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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五个包裹·遗忘之海的“锚”与归墟深处的“裂缝”

念上岗第五天,已经对归墟快递部的离谱包裹产生了耐药性。

头一天是墨水瓶装的半瓶叹息,第二天是朵自己会飘的云包裹,第三天更绝,是一串叮铃哐啷的碎声音,连包装都省了,顺着门缝就往快递筐里钻。所以当铁链拖地的刺耳吱呀声从门口传进来时,念还蹲在柜台上扒拉瓜子,头都没抬:“提前说好了啊,碎渣子超过三两的件我不送,扫起来费爪子。声音款也别找我,上次送个笑声,半路笑了我一路,耳朵现在还嗡嗡的。”

等它慢悠悠扭过头,瓜子壳从下巴上掉下来,整只鼠都僵住了。

不是纸包,不是瓶瓶罐罐,不是云也不是声音——是根锈得跟老树皮似的粗铁链,铁链尽头拴着只黑沉沉的大铁锚。那锚比念大十倍,比麻薯大五十倍,比小美家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还沉,往快递部门口一戳,连地板都往下沉了半分。铁链拖在地上磨出细碎的火星,每晃一下都吱呀作响,活像扛着锄头走了十万八千里的老头,喘得比念跑八百米还凶。

锚身上还刻着一行小字,锈得半遮半掩。念踮着脚够了三次,每次爬上去都顺着锈迹滑下来,屁股墩儿摔得生疼,最后还是麻薯用羁绊之力把它托到锚顶上。念趴在冰凉的铁面上抠了半天锈渣,才磕磕巴巴读出来:“我是归墟第十三层到第十四层的‘记忆锚’。守了一万年,快锈断了。锈断了,路就断了。请送至树屋,交给‘在’。”

念从锚顶上滚下来,蹲在地上揉屁股:“合着这是归墟版的道班大爷啊?守了一万年路,这是到龄退休办交接来了?”

麻薯刚从窗台上跳下来,本想耍个帅平稳落地,结果爪子踩了片碎字,滑得趔趄三步才稳住,假装无事发生地捋了捋胡子。它走到铁锚旁边,伸出小爪子碰了碰铁链,银白色的羁绊之力顺着爪尖渗进去,铁链“嗡”地颤了一下,表层锈迹簌簌掉了几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质。

“它认得我。”麻薯说,爪子在铁链上慢慢摩挲,像在摸老朋友的手背,“它身上有‘在’的印记。以前钉在归墟深处的时候,被‘在’字的光照过,光嵌进铁里了,锈一万年也没磨掉。”

念凑过去闻了闻,只闻见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啥光都没闻见,刚要开口吐槽,就看见铁链微微抖了抖,像老人在点头。它往后退了半步,忽然有点肃然起敬——虽说这锚看着破破烂烂,好歹也是个万年工龄的老员工。

“我跟你一起送。”麻薯抬头看了眼比自己高几十倍的铁锚,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巴掌大的小身板,语气半点不虚,“推不动就一起拉。我虽然拉不动,但我在,路就近了。”

说罢它把爪子往铁链上一搭,银白色的光顺着铁链蔓延,像给粗链子裹了层薄纱。念也赶紧把爪子贴上去,金色的光融进银光里,两股光缠缠绕绕裹住整只铁锚。铁锚没发光,却轻轻“嗡”了一声——不是变轻了,是它自己“愿意”走了。

从菜市场快递部到树屋,要穿三片区域。第一片是归墟边缘的碎片平原,满地都是碎字残片,踩上去咯吱响。铁锚拖着铁链往前走,链子在灰白色地面上刮出一道深痕,像条长长的伤疤。念边走边嘀咕:“这回去不会要我赔归墟路政的钱吧?我这月工资还没发呢,总不能拿瓜子抵债。”

刚走到碎片平原中间,铁锚猛地一顿,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走了。

念绕到后面推,憋得脸都红了,锚纹丝不动;麻薯在前面拽链子,差点把自己拽成个小毛球,锚还是稳如泰山。俩人折腾半天,才发现铁链卡在了一块黑碎片上。那碎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上面明明白白刻着一行字:路到此为止。前方无路。

“啧,一万年前就兴立警示牌了?”念翻了个白眼,蹲下来戳了戳碎片,“也没见贴个绕行提示,服务态度差评。”

麻薯蹲在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这是规则写的。一万年前它在这划了条线,说归墟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是‘无’。它不想让人找到第十四层以下的字。”

念没说话,爪尖的金光轻轻碰了碰碎片。

就听“咔嚓”一声,那黑碎片像被晒裂的泥巴,从指尖碰着的地方开始皲裂,一片一片往下掉渣。碎末扬了念一脸,它连着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再睁眼时,碎片已经成了粉末,被风似的气流吹得一干二净。

粉末底下藏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路,窄窄的,刚够一只铁锚通过。

没等念和麻薯动手,铁锚自己动了。铁链不再刮着地面,而是浮在路面上方一点点,像被小路托着走,连吱呀声都轻了不少,像怕踩坏了路似的。念看得啧啧称奇:“合着您老刚才就是等路出来是吧?早说啊,害得我白出半天力气。”

穿过碎片平原,第二片区域是树屋前的字林。

林子里全是字树,每棵树上都长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树叶又像鳞片,风一吹就哗哗往下掉字。念走着走着,冷不丁被个“重”字砸了脑袋,捂着脑门蹲了半天,抬头就骂:“有没有人管啊!这地方还高空抛物!”

骂声刚落,铁锚又停了。

它停在一棵格外亮的字树下,树上的字红的蓝的绿的金的闪成一片,活像村口小卖部的霓虹灯招牌。树底下最粗的那根树枝上,明晃晃挂着个“锚”字,正是铁锚的名字。树根盘缠绕着铁锚的锚爪,像长在了一起,树根上刻着一行字:锚在此生根。待路成,拔之。

“路成了?”念歪头看麻薯。

麻薯望着树屋的方向,点了点头:“路成了。树屋到了,‘在’在等。”

话音刚落,缠着锚爪的树根就慢慢松开了,像老人松开攥了一辈子的手。银白色的土从根须里撒下来,落了念一身毛,它抖都抖不及。土光落在铁锚上,锈迹就一块接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锃亮的新铁,亮得像刚从铁匠铺里打出来的,连半点岁月痕迹都没留。

等走到树屋门口时,整只锚已经焕然一新,连铁链都闪着柔光。

“在”正站在门口晒字干,竹匾里摊着一片一片写好的字,像晒萝卜干似的。看见铁锚,它抬手挥了挥,语气熟得像见了老邻居:“哟,老伙计来了?我算着日子,你也该到点退休了。”

它伸出手,没接铁锚,接的是铁链上缠着的光。那光像水似的,顺着铁链流进“在”的掌心里,流得很慢,像一万年的岁月都在顺着链子往下淌。光流完的瞬间,锚一下子轻了,念一只爪子就能提起来,跟提个空篮子似的。

“在”把铁锚拎进去,挂在了后门门框上。

铁锚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钟鸣,又像一万年前“契”写下第一个字时的声响。晃到第三下的时候,锚尖不小心碰掉了挂在旁边的一串干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在”蹲下去捡,无奈地笑:“退休了也毛手毛脚的,跟年轻时一个样。”

铁锚又轻轻晃了一下,像在不好意思地挠头。

念站在旁边,爪子里攥着皱巴巴的包裹单,尽职地走流程:“那个……退休归退休,回执还要签吗?我回去好交差。”

“在”从墙上摘下一片叶子。不是“念”叶,不是“谢”叶,是片深绿色的叶子,颜色像锈迹脱落后露出的新铁。“签在这里就行,写‘已送达’就够了。”

念攥着叶子琢磨半天,想写得工整点,结果爪子一滑,只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到”字。它正想擦了重写,叶子“唰”地就亮了,从深绿变成暖金色,还俏皮地闪了两下,活像在笑它字丑。

念撇撇嘴,把叶子塞进兜里:“能看懂就行,要求还挺多。”

从树屋往回走的时候,念叼着回执叶子,正跟麻薯唠嗑,说回去得让甲书给老锚整个退休奖状,最好再配点瓜子当退休福利。话刚说到一半,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裂”。

像冰面炸开,像大地崩开,像压了一万年的沉默终于碎了。

声音从第十四层的更深处传过来,震得念耳朵发麻,嘴里的叶子直接飞出去三米远。它扑过去捡叶子,抬头就看见归墟尽头的天边,裂开了一道黑缝。

那缝竖着,像一只骤然睁开的黑色瞳孔,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虚空深处。缝里有光在闪,不是金也不是银,是种说不上来的颜色——连名字都没有,看着怪别扭的。

“那是什么玩意儿?”念叼着叶子,声音都发飘,“归墟也闹地震?还是谁把天捅破了?”

麻薯站在它身边,背上的网在疯狂震动。三百多颗星星全亮了,闪得快成残影,跟村口迪厅的彩灯似的,念看得眼睛都花。

“小心点。”麻薯的声音少有的沉,“第十四层底下还有东西。不是字,不是规则,是‘还没写出来的字’。当年规则写‘契’之前,试写过好多东西,那些没成字、没发出去、连名字都没有的草稿,全被压在第十四层下面,压了一万年。”

它爪尖的银白色光芒暗了一下:“今天路续上了,锚退休了,压在上面的劲儿松了……裂缝就开了。那些没成字的东西,要出来了。”

念爪子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不是平时的脆响,是闷沉沉的,像个不好的预兆。“它们出来会咋样?到处乱跑?”

“它们会找地方‘在’。”麻薯看着那道黑缝,语速很慢,“找不到地方落脚,就会到处飘。要是飘进G-7-d,就会变成‘没意义的事’——做了等于没做,说了等于没说,活了等于没活。”

念当场就急了:“那我吃瓜子不就等于白吃了?!这绝对不行!”

“先回去。”麻薯转身往回走,尾巴绷得直直的,“告诉甲书。归墟档案馆的馆长,该知道这件事了。”

下午,小美家阳台。

甲书站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那道裂缝。虽说隔了好几层空间,它却看得清清楚楚。龟壳纸上的十万个字全在发光,不是平稳的亮,是齐刷刷地闪,像十万颗星星同时眨眼,晃得人眼晕。甲书推了推眼镜,眼镜滑到鼻尖,它用爪子扶了扶,语气很淡定:“那些没成字的东西,叫‘初稿’。就是规则写字的草稿,没写完,没修改,没定稿。压了一万年,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现在跑出来,肯定要乱。”

“当年规则写个‘吃’字都写废八百版,有的咸有的甜有的没味道,全算初稿。”甲书补充了一句,“加起来海了去了。”

麻薯蹲在窗台上,爪子扒着窗框:“怎么收它们?”

甲书把龟壳纸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老乌龟生前刻下的:“初稿用‘初’收。一个‘初’字,能收一万个草稿。但‘初’字不在归墟档案馆,在‘在’字旁边——它一直在等,等草稿出来。”

麻薯“唰”地就站起来了:“那我去取‘初’字。”

它起身太急,窗台又滑,爪子一歪,整只鼠往前栽,眼看就要从二楼掉下去。念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叼住了它的尾巴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拽回来。

麻薯站稳了,淡定地捋了捋被扯歪的毛,仿佛刚才差点社死的不是它。它低头看了看爪尖的铃铛,又扫了眼阳台上十一样发光的东西,语气很稳:“不是我一个人去。有念陪我,有‘在’接我,一大家子都在背后呢。”

念在旁边松嘴,甩了甩发酸的腮帮子,幽幽补了一句:“先说好,拽尾巴不算背后帮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