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巳时正。
京城的晨雾已散尽,昨夜的血火痕迹却还未完全洗净。
护城河里飘着未及打捞的尸体残骸,城墙上还留着烟熏火燎的黑印,街道上不时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但礼部衙门的官吏们已经忙碌起来了——大婚的时辰将至,该打扫的要打扫,该清理的要清理。
北城门到皇宫的十里长街上,洒扫夫人们用黄土铺盖了路上的血污,用清水冲刷了石板缝隙。
沿街挂起了红绸,插上了彩旗,昨夜还兵荒马乱的京城,两个时辰内硬是被装点出了喜庆模样。
只是那喜庆底下,还压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北城门外十里亭,礼部侍郎柳承宗穿着一身崭新朝服,站在亭外官道上。
这位天子的舅舅、太后的兄长,此刻面容肃穆,身后站着六部九卿近百位官员。
文官青袍,武官戎装,人人站得笔直,却都掩不住眼下的疲惫——昨夜京城大乱,这些官员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熬过来的?
“柳大人,”吏部尚书低声问,“唐王真会来吗?”
“会。”柳承宗望着北边官道,“探马回报,唐王的队伍已在五里外。红衣营、晋州军、西凉军,三军合兵,约三万余人。”
“三万……这阵势……”
“这阵势是护驾,不是逼宫。”
“诸位同僚记住,今日咱们出城十里相迎,迎的不是拥兵自重的藩王,是匡扶社稷的功臣。没有唐王,昨夜京城就落入宇文卓之手,陛下和太后就危在旦夕。”
官员们沉默点头。这话虽说是场面话,但也是实情。
昨夜若没有李晨的红衣营死战,没有晋州军及时赶到,宇文卓和湘王真可能攻破皇宫。
马蹄声由远及近。
官道尽头,烟尘扬起。
先是一面“唐”字王旗,接着是“柳”字将旗,然后是“楚”字西凉旗。三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下兵马如龙。
李晨骑在队伍最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亲王常服,但脸上的疲惫和身上的血腥气却洗不掉。
柳如烟策马并行,楚怀城在侧,晏殊跟在后面。
三万大军,在十里亭外百丈处停住。军容整齐,鸦雀无声。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上前。身后百官跟随。
走到李晨马前十步,柳承宗停步,躬身,长揖到地。
“礼部侍郎柳承宗,代陛下、代太后、代朝廷百官,拜谢唐王匡扶社稷之功!”
声音洪亮,在清晨的官道上回荡。
身后百官齐刷刷躬身,长揖不起。
李晨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柳承宗:“柳大人快快请起!诸位大人请起!本王何德何能,当此大礼?”
柳承宗抬起头,眼圈微红:“唐王昨夜血战,保京城平安,保陛下周全,保社稷不倾。此功,当得起天下人一拜。”
李晨看着眼前这位礼部侍郎,想起宫中那位太后,想起北大学堂那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感慨万千。
七年前,他穿越而来,只想活下去。
七年后,他成了唐王,成了这个王朝的支柱。
“柳大人,本王做的,不过是臣子本分。”
“可这天下,有多少臣子忘了本分?”柳承宗声音发颤。
“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昨夜却要毁掉这京城,毁掉这社稷。湘王刘湘,镇守湖广二十年,受朝廷恩养,昨夜却带兵入京,图谋不轨。只有唐王,只有唐王为了扶持陛下——北大学堂出来的得意门生从龙——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晨沉默。
惨重的代价——红衣营三千人,昨夜一战折损近半。
那些跟着他从潜龙走出来的老兵,那些训练了多年的火铳手,那些鲜活的生命,就留在了京城外的荒野里。
“但值得。”李晨抬头,望向京城方向。
“宇文卓这颗毒瘤,终于从京城拔除了。虽然现在只是逃往楚地,但根基已伤,再难成气候。”
柳承宗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唐王,请。陛下已在宫中等候。大婚的时辰,快到了。”
李晨重新上马。
三万大军缓缓开动,跟在百官之后,向京城进发。
沿街百姓涌出来看热闹,昨夜还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的京城百姓,今日已经挤在街道两侧,好奇地打量这支刚经历血战的军队。
“那就是唐王?”
“听说昨夜就是他保住了京城……”
“红衣营的火铳真厉害,把湘军都打跑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李晨听得清楚,却只是目视前方。
皇宫越来越近。
而此刻的皇宫内,董婉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慢慢平复着这两日来的惊恐。
昨夜京城大乱,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十六岁的西凉郡主缩在驿站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发抖,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夜晚。
都说一入皇家门,就是血雨腥风。
可董婉华没想到,自己还没踏进那个门,这世界就已经尸横遍野。
“郡主,”侍女小红小心翼翼地梳着头,“马上就是皇后了,该高兴些。”
“高兴?小红,你说昨夜死了多少人?”
小红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这……这奴婢不知道。”
“很多。”董婉华望着镜中的自己。
“很多很多。那些尸体,现在应该还在城外躺着,还没来得及收殓。而我要穿着这身嫁衣,嫁进皇宫,当皇后。”
小红不知该怎么接话。
董婉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身影——北大学堂那个年轻的助教,刘瑾。那个教她算学,陪她解闷,听她说心事的少年。
如果……如果没有这场大婚,如果没有这些纷争,她会不会……
“郡主,”小红小声提醒,“该戴凤冠了。”
董婉华睁开眼,看着那顶沉重的凤冠。纯金打造,镶满珍珠宝石,璀璨夺目,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戴吧。”
凤冠戴上头,压得董婉华脖子一沉。
镜中的人,彻底成了皇后模样,再没有那个西凉郡主的影子。
门外传来礼部女官的声音:“皇后娘娘,吉时将至,请移驾正殿。”
董婉华深吸一口气,起身。大红嫁衣拖地,凤冠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房间,驿站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西凉送亲的官员,礼部的官吏,宫里的太监宫女。
“恭迎皇后娘娘——”
声音整齐,却冰冷。
董婉华在搀扶下登上凤辇。辇车缓缓启动,往皇宫方向驶去。
沿途街道已经打扫干净,挂满红绸,百姓跪在两侧高呼“千岁”。可董婉华透过纱帘,却能看到墙角未洗净的血迹,能看到百姓眼中未散尽的惊恐。
这盛世妆点,原来都是血染成的。
凤辇驶过北城门时,董婉华看到了那支刚进城的军队。
红衣营的红色军服格外醒目,军容整齐,但人人带伤,个个疲惫。
队伍最前那个骑马的人,应该就是唐王李晨了。
又想到刘瑾,董婉华心头一痛。
那个少年,现在在哪里?还在北大学堂教书吗?知不知道她要嫁人了?
凤辇驶入皇宫。
而李晨的队伍,也在宫门外停住。
“唐王,”柳承宗道,“陛下有旨,请唐王率红衣营入宫,护卫大婚典礼。晋州军和西凉军留在宫外,由禁军安排驻地。”
李晨点头:“遵旨。”
红衣营一千五百人——昨夜幸存的所有人——列队入宫。这些刚从血火中走出的士兵,此刻踏入了大炎朝最神圣的宫殿。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大婚典礼的场地。红毯铺地,礼乐齐备,文武百官按品阶站立。只是那肃穆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
李晨在武官队列最前站定。柳如烟跟在身侧,楚怀城和晏殊被安排在使臣席位——西凉现在算是“藩国”,皇后的娘家。
礼乐响起。
太监高声宣唱:“陛下驾到——”
刘策从殿内走出,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冠冕。
这位十六岁的皇帝面容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已经沉稳。
四年北大学堂的求学,让这位少年天子身上有了不同于寻常帝王的气质。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策走到龙椅前,抬手:“平身。”
声音清朗,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李晨抬头看向刘策,这位自己教了四年的学生。刘策也看向李晨,师生对视,眼中都有复杂情绪。
礼乐再响。
“迎皇后——”
董婉华的凤辇驶到殿前。在女官搀扶下,这位十六岁的皇后走下凤辇,踏上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太和殿。
每一步都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昨夜的血泊上。
董婉华低着头,只能看到脚下的红毯,和红毯两侧百官的黑靴。
那些靴子上,有些还沾着未洗净的泥土——昨夜,这些官员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走到殿前,董婉华停步。按照礼制,该跪拜了。
但刘策忽然开口:“皇后免礼。”
百官一愣。按制,皇后初次见皇帝,要行三跪九叩大礼。
董婉华也愣住了,抬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这一看,董婉华如遭雷击。
那张脸……那张脸……
龙椅上坐着的少年皇帝,那张脸,分明就是北大学堂的助教刘瑾!
只是换上了龙袍,戴上了冠冕,眼神更深邃,气质更威严。但五官轮廓,眉眼鼻唇,分明就是那个人!
刘策看着董婉华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那笑容董婉华太熟悉了——就是刘瑾解题时的笑容,温和中带着狡黠。
“皇后,朕等你很久了。”
董婉华脑子一片空白。
刘瑾就是刘策?刘策就是刘瑾?那个教她算学,陪她解闷,听她说心事的少年,就是她要嫁的皇帝?
礼部尚书见皇后愣着,忙小声提醒:“皇后娘娘,该谢恩了……”
董婉华回过神,慌忙跪下:“臣妾……谢陛下恩典。”
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喜是悲。
刘策起身,走下龙椅,亲自扶起董婉华。
这举动又让百官一惊——皇帝亲自扶皇后,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恩。
“皇后,”刘策握着董婉华的手,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在北大学堂时,朕化名刘瑾。不是故意瞒你,是……身不由己。”
董婉华眼泪忽然涌出来。原来那个人没有消失,原来那个人一直在,原来她要嫁的人,就是她心里想着的人。
“陛下……”董婉华哽咽。
“叫朕刘瑾就好。”刘策笑了,“就像在北大学堂时那样。”
礼乐高奏。
大婚典礼继续进行。
李晨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刘策这一手,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但也挺好,皇帝皇后有情,总比无情好。
柳如烟在旁边小声说:“夫君,陛下和皇后……好像早就认识?”
“嗯。”李晨点头,“陛下在北大学堂读书时,用的化名就是刘瑾。皇后秘密入学,两人就是那时认识的。”
柳如烟恍然:“难怪……难怪皇后刚才那种表情。”
典礼繁琐,持续了一个时辰。祭天,祭祖,拜堂,封册……每一项都庄严肃穆。
终于,礼成。
太监宣唱:“大婚礼成——百官朝贺——”
百官再次跪拜:“恭贺陛下大婚,恭贺皇后娘娘——”
声音响彻太和殿。
刘策握着董婉华的手,看向殿外。阳光正好,洒在宫殿的金顶上,金光灿灿。
这一场血火中铸就的婚姻,这一对乱世里相逢的帝后,这一座刚经历战火的京城,终于迎来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