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东岸,玄武军团的营盘依着地势高低绵延展开,虽未大张旗鼓树立过多旌旗,但帐幕井然,壕沟分明,巡营的士卒步履沉缓而目光警醒。
斥候游骑以固定的节奏往复交错,控制着营盘周边数里的范围,一股沉静而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如无形的水银般弥漫在初春清冷的河畔空气里。
张辽的中军帐设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坡顶经人工稍加铲平,帐前竖着一杆不高却极醒目的玄色将旗。
此刻,他正与几名校尉、司马围在一张摊开的皮质地图前,手指沿着墨线划过,低声推演着数条可能的接应路线。
以及每一处河湾、浅滩可能遭遇阻击的地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甘宁的主力快船队则巧妙地隐蔽在下游一处芦苇茂密的河湾里,桅杆放倒,舷板覆着与岸边土色相近的粗麻布。
他本人带着数条轻捷如燕的哨船,如同最具耐心的水蜘蛛,以看似随意的路线在宽阔的河面上往复巡弋,实则严密覆盖了所有便于登陆的水域。
他大多时间站在头船的船首,双手抱胸,锐利的目光如梳子般一遍遍刮过对岸每一片树林、每一段河堤、每一处可能藏匿动静的起伏。
等待着约定好的信号,或那个期待中或许会突然出现的身影。
河岸某处毫不起眼的芦苇丛后方,枯黄的苇秆被小心地拨开少许,插着一面颜色黯淡、近似泥土的小三角旗,标志着这是一个预设的隐蔽观察点。
士兵王小二蜷身蹲在挖浅的土坑里,身下垫着隔潮的草席,已经在此连续潜伏了将近三天。
他隶属玄武军团最精锐的斥候营,此次接到的命令简单却分量极重:
用这双已被河风吹得发干发涩的眼睛,死死钉住对岸那段长约百步的土质河堤。
按上峰严令,这几日内,可能会有“极其重要的人物”从那里现身,必须第一时间发现,并以规定信号示警,不得有误。
“重要人物……啥样的大人物,能让张将军和甘将军摆开这般阵仗,在这冷飕飕的河边一等就是好几天?”
王小二心里忍不住又嘀咕起来,习惯性地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对岸除了几只偶尔掠过水面的灰白水鸟,以及风吹过成片芦苇荡发出的沙沙声,始终是一片令人疲惫的寂静。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薄云,带来些许慵懒的暖意,但河面升腾的湿气却裹着料峭寒意,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这冰火交织的滋味着实难熬。
他小心地、极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早已发麻刺痛的双腿,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响,同时警惕地转动脖颈,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确认这片区域的静谧未被任何不速之客打破。
“妈的,水喝多了……”小腹一阵熟悉的胀痛袭来。他记得左后方十几步外,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歪脖子老柳树,虬结的树根和焦黑的树干正好能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
再三凝神确认对岸那片监视区域依旧空寂无物后。
王小二像只惯于潜行的狸猫般,利用芦苇的摆动节奏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浅坑,手脚并用地快速蹿到那棵老树背后,匆匆解决了内急。
系好裤带,他本能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懈。
就在他转身,视线带着任务将尽的惯性,再次漫不经心地扫过河对岸那片他已凝视了无数遍、几乎能在心中精确描绘出每一处土坷垃形状的河堤时——
他的身体,从指尖到发梢,瞬间僵住了!
尘头!大股的尘头!
在对岸那段空寂了数日的土质河堤上方,一股突兀的、急速翻滚推进的黄褐色尘烟,正如同一条从地底窜出的狰狞土龙,紧贴着河堤路面,自南向北疯狂席卷而来!
那扬尘腾起足有丈余高,前端凝实激烈,后段拖曳弥漫,移动速度快得惊人,绝非寻常野兽惊窜或三两行人赶路所能制造。
这分明是数量众多的骑兵,正在不顾一切地纵马狂奔!以王小二作为老练斥候的眼力判断,看那扬尘的浓度、宽度和延展的长度,来骑至少有数十骑,甚至可能更多!
“来了!真他娘来了!”王小二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所有的困倦、酸麻、抱怨乃至片刻前的松懈,瞬间被一股从脊椎直冲头顶的肾上腺素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以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扑回那个浅坑观察点,手忙脚乱却异常精准地一把抓起身边那面一直备着、从未离手的三角形小旗——旗面灰扑扑,但边缘缀着一排亮闪闪的薄铜片。
他半跪起身,对着中军高坡上那杆玄色将旗的方向,以及下游河面上甘宁哨船最可能出现的方位,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按照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特定节奏,拼命挥舞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反复循环。阳光下,铜片随着旗帜的剧烈摆动,爆发出急促而刺眼的锐利光芒,一下下撕裂了河岸午后沉闷凝滞的空气,传递着最紧急的讯号。
高坡上,正微微俯身,与属下分析一处滩头地形的张辽,几乎是那闪光亮起的同一刹那,眼角余光便已捕捉到了那微小却极其刺目的反光。
他霍然直起身,一言不发,几步便跨到坡顶最前缘的硬土崖边,手迅速搭上凉棚。
眯起的双眼中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穿透河面上的薄霭,牢牢锁定了对岸那道正在疯狂向北蔓延的醒目移动烟尘!
尘土飞扬的轨迹、速度,在他眼中迅速被换算成距离、时间和潜在的威胁等级。
“张将军!丙字三号观察点发出最高警示信号!对岸戊段河堤,发现大规模不明骑队,正沿河堤向北高速移动!”
坡上了望塔的哨兵几乎在同一时刻,扯开嗓子大声禀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张辽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波动,只有沉静如万年冻土的命令瞬间迸发,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
“双旗信号,示警甘兴霸!命令所有哨船,立即转向,向对岸尘起处水域全速靠近,了望手登桅,全力识别目标,随时准备接应靠岸!
两岸所有游骑斥候,立即向该河段东西两侧辐射侦查,重点警戒南面来路,探查是否有后续追兵迹象!
第一、第二轻骑曲,立刻整装,随我前出至上游三里处‘老鹳嘴’滩头待命,检查弓弩,备好索钩,那里河道相对较窄,水流稍缓,必要时……可尝试强渡接应!
传令后军各部,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弓上弦,刀出鞘,保持最高戒备,随时准备应变接战!”
“得令!”身旁数名传令兵轰然应诺,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下高坡,分别奔向水边、马厩与各营帐。
坡上坡下,原本肃静的营盘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激起层层有序而高效的涟漪。
张辽自己则一把抓起始终倚在帐边矮几旁的那杆沉重月牙戟,入手冰凉沉实,触感熟悉。
他飞身跃上亲兵早已牵来的战马,缰绳一抖,目光再次如铁钉般投向对岸那滚滚烟尘的最前端。
他看得分明,那支骑队毫无章法,完全是在亡命奔逃,队伍拉得极长,而非有序行军或战斗队形。
奉先,是你吗?你终于来了,却是在如此狼狈、如此危急的情势之下!
他心中念头如电光急转,迅速计算着对方骑队与预设接应点的距离、己方哨船切入河道需要的时间,以及“老鹳嘴”那边若强行渡河,可能面临的风险与成功的几率。
沂水河面上,甘宁所在的哨船也几乎在同时看到了那闪烁的铜片反光,以及对岸河堤上那条狰狞的“土龙”。
甘宁猛地从船舷边站直身体,一脚踏在船头翘起的挡浪板上,兴奋与一股狠厉的煞气交织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娘的,总算等到了!儿郎们,升半帆!全力摇橹!桨手给老子拿出吃奶的劲来!
目标对岸烟尘起处,用最快的速度靠过去!了望手上桅杆,眼睛瞪大给老子看清楚!若是温侯旗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贴到岸边搁浅,也得把人接上船!是徐州追兵的旗号……哼!”
他重重一拍腰间双戟的柄端,喝道:“弩炮掀开苦布,火箭预备,先让他们尝尝咱江东水军的厉害,喂饱这沂水里的鱼虾!”
他所在的头船率先转向,船身猛地倾斜,划出一个急促而漂亮的弧线。
其余几条哨船紧随其后,桨橹瞬间插得更深,摇动的频率陡增,船头劈开平静的河面,犁出一道道白沫翻滚的急促尾迹。
更远处,隐蔽河湾中那些更大的艨艟快船,也纷纷扯下伪装,开始有序驶出,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展露身形。
平静蛰伏了数日的沂水接应点,因对岸那一线突如其来、亡命疾驰的烟尘,瞬间被拉满了弓弦,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准备状态。
张辽的冷静调度与精确计算,甘宁的迅猛反应与狠辣决断,如同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内部最关键的齿轮开始严丝合缝地咬合、转动。
能否在那道催命符般的追兵烟尘最终吞噬目标之前,将河中这条无形的生命线准确而及时地抛到对岸,成功拉起那位穷途奔逃的“重要人物”。
便要看这接下来电光石火间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次执行。
而对岸那滚滚烟尘的前端,那或许存在的吕布,对此仍一无所知,只是在绝望与力竭的边缘,沿着冰冷的河堤,进行着最后一搏的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