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凌虚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尔等拜入我玄天宗门下,当谨记门规,勤修大道,光耀宗门。师徒之缘,乃修行途中重要因果,望诸位尊师重道,亦望诸位师长,悉心教导,引弟子步入正途。”
一番勉励训诫之后,便是最重要的拜师环节。
首先被叫到名字的,是几位天赋出众、被内门长老看中的弟子。他们出列,恭敬跪拜,奉茶,聆听师训。叶清雪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荣耀,心中却一片冰凉。她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终于,司仪弟子念出了一个名字:
“弟子顾惊澜,上前——”
叶清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她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身体不着痕迹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殿门外响起,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仿佛踩在叶清雪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她呼吸更紧一分。她死死盯着地面,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见一抹素白的衣角,停在了大殿中央。
“弟子顾惊澜,拜见掌门,拜见各位长老。”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玉石相击。
叶清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声音……和记忆中那温柔到令人窒息的低语重叠,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凌虚真人看着殿中长身玉立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和。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顾惊澜,你身负变异雷灵根,天赋异禀,乃我玄天宗百年难得一遇之才。经诸位长老商议,特请夏音禾夏长老,收你为徒,亲自教导。夏长老虽为客卿,然修为精深,通晓大道,你当恭敬受教,不可怠慢。”
夏音禾?
叶清雪心中疑惑更甚。是那个青衣女子?
殿中响起些许细微的议论声。客卿长老收徒,还是收下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这在玄天宗历史上极为罕见。不少目光投向那位青衣女子,好奇、探究、疑惑皆有之。
夏音禾仿佛没感受到那些视线,在凌虚真人示意下,缓缓站起身,走下高阶。
她的步伐从容,衣袂微动,像一株青竹,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息,走到了顾惊澜面前。
顾惊澜依礼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身前三尺地面。直到一双素青色的绣鞋映入眼帘,停在他面前。他缓缓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柔和的脸。她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眉目舒展,眼眸清澈,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估量,没有惊艳,也没有因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孤冷而产生的疏离或畏惧。
很平淡,很……干净。
然后,她对他微微弯起了眼睛,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很浅、却十分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清泠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暖意。
顾惊澜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掠过。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从心脏某个角落悄然滋生。不是警惕,不是排斥,而是一种……莫名的、轻微的牵引感。仿佛冰冷的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荡开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夏音禾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青色玉佩静静躺着。
“顾惊澜,”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润平和,“这枚清心佩,算是为师的见面礼。戴着它,宁心静气,于你修行或有助益。”
顾惊澜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掌心那枚玉佩上。玉佩质地普通,并无多少灵气波动,但雕刻的纹路古朴简洁,触手生温。
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修长干净的手,从她掌心取过玉佩。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玉佩握在掌心。
入手温润,那股暖意似乎顺着手臂,悄然蔓延。
“多谢……师尊。”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最后那两个字,吐得有些缓慢,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
夏音禾又笑了笑,这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不必多礼。我住在清音峰,地方有些偏,也有些冷清。你若无事,随时可来。若不喜欢,自己在主峰找地方修炼也行,随你。”
这话说得随意极了,不像收徒,倒像招呼客人。
周围的几位长老神色都有些微妙。凌虚真人轻咳一声,提醒道:“夏长老,拜师礼……”
夏音禾“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转身从旁边侍立弟子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盏清茶,递向顾惊澜。
顾惊澜看了那茶盏一眼,又看了看她,然后,撩起衣摆,单膝跪地——这是玄天宗弟子拜见师尊的最高礼节。他双手接过茶盏,举过头顶,声音平稳无波:
“弟子顾惊澜,拜见师尊。”
夏音禾接过茶,象征性地饮了一口,然后伸手虚扶:“起来吧。”
拜师礼成。
顾惊澜站起身,重新立于夏音禾身侧,微微落后半步。两人一青一白,立于大殿中央,吸引了所有目光。
叶清雪直到这时,才敢极快、极轻地抬起眼,朝着那个方向瞥去。
她看到顾惊澜清瘦挺拔的侧影,看到他垂在身侧、握着玉佩的手,骨节分明。也看到站在他身前半步、神色温和淡然的青衣女子。
那个女子……就是夏音禾?顾惊澜这一世的师尊?
叶清雪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庆幸?是的,顾惊澜有了师尊,或许就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偏执地只盯着一个人。但……为何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温和、甚至有些“不靠谱”的师尊?她能管得住顾惊澜吗?万一……
不,叶清雪用力掐断自己的思绪。无论顾惊澜拜谁为师,无论他将来如何,都与她无关了。她只要远远避开就好。
仪式继续进行,又有几位弟子拜师。
叶清雪始终低着头,不再看向那个方向。直到司仪宣布礼成,众弟子依次退殿,她才随着人流,匆匆离开大殿,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殿内,人群渐渐散去。
夏音禾对凌虚真人和几位长老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殿外走去。顾惊澜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夏音禾抬手挡了挡,眯起眼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随口问道:“你是想先去弟子居所安置,还是随我去清音峰看看?”
顾惊澜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阳光给她清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握着玉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温润的玉质。
“去清音峰。”他说。
……
晨钟响过三遍,玄天宗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清雪抱着一摞刚从经阁借来的《基础丹方详解》和《百草图鉴》,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快步朝丹堂所在的山谷走去。她低着头,步履匆匆,只想快点回到丹堂那方安静的小院,避开任何可能遇到“那个人”的路径。
昨日拜师礼后,她几乎一夜未眠。只要一闭眼,就是前世种种画面和昨日大殿上那抹刺眼的白影交织闪现。她必须更小心,更低调,尽快在丹堂站稳脚跟,然后……或许可以申请长期外派,去宗门的药园或者偏远坊市驻守,离主峰越远越好。
转过一个岔路口,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竹林。晨雾尚未散尽,竹叶上凝结着露珠,空气清新。
叶清雪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竹林小径的尽头,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正背对着她,缓缓前行。
顾惊澜。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叶清雪也绝不会认错。那身姿,那孤冷的气息,早已刻进她灵魂深处,成为恐惧的印记。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通往主峰修炼区或者内门弟子居所的路,而是偏向丹堂、灵兽园等辅助区域的僻静小路。
叶清雪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疾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路旁一株粗壮的青竹上,怀里的书册“哗啦”散落一地。
这声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前方那道白色身影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竹影摇曳,晨雾氤氲。顾惊澜的眉眼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过分漆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还是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叶清雪所在的方向。
叶清雪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惊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平淡,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冷漠,以及……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脚边散落一地的书,和她那张因极度惊恐而失去血色的脸。
但也就仅此而已。
顾惊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漠然地移开了,仿佛只是看到了路边一块奇怪的石头,或者一株被风吹折的杂草。他既没有上前询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认出她或对她感兴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