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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初稿们的“第一声”·字苗与归墟深处的幼儿园

体内多了颗“初”字的头一夜,麻薯做了个浑身发痒的怪梦。

它不是用眼睛看字,是用耳朵“听”字。一团团还没长开的笔画在它经脉里游来游去,像一窝刚破壳的透明小鱼苗,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撞在一起就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雨点子砸在铁皮屋顶,像指甲尖蹭过玻璃,还像它偷偷藏在腮帮子里的瓜子仁互相磕碰的动静。麻薯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张嘴就想去咬,结果一口咬了个空,只咬到半道软乎乎的笔画,硌得它牙床发麻。

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体内那群小鱼苗忽然齐刷刷停住了。不是僵住不动,是齐齐“望”了过来——看它蹬爪子,看它鼓腮帮子喘气,看它爪垫上那道淡金色纹路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个接触不良的小电灯泡。

凌晨三点整,麻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

它“唰”地支起耳朵,第一反应是隔壁那只总偷瓜子的大灰鼠摸上门了,赶紧用爪子按住腮帮子确认存货,确认瓜子都在,才敢眯着眼往下瞅。这一瞅不要紧,它整只鼠都僵住了。

爪尖那道淡金色纹路正在“漏光”。

不是普通的发亮,是像装太满的豆浆杯顺着杯沿往外溢——金闪闪的光粒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阳台地板上,落地就变成了……字。

迷你版的字,比小米粒还小一圈。有的只长了半个偏旁,像缺了腿的小虫子;有的只有一横一竖,歪歪扭扭站不稳;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刚学写字的孩子随手画的涂鸦。它们在阳台地砖上蹦来蹦去,活像一群刚出窝的小蚂蚁,有几只蹦得太急,一头撞在了旁边的苹果枝上。

苹果枝的叶子晃了晃,通体亮了半秒又暗下去,像半夜被吵醒的人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嫌无聊,翻个身又睡了。枝头还掉下来个没长熟的小苹果崽,“咚”地砸在一只字苗头上,那字苗晃了晃脑袋,顶着小苹果崽继续蹦,活像戴了顶圆溜溜的绿帽子。

麻薯坐直了身子,抱着尾巴看着这一地碎笔画。它们不吵不闹,也不往别处乱跑,就安安静静在那片光里待着,像刚出生的小猫崽,眼睛还没睁开,却凭着气息认准了窝。

“念”也被动静弄醒了。它原本蜷成一团窝在麻薯旁边,此刻慢悠悠支起脑袋,眯着眼扫了一圈,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那只。

那是个只有一横一竖的字苗,像个没长交点的“十”字。被指尖碰到的瞬间,它亮了一下,然后“唰”地抽了条——底下长出细细的白根,头顶冒出嫩绿色的小芽,硬生生从一粒“字种子”长成了一棵“字豆芽”。芽尖顶着一片小小的嫩叶,叶片上浮着半字,看着像“在”,又缺了最后一横,吊儿郎当的。

麻薯看愣了。它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爪尖,淡金色的光还在慢悠悠往外漏,像个关不紧的水龙头。它琢磨过来了——体内那颗“初”字连夜加班整理初稿,整理好一批,就顺着它的爪子“放”出来一批。放出来的不是成品字,是苗,是还没长开的字娃娃,得喂够了“意思”,才能长成全须全尾的正经字。

“它们……还要长大?”念收回爪子,指尖还留着点嫩绿色的光,语气听着平平无奇,耳朵尖却悄悄竖得笔直。

麻薯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头:“要长。但不是像树那样往上窜,是像写字那样一笔一笔长——收到一份‘意思’,就添一笔。意思攒够了,字就长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美端着满满一大碗豆浆走过来,差点被窗台上的东西绊个趔趄。

她紧急刹住脚,碗里的豆浆晃出来半口,洒在手背上烫得她嘶嘶吸凉气,还不忘死死护住碗沿,生怕洒多了亏得慌。等稳住身形低头一看,窗台上铺了薄薄一层嫩绿色的小芽,像谁偷偷在这撒了一把豆芽菜,还发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昨天掉的绿豆发芽了?”她放下豆浆碗蹲下来,指尖刚凑过去,最边上的一棵字芽忽然亮了一下,嫩绿色转成淡金色,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像小猫用脑袋蹭人手打招呼。

麻薯从阳台栏杆上跳下来,落在她手边。“这是字芽。昨晚从我爪子里漏出来的,还是字苗阶段,得收到对应的‘意思’才能长成完整的字。”

小美盯着那片微型草坪似的字芽,若有所思:“意思……能像快递那样寄吗?”

麻薯一下子卡壳了。

“能。”念从旁边慢悠悠踱过来,语气听着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归墟快递部刚好缺新业务。字苗要‘意思’,我们刚好能送,上门取件,精准投喂,童叟无欺。”

等它们抱着一盒子字芽赶到快递部时,甲书正趴在收发台上清点旧包裹。看见满满一箱子嫩绿色的小芽,它的眼镜“唰”地滑到了鼻尖,推了三次才推回原位。它翻腾出一个闲置的樟木箱,原本是装旧古籍的,内壁还带着樟木香味,又摸出毛笔写标签,写“暂存处”的“暂”字写错了两笔,划了两个黑疙瘩,最后改成了【字苗暂住地】,端端正正贴在箱子侧面。

“寄到哪去?”甲书推了推眼镜,盯着箱底铺成绿毯的字芽,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喘气大了吹坏它们。

念伸出爪子,在字芽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像菜市场挑菜似的,扒拉半天挑出一棵最精神的——就是那棵只有一横一竖、没长交点的字苗。“它缺一个‘点’的意思。送到城南巷子里那家练字班,角落里有个小男孩,天天写‘点’,写了一个月,攒的‘点’多到用不完。分他一个点点,够这苗子吃一顿了。”

它把字芽小心翼翼放进龟壳纸盒里,动作轻得像揣了颗易碎的瓜子仁,还不忘在盒子边上戳了两个透气孔。

城南的练字班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二楼窗户开着,飘出淡淡的墨香。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都握着毛笔低头练字,笔尖蹭过宣纸,沙沙响成一片。角落里坐着个八九岁的男孩,手腕绷得笔直,面前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点”,写满一张就换一张,换纸的时候偷偷甩了甩手腕,嘴里碎碎念:“点死我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点……”

念悄无声息飘进教室,没惊动任何人。它把装着字芽的小盒子放在男孩的砚台边,字芽刚碰到砚台边残留的墨汁,立刻亮了一下,像闻到了饭香的小仓鼠,脑袋一点一点的。

紧接着,它开始“吸”了。

不是吸墨汁,是吸飘在空气里的“点”的意思。男孩刚好落下一笔,写完一个圆润的“点”,那点带着认真劲儿的意思顺着空气飘过来,轻轻落在了字芽的横划末端。

字芽浑身一亮,像打了个饱嗝。横划的右端“啵”地冒出来一个小小的黑点,不多不少,刚好一个点。

原本软乎乎的一横一竖,瞬间挺直了腰板,成了一个周正的“下”字。方向感有了,根骨也立住了。

它还在嫩叶上晃了晃,像吃饱了伸懒腰,又像对着男孩的背影鞠了一躬。随后它轻飘飘从盒子里飞起来,穿过窗户,顺着风往归墟的方向飘,一路飘回小美家的阳台,轻轻落回那片嫩绿色的“草地”里,成了第一只吃饱饭、长成型的字娃娃。

“它收到意思了。”念盯着那个安安稳稳落在芽丛里的“下”字,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

麻薯蹲在旁边点头,刚想说话,就见自己爪尖的淡金色纹路又闪了一下,一粒新的光粒掉下来,“嗒”地落在“下”字旁边。光粒落地发芽,又是一棵一横一竖的小字苗,歪歪扭扭站着,跟昨天那棵一模一样。

麻薯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爪子,又瞅了瞅地上的新芽,有点无奈:“还会有的。‘初’字还在里头慢慢整理初稿呢,它们会一个接一个出来,一个接一个长大。说不定要花好久好久,不过没关系,归墟别的不多,时间多的是。”

念收回目光,落在那棵新芽上,语气淡定得像在安排明日排班:“那明天送它。”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是满月,又大又圆,像小美早上蒸的白面包子,也像麻薯藏在窝里最圆的那颗瓜子仁,像字芽从“一”长成“下”的那个瞬间,软乎乎的,又带着点沉甸甸的欢喜。更像归墟深处那些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初稿,终于找到方向的,第一声轻轻的“嗒”。

“叮铃——”

快递部的铜铃铛忽然响了一声,声音轻脆又明亮,像是被飘回来的字芽蹭了一下,又像是被新芽破土的劲儿轻轻拨了一下。

像在轻声说:

你看,又长了一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