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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从黄龙山的山口灌进来,卷着黄土,一路南行,打得哨卡门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章宗义带着所有的哨级军官和亲兵队,在澂城县南界官道的哨卡,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贺金升带着斥候去了南边官道,打探点验人员的行程。

章宗义今天穿的是灰布军装,立领对襟,五颗黄铜扣子擦得锃亮,牛皮腰带扎得紧紧的。

这身衣服是巡防营的正式管带军装——毕竟来点验巡防营,他得守巡防营的规矩。

五天前,督练公所兵备处的行文就到了:右路统领赵德成、兵备处总办吴道台及其他的点验人员,将亲赴同州北营检视编练成果。

吴道台要来。

这让章宗义既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兵备处总办是正三品,是自己在督练公所任职的顶头上司,自己被任命为同州北营管带的确定消息,还是他最先透露的。

自己曾承诺请督练公所的总办杨继昌和吴道台吃饭,一直没能成行,这次来一定得补上。

老蔡已经安排人去弄山上的野味了,顺便搞一些好皮子——官场上的人情,都得走圆了。

按巡防营改编章程,新营编练满三个月,必须由上级衙门派员点验——查兵额、查装备、查训练,样样都要过关。

这三个月,德国教官把队伍翻来覆去地练,章宗义心里是有底的。

但今天这阵仗,他还是头一回经历。

毕竟是验收嘛,宽了、严了都不好说,而且来人众多,又都有自己的后台,七嘴八舌的,保不住就有人挑刺,给自己难看。

还有右路统领赵德成,虽然算自己人,但素以治军严苛、行事果决着称,在兵事上越是自己人,他的要求越严格。

听说,点验潼关营的时候,他就非常认真,不看花架子,只盯实绩——人数、枪支、操练,看得较真。

稍有一点差错,就把潼关营的管带骂的跟孙子似的。

“来了!”

姚庆礼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章宗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官道尽头,将近二十人的马队正朝这边来。

打头两人,吴道台骑着一匹枣红马,鞍鞯崭新,一看就是新军的配置,身后跟着编练科的提调和军需科的帮办。

赵德成一身灰布军装,肩章笔挺,腰间佩刀垂落如尺,刀鞘乌沉,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后面是随行的书记、司务等人员,各自骑着马,神情肃然。

章宗义带着迎接的人员快跑几步,迎向那支由官道尽头缓缓而来的队伍。

所有人员按照事先安排,站立两排。

等点验的官员走到跟前,章宗义轻喊一声:“立正”。

随即,所有佩刀人员,“唰”的一声,腰间的指挥刀齐刷刷拔出,在面门前垂直上举,旋即斜落指向地面。

众人行了举刀礼后,齐声喊道:

“恭迎道台大人、统领大人和各位大人点验同州北营!”

吴道台勒住马,看了一眼两排纹丝不动的军官和他们手中斜指向地的军刀,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章宗义肩章上,点了点头:“宗义,走,先看看你的哨卡。”

说完翻身下马。

赵德成也下了马,走到章宗义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像模像样的!”

一行人打量着眼前的哨卡。

两层的砖木结构岗亭,上面站着三名背靠背的哨兵,身体笔直,目光如炬。

一圈夯土墙高约三米,上面有砖砌的垛口。

走进里边,北边是一排营房,院子是校场,平整过的黄土夯得瓷实,能看见平常训练的痕迹。

三十多个巡防营士兵和十来个青灰头巾包头的团练,整齐地站在校场,或持枪或拿大刀,列队肃立。

赵德成打量着夯土围墙里面垫高的土台子。

他是有实战经验的人,点了点头:“这哨卡设置不错,战时就是一个能防守的堡子。”

吴道台的目光扫过那些青灰头巾的团练——他们站在队列右侧,眼神里没有一般团练那种散漫,倒像穿着百姓服装的精兵。

章宗义解释道:“卑职还兼着同州府团练总局的帮办和澂城团练的团总,这些团丁作为哨卡防守力量的补充。”

赵德成眯起眼。

战时征调团练和民夫,是清军部队的常规操作,但这些团丁的训练强度和纪律性,已远超常规征调标准,明显是精心训练过的。

吴道台捻须问道:“每个哨卡配多少人?”

章宗义将同州北四县十个关卡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人手不足的问题。

他顺势解释了配备团练的必要性——他们既熟悉本地地形,又便于协同作战,关键是,不用巡防营的军饷开支。

看完哨卡,一行人上马,沿着官道向北,又看了澂城县城巡防营的营地和县城的防务。

章宗义在营地里汇报了接收原巡防队资产和人员的情况,特意强调了给落选人员补发了饷银和遣散费。

赵德成听了十分高兴,他就担心原来绿营体系的巡防队老弟兄在改编时受委屈,更怕他们心寒。

他拍了拍章宗义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你做得对——带兵的就得有胸怀和情谊。”

看得出来,赵德成的带兵策略,除过严管以外,还有老一套的江湖气与称兄道弟的手段。

在县城营中简单用了午餐,澂城县令蒙启贤作为地方主官亲自作陪。

席间他没少说章宗义的好话——“治军有方、安民有术”,县城的防务和治安已明显改善。

临了又感慨地说,上面让成立巡警局,他认为有巡防营,都没有设巡警局的必要。

吃完午饭,一行人没耽搁,直接来到黄龙山脚下的西壶梯营地。

还没上坡,吴道台看着砖砌的哨塔和了望塔,赞道:“宗义,你这营地修得不错,比我想象的气派。”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吴大人过奖了,这个营地原是防备黄龙山土匪的团练常备队营地,现在作为同州北营的总营地。”

章宗义侧身引路,“几位大人,里面请。”

大门上“同州北营”四个大字,漆成靛青,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笔画间似有铁马踏霜之声。

吴道台一看,就知道这是督练公所总办杨继昌的字。

他在心里暗赞:这小子,有眼色。

营门内,一条碎石路直通校场。

路两旁种着新栽的槐树,树干还细,叶子已经发黄,但还没落完。

校场是新平整过的,黄土夯就,铺了一点细沙。

校场北端搭了一座点将台,台子不高,但很结实,台上摆着几把椅子,上方支着遮阳的布棚。

章宗义请赵德成和吴道台以及编练科提调和军需科的帮办上台就座,其他随行人员坐在两侧。

赵德成没急着坐,站在台边,目光扫过校场。

校场上空荡荡的,一个士兵都没有。

其他人也是满眼疑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