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但很慢，慢到需要用“天”来丈量。
今天能走十步，明天能走十一步。今天能用灵力运转一个小周天，明天能运转一个半。
墨渊把这些变化全都记在脑子里，比记自己的事还清楚。他看到夏音禾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两步，嘴角就会动一下。
他看到夏音禾今天运功时眉头皱得比昨天紧，他就会沉默很久，沉默到夏音禾不得不睁开眼看他，说一句“我真的没事”。
墨渊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力量。从上次封印破碎之后，他体内的力量就没有再被封回去。夏音禾试过重新织封印，但她的灵根受损，灵力不够，织出来的封印太薄，墨渊随便一动就碎了。试了三次之后她放弃了，说先等我的伤好了再说。墨渊说好。
没有封印的日子里，墨渊必须靠自己压制那股力量。他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打坐，把从体内往外冲的力量强行按回去。那股力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每天都要撞笼子，撞得笼子哐哐响，他就要用全身的力气按住笼门。有时候按不住，力量会漏出来一点。漏出来的黑气把木屋的墙腐蚀了几个洞，他就去砍树补上。补好了又被腐蚀，腐蚀了再补。木屋的外墙上全是新旧不一的补丁，像一个穿了很多补丁衣服的乞丐。
夏音禾有一次靠在门口，看着他在补墙，突然说了一句：“你不用按得那么用力，漏一点出来也没关系。我又不怕那个。”
墨渊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怕。”他说。
夏音禾没再说话了。她看着墨渊把一块新木板钉在墙上，钉得很仔细，每颗钉子都敲得很深，钉帽埋在木板里面，摸上去是平的。她看着他的手，那些钉子是他用石头磨出来的，没有铁钉，没有工具，他用手捏着钉子用石头敲，敲得手指上全是淤青。
晚上，两个人坐在木屋门口看星星。山谷里的星星比天璇宗的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夏音禾靠着门框，墨渊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是墨渊不想靠她近一点，是他不敢。他身上随时可能会有黑气漏出来，他不想让她再受伤。
夏音禾感觉到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够到他的手，握住了。墨渊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样让她握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夏音禾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他的皮肤是凉的，但手指很暖。
“我今天走了二十步。”夏音禾说。
“嗯。”
“昨天才走十五步。多走了五步。”
“嗯。”
“再过几天就能走到溪边了。到时候你教我抓鱼。”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好。”
夏音禾笑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她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墨渊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握过的手，那几根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握着时的姿势，没有收拢也没有伸直，像一只等待被再次握住的手。他看了两秒，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山顶上慢慢爬出来，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树梢上。月光照在溪水上，溪水变成了银白色的绸缎，无声地流淌。草地上的小白花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但能闻到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像蜂蜜化在水里。
墨渊看着月亮，脑子里不是月亮。是他抱起夏音禾时她嘴角的血，是她胸口青色长袍上那一小片深色的血迹，是她躺在他怀里时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刻得太深了，挖不掉。
“都是因为我。”墨渊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夏音禾听到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他的眼睛看着月亮，但瞳孔里不是月亮，是她不知道的东西。
“你受伤，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苏衍打，灵根不会受损，不会在这个破山谷里养伤，不会连走路都要一步一步地数。”墨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夏音禾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手掐自己的喉咙。
“苏衍打的是我，不是你。你道什么歉？”夏音禾说。
墨渊没接话。
夏音禾伸手扳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的嘴角已经没有伤了，嘴唇的颜色比之前红了一些，但还是偏淡，像褪了色的花瓣。
“你在天璇宗的时候，洗我的衣服，晾我的衣服，帮我采药，帮我修阵法，帮我打考核。你做的那些事，我有跟你说过谢谢吗？”夏音禾问。
墨渊想了想。“没有。”
“对，我没有说谢谢。因为我没觉得你是在帮我。你做的那些事，是你想做的，不是帮我。你洗衣服是因为你想洗，你采药是因为你想采，你帮我打考核是因为你想帮我。你没有欠我什么，你也没有害我什么。我受伤是因为苏衍打了我，不是你。你听明白了吗？”
墨渊看着她。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缩在黑色瞳孔的正中间，像一面镜子里的镜子。
“听明白了。”墨渊说。
夏音禾松开他的脸，靠回门框上。“明白了就好。明天去砍点竹子回来，编个篮子。我要采药，没篮子装。”
墨渊说好。
第二天一早，墨渊去砍了竹子回来，坐在门口编篮子。他不会编，编了拆，拆了编，编了一整天，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勉强能装东西。夏音禾拿起来看了看，说挺好的。
墨渊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有拆穿。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篮子放在木屋门口，每天采药回来就把药装在里头。
……
夏音禾的伤恢复得很慢。灵根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两条。
她运功疗伤的时候，灵力要同时缝补两条裂缝，缝了这边那边裂，缝了那边这边裂，进度比之前慢了一半不止。
墨渊看她运完功之后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比平时多了一倍，就知道情况不太好。他没有问，问了夏音禾也不会说实话。他去山里采药的时候，把范围扩大了很多，以前只在山谷附近转，现在翻过两座山，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找。
有一天他在一个悬崖下面找到了一个采药人留下的笔记，纸已经黄了，字迹也模糊了，但能看出大概。上面写着一种叫“炎髓草”的灵药，说这东西专门治灵根损伤，千年以上的炎髓草，服下之后灵根上的裂缝三天就能长好。但后面又写了几行字，说炎髓草长在岩浆河畔，地底深处，温度极高，妖兽众多，采之九死一生。
墨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回了山谷。
夏音禾坐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篮子，正在把晒干的草药分类。她看到墨渊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分草药。
“今天采到什么了？”夏音禾问。
“没什么。”墨渊走到溪边洗了手，回来坐在她旁边，没再说话。夏音禾分完草药，把篮子放在脚边，靠着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睡觉了。墨渊坐在门口，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冷的，淡淡的。但他的脑子里在转那张纸上写的字。
第二天天没亮，墨渊就走了。他没跟夏音禾说去哪，只说去采药。夏音禾没在意，他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就走，中午回来，采回来的草药堆在门口，她来挑。
但这一天他没有中午回来。
夏音禾等到下午，等到傍晚，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来。她没有担心，墨渊有时候会走远一点，晚一些回来也是有的。她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篮子，把已经分过三遍的草药又分了一遍。草药被她分得叶子都蔫了，她还没分完。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夏音禾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拖着脚走的，一步一步，很重，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从门口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往山谷入口的方向看。
墨渊从黑暗中走出来。
夏音禾第一眼没认出他。
他浑身是黑的，不是衣服黑，是皮肤被烧焦了，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头发烧焦了大半，剩下的几缕贴在脸上，脸上全是烟灰和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半睁着，瞳孔里映着月光。他的衣服烧没了大半，剩下的布条挂在身上，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分不清哪块是布哪块是皮。
他的手露在外面，十根手指的指甲盖翻起来了两片，指甲下面的肉是红色的，血淋淋的，看着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