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回到了台阶上。
“我是巡防营同州北营管带,章宗义。从今天起,白水巡防队由我接管。”
他的声音很洪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愿意留的,参加巡防营的招收考核,通过后入编,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补足欠饷,再发三个月饷银的遣散费,各回各家。”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遍,“给你们一晚的时间考虑。愿意留下的明天参加考核,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领钱走人。”
底下传来一阵低声的说话声,有人和旁边人交头接耳,有人攥紧了衣角不说话,有人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划不划算。
赵老疙瘩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黄土上,忽然仰头一笑:“大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枪。”
他把烟杆别回腰间,挺直了佝偻的背。
“你的年龄已经超过了巡防营的规定。”章茂武在旁边回答道。
“真能补饷银?”
赵老疙瘩没看章茂武,只盯着章宗义的眼睛。
那只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是一种最后一丝尊严的试探。
章宗义没说话,一招手,两个亲兵直接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上前,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银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满满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赵老疙瘩眯起眼,盯着那箱子银元看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拱手道:“谢大人,俺老赵老了,领了饷银和遣散费就回家过安生日子。”
说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里。
有多一半人也跟着喊道:“谢大人体恤小的们的难处,我们现在领了钱就走。”
欠饷把人欠怕了,一看马上能拿到钱,直接都哄闹着涌向樟木箱,你推我搡,把桌子围了起来。
章宗义皱了皱眉,姚庆礼上前一步,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人群里的喧闹立刻矮了三分。
这时,刘永福带着人,已经和姚庆礼、军需文书们将营地内剩余的物资、枪械清点清楚,进行了签字移交。
纸页在两人之间递来递去,签了字,按了手印,一式两份。
军需文书按照欠饷名册,开始给离营人员逐一发放。
银元在桌面上摞成一堆,每发一个人,就在名册上画一个勾。
赵老疙瘩接过拖欠的六块饷银和五块遣散费,十一块银元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摞着,白花花的。
他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弯腰给章宗义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树。
“谢管带大人。”说完,转身回到营房收拾起几件旧衣,背着包袱走出了营门。
包袱不大,瘪瘪的,几件破衣服而已。
背影很孤独,但步子却比刚才轻快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很快,走了二十来个,剩下的十几人要参加明天的考核。
解散了人员,刘永福走上前来,拱手低声道:“章大人,营地和人员已经交接完毕,小人这就告辞,向上司复命。”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急切,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
章宗义也拱手回礼,目送刘永福带着两个人,将营房的原来账册捆上马背,扬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咽声。
第二天清晨,白水县的校场边,挤了上千人——都是听说今天巡防营要演武的消息,来看热闹的百姓。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站在墙头上,有人爬上了树,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姚庆礼骑在马上,在校场中央站定。
他身后,两百多人的队伍排成方阵,一动不动,像一片灰色的石林。风吹过,衣角在飘,但人的身体纹丝不动。
在点将台上,坐满了白水县有头有脸的人——管带章宗义、知县张丙燮、商会会长、各乡有影响力的乡绅、学堂的山长等。
茶盏摆在桌上,热气袅袅,但没人动。
涉及到团练的事,团练团总赵秉德也是被请上台的人,再说他也是那只杀鸡要骇的猴,必须现身。
他来的很晚,扭扭捏捏,很不自然地走到点讲台上,堆着笑脸向众人拱手作揖,额角却沁出细汗。
又特意对着章宗义深深弯腰,拱手一揖,脸上挤了一个非常夸张、十分灿烂的笑容。
这一揖一笑,代表着臣服和歉意,章宗义只微微颔首,但在心里还是暂时打住了要针对赵秉德的行动。
张丙燮笑着接过章宗义递来的公文,朗声宣读。
内容是省里巡抚衙门的巡防营改编令,官话套话,没几个人听得懂。
但关键的一句,所有人都听清了:“自即日起,白水县城防务,由陕西巡防右路同州北营接管。”
宣读完,他又从王师爷手里接过另外一份公文——关于成立白水县团练常备队的正式批文。
“为加强地方防务、应对匪患与新政推行之需,白水县团练常备队即日起正式编立,编额暂定为三百人。由巡防营白水哨进行训练和管理,饷银由县库与同州北厘金局共同筹措。”
宣读完毕,张丙燮还特意看着赵秉德和几位乡绅道:
“诸位,这常备队不单是保境安民,更要助衙门清丈田亩、维持乡里秩序,这可是咱白水的事!各位可要推荐一些手头的精干子弟来应募啊!”
赵秉德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抬起头他脸上还必须挂着笑,低下头,嘴角的肌肉早已经僵了,心里像是七八把匕首在搅和。
一大早,知县张丙燮就给他交了底——成立县团练常备队是同州府团练总局和县衙的共同决定。
他管理的团练人员必须压缩,他家养的护商队必须裁撤一半,并且要到县衙登记具体的人员名单和武器配备。
至于多余的团丁、护卫,可以择优加入团练常备队,否则就地解散。
赵秉德堆起笑容,拱手应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人明鉴,敝人定当鼎力襄助,择优举荐!”
他是团总,必须带这个头,必须第一个表态。
章宗义才懒得和这些团练团总磨牙,谈收编,谈合作——自己已经和白水知县张丙燮商量好了。
原有的团练系统不动,但逐步压缩;新成立常备队作为白水防务的补充,县里负责三成饷银,其他的由章宗义新成立的同州北厘金局负责。
至于县里的保安费,由同州北厘金局和团练常备队组织人员收取。
很简单,县里的保安费章宗义必须抓在手里,直接负责团练日常开销和饷银的收取和发放。
压根就不和这些地头蛇对立,手里有钱,自己另起炉灶。
对于团总赵秉德和各乡乡绅,先礼后兵——愿意推荐人,欢迎;不愿者,亦不强求。
田亩清丈和保安费征收,由厘金局和常备队执行。
让当地的士绅自己掂量着办。
两个公文宣读完毕,章宗义没有讲话,没有训示,只是挥了挥手。
底下的士兵方队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