意查证,根本不会发现这些人都不在京城了。”
柳轻眉接过名单,就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城门守备、粮仓管库、武库看守、驿丞……全是关键位置的基层官吏。宇文卓调走这些人,想做什么?”
“太后应该问,宇文卓把这些人调到哪里去了。”
柳轻眉抬头:“哪里?”
“臣还在查,但可以肯定——这些人会被安插在更关键的位置。等十月十五大婚那天,这些棋子一动,京城就会处处起火,处处生乱。”
柳轻眉手一抖,名单险些掉在地上。
“他……他真要毁掉京城?”
“不是毁掉京城,是毁掉朝廷的威信。”
“粮仓失火,百姓没饭吃,会骂谁?城门无故关闭,商旅受阻,会骂谁?武库被盗,兵器流落民间,会骂谁?都会骂朝廷无能,骂陛下无能。到那时,宇文卓再站出来,说‘看,这朝廷不行了,得换种法子’,就会有很多人信他。”
柳轻眉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漆黑的水面。
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单薄。
“所以宇文卓不是要退守楚地,是要……”柳轻眉没说完。
“是要以退为进。”李晨接话,“放出退守楚地的风声,让所有人都盯着他会不会退,怎么退。实际上在布置这些暗棋。等大婚那天,京城一乱,他再以‘摄政王’的身份出来‘收拾残局’,就有了继续掌权的理由。”
“可陛下已经十六岁,大婚就要亲政!”
柳轻眉转身,眼中有了怒意,“这是祖制,是朝议,是天下共识!宇文卓凭什么……”
“凭他经营朝堂二十年,凭他掌控着大半禁军。凭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柳轻眉沉默了。
她重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狐裘边缘。
“唐王,依你看,宇文卓到底会不会退?”
“会退,但也可能不是退守楚地,是退到……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臣现在也猜不到。但宇文卓这半个月的作为,肯定是要退的。只是他布下了很多烟雾弹,虚虚实实,让人雾里看花。可能退守楚地只是幌子,真正的退路,一定更隐蔽,更致命。”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动作?”
李晨端起石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水已凉,但正好醒神。
“太后,如果臣站在宇文卓的份上,会这样想——摄政王这个身份,是我赖以把控朝廷的大义名分。但现在陛下要亲政了,这名分没有了。与其等朝廷慢慢削我的权,不如……”
“不如怎样?”
“不如主动撕破脸,用一场血雨腥风,让这朝廷彻底沉沦。让天下人看到,没有我宇文卓,朝廷连京城都管不好,连大婚都办不成。到那时,我再站出来,无论是扶立新君,还是另立朝廷,都有了理由。”
柳轻眉倒吸一口凉气。
“他敢?”柳轻眉声音发颤,“这可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为什么不敢?”李晨反问。
“太后别忘了,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楚地是他根基,长江天险在手,粮草充足,兵精马壮。就算在京城失败了,退到楚地一样能割据一方。进可观望天下,退可自保无虞。这样的局面,他有什么不敢的?”
柳轻眉脸色惨白。她发现,自己这些年对宇文卓的判断,可能都太浅了。
“那……那该怎么办?”
李晨看着这位太后。掌权多年的女人,此刻像个不知所措的母亲。她担心的不只是朝廷,更是儿子刘策的安危。
“太后,臣已经递了拜帖,明日去摄政王府拜访。”
“你去见他?这时候?”
“正是这时候才要去,有些事情,臣当面试探他。看看他的虚实,看看他的底牌。也让他看看臣的底牌——三千红衣营就在南郊,新式火铳不是摆设。”
“可万一他对你不利……”
“宇文卓不敢,至少在明面上不敢。臣是唐王,是镇北大将军,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宇文卓若敢在摄政王府对臣下手,就是自绝于天下。他没那么蠢。”
柳轻眉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宇文卓最重名声,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那唐王去试探,想探出什么?”
“探出宇文卓真正的退路,探出他那些暗棋的部署。探出……他到底有多少仿制的火铳。”
柳轻眉一惊:“仿制火铳?宇文卓有火铳?”
“有,据臣所知,至少有三百杆。虽然质量不如红衣营的新铳,但也是火器。宇文卓把这批火铳藏在哪里,谁在操控,这些都是关键。”
亭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柳轻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唐王,哀家能信你吗?”
这话问得直白。李晨迎上柳轻眉的目光,坦然道:“太后,臣与轻颜是夫妻,与陛下有师生之谊。于公于私,臣都不会害朝廷,害陛下。”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朝廷容不下你,或者陛下容不下你,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亭外漆黑的夜空,想起刚才在商行对郭孝说的话——不主动背信,但也不迂腐守诺。
“太后,臣不会做司马懿,不会背洛水之誓。但臣也不会做岳飞,不会愚忠到死。臣只认一个理——谁能给百姓好日子,臣就帮谁。现在的陛下,臣觉得能给,所以臣全力相助。若有一天陛下不能给了,或者不让臣帮着给了,那臣……”
“那你会怎样?”柳轻眉追问。
“臣会回潜龙,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护着自己的妻儿老小,但绝不会主动背弃朝廷,背弃陛下。这是臣的底线。”
柳轻眉盯着李晨看了很久,仿佛要把他看透。
终于,柳轻眉长出一口气:“哀家信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多谢太后信任。”李晨起身行礼,“时候不早,臣该告退了。明日见过宇文卓,臣会再来禀报。”
“唐王且慢。”柳轻眉叫住李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先帝留给哀家的贴身之物。见玉佩如见先帝。明日你带着,万一……万一宇文卓真要对你动手,拿出这玉佩,他不敢轻举妄动。”
李晨接过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龙纹,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小字。
“太后,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唐王的性命贵重,拿去吧。哀家和策儿,都指望你了。”
李晨郑重收起玉佩,深鞠一躬:“臣定不辱命。”
柳轻眉目送李晨走下九曲桥,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亭里又剩她一人。
柳轻眉走到亭边,望着水面倒映的烛光,喃喃自语:
“李晨啊李晨,你到底是忠臣,还是……另一个宇文卓?”
没有答案。
只有夜风吹过,吹皱一池秋水。
远处宫墙上,一个黑影悄然退去,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宇文卓也还没睡。
赵乾站在书房里,禀报刚收到的消息:“王爷,唐王李晨进宫了,去了御花园望月亭,与太后密谈近一个时辰。”
“谈了什么?”宇文卓问。
“离得太远,听不清。但太后最后给了李晨一枚玉佩,像是……先帝的贴身之物。”
宇文卓笑了:“柳轻眉这是真急了,连先帝遗物都拿出来了。”
“王爷,明日唐王来访,咱们该如何应对?”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他是亲王,我是摄政王,按礼数招待就是。那十杆仿制火铳摆出来了吗?”
“摆好了,就在正厅。”
“好,就让李晨看看,他能造的,我也能仿。也让天下人看看,这大炎朝的火器,不是他李晨一人独有。”
“王爷,李晨既然敢来,肯定有所准备。会不会……”
“会不会试探出咱们的真正计划?让他试探。有些事,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怀疑。大大方方摆出来,反而没人信。”
赵乾似懂非懂。
宇文卓也不解释,只是问:“那些江湖人,进城多少了?”
“已到三百二十人,分散在城内各处。剩下的两百人,明后两日陆续到。”
“五百二十人……”宇文卓沉吟,“够了。十月十五那天,这些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二人。任务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一队烧粮仓,二队扰武库,三队堵城门,四队……”
“不必细说。”宇文卓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动静要大,但伤亡要小。咱们是要乱京城,不是要屠城。”
“是!”
宇文卓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李晨啊李晨,明日一见,咱们就算是正式交上手了。让老夫看看,你这七年闯出的名头,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李晨回到潜龙商行时,已是子时。
郭孝还在书房,面前摊满了纸张,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奉孝还没睡?”李晨进门。
郭孝抬头,眼中满是血丝:“王爷回来了。太后那边……”
“太后给了我这个。”李晨拿出那枚玉佩。
郭孝一看,倒吸凉气:“如朕亲临!太后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王爷身上了。”
“所以咱们更不能输,奉孝,明日我去摄政王府,你在外面布置。我要知道宇文卓府里有多少护卫,多少暗哨,多少……”
“多少江湖人。”郭孝接话,“臣已经查到,今日又有一批江湖人进城,使刀剑的,使暗器的,都有。这些人都拿着吏部的勘合文书,住进了不同的客栈。”
李晨眼神一凛:“多少人?”
“已发现的有八十多人。加上前几日的,总数超过三百了。”
三百江湖人……
宇文卓这是要做多大的局?
“王爷,明日之会,凶险异常。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带多少?带一千红衣营把摄政王府围了?那正好给宇文卓口实,说我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就带铁柱和八个亲卫,按亲王仪仗走。”
“可万一……”
“没有万一,宇文卓不敢在明面上动手。他要动手,也是在暗处,在十月十五那天。”
郭孝还想说什么,李晨摆手:“奉孝,你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