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没急着开口。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看了看屋里的几位,开口问道:
“几位叔叔阿姨,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白敬亭皱了皱眉,这小子还真稳,都被问到这个份上了,竟然还想着抽烟。
娄振华倒是笑了一下。
“抽吧。”
“今天这事儿,确实得抽根烟压一压。”
林卫东划着火柴,把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边吐出来,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没半点慌乱。
三个丫头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白若雪紧张得两只手绞在一起,孟婉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娄晓娥倒还撑得住,但眼神里的那股子急切,谁都看得出来。
三个丈母娘各自端着茶杯,谁也没喝。
三个老丈人更是一动不动,就等着这小子开口。
林卫东抽了两口烟,才把烟夹在手指间,看向白敬亭。
“白叔,您刚才问我,三个丫头,我打算娶哪一个。”
白敬亭哼了一声。
“对。”
“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林卫东点了点头,没有躲闪。
“白叔,这话您问得在理。”
“换了我是当爹的,我也得这么问。”
“但是——”
他目光从白敬亭身上移到孟思源脸上,又转向娄振华。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娶哪个都不合适。”
这话一落地,白敬亭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什么叫娶哪个都不合适?”
“你这是说你谁都不想娶?”
“你这是要耍流氓!”
王文君在旁边也坐不住了,茶杯往桌上一顿。
“我就说吧!”
“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负责任!”
“若雪,你听见了没有?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人!”
孙慧也绷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被孟思源一个眼神给拦住了。
孟思源沉声道:
“小林,话别说一半。”
“你说娶哪个都不合适,那你倒是把后半句说完。”
娄振华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出声。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不慌,不慌,就说明后面有底牌。
林卫东把手里的烟又抽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孟叔说得对,您让我把话说完。”
“我说娶哪个都不合适,不是说我不想负责任。”
“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我想对她们三个都负责任,才说这话。”
“白叔,您是明白人,我问您一句。”
“我要是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我娶若雪。”
“您乐意了。”
“那娄叔和谭阿姨呢?孟叔和孙阿姨呢?”
“晓娥和婉晴呢?”
“她们怎么办?”
白敬亭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卫东又说道:
“反过来也一样。”
“我要是说娶晓娥,或者娶婉晴。”
“白叔,您第一个就得掀桌子。”
白敬亭哼了一声,嘴上虽然没承认,但确实是这个理。
自家闺女嫁过去当正房,那没问题。
可要是给别人当陪衬?他白敬亭的面子往哪搁?
孟思源也沉默了。
他心思缜密,林卫东这番话,正好说到了他一直在想的那个死结上。
三家人,三个闺女,只能娶一个。
娶了一个,就是得罪两家。
这不是分不分的问题,是伤不伤感情的问题。
三家人好不容易绑在一条船上,这一分,船就翻了。
王文君的火气也消了几分。
她虽然脾气急,但脑子不糊涂。
这小子说得没错,真要指定娶哪一个,另外两家立马就得翻脸。
屋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僵局。
谁都知道问题在哪,但谁也给不出答案。
林卫东瞅了瞅他们的脸色,心里有数了,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
“我知道三个丫头跟了我,各位长辈心里不痛快。”
“你们想要个名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新社会的法律摆在那里,婚姻法白纸黑字写着,一夫一妻。”
“我要是在这儿娶了其中一个,那就是把另外两个往火坑里推。”
“这种事,我林卫东干不出来。”
白敬亭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耗着?”
“耗到什么时候算一站?”
“耗到我闺女成了老姑娘?”
林卫东摇了摇头。
“白叔,我不是要耗着。”
“我是有办法的。”
娄振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哦?”
“什么办法?”
“说来听听。”
林卫东看着娄振华,很是认真地说道:
“去港岛。”
白敬亭第一个反应过来。
“港岛?”
“你说去港岛?”
他拧着眉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孟思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皱。
三个丈母娘也是一脸茫然。
王文君嘴巴张了张,话没组织好,又硬憋了回去。
孙慧下意识地看了孟思源一眼。
只有谭雅丽,脸上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娄振华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港岛?”
“怎么到了港岛就能解决?”
林卫东没有卖关子,他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几个翡翠盒子。
“娄叔,您是做过大买卖的人。”
“港岛那边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
“那边的法律,到现在还是前朝的规矩。”
这话一说出来,娄振华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前朝的规矩。
什么规矩?
大清律例里的婚姻制度,到了民国也没怎么改。
而港岛,直到现在,在婚姻这一块儿,依的还是老法。
也就是说,在那边,一个男人娶几房,是合法的。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见不得光,是上了公堂也站得住脚的。
娄振华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盯着林卫东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
“你这个小子……”
“这盘棋,你是早就想好了的?”
林卫东笑了笑,没有否认。
“娄叔,我要是没想好,今天就不敢把三家人约到一块儿了。”
白敬亭还在琢磨这里头的弯弯绕。
他不像娄振华那么门儿清,对港岛的了解仅限于听说那边资本家多,洋人也多。
“你等等。”
白敬亭摆了摆手。
“你是说,到了港岛那边,你能名正言顺地……”
他咽了咽口水,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三个都娶?”
林卫东点了点头。
“在那边,这不叫三个都娶。”
“这叫正室偏房,各有名分,各有地位。”
“登了册子,入了册籍,一个都不落下。”
白敬亭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想到了这条路。
王文君在旁边听得真切,她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
“且慢!”
王文君一拍桌子。
“你说正室偏房?”
“那谁是正室?谁是偏房?”
“我家若雪可不能给人当小的!”
孙慧也立马跟上了。
“凭什么我家婉晴就得排后面?”
“要论先来后到,婉晴跟着你们做买卖也不算晚!”
谭雅丽端着茶碗,看了这两位一眼,嘴角一弯。
“两位先别急。”
“这事儿还八字没一撇呢,你们就开始争正房了?”
王文君和孙慧同时看向谭雅丽。
王文君嘴里嘟囔了一句。
“雅丽,你倒是不急。”
“合着你家晓娥铁板钉钉是正室了?”
谭雅丽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林卫东赶紧开口,把话头接过来。
“王阿姨,孙阿姨,名分的事,到了港岛自然有章法。”
“三个人,三个丫头,对我来说分量都一样重。”
“不会让任何一个受委屈。”
“具体怎么安排,到了那边,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
“但有一条——”
他看了看三个丫头的方向。
“她们三个自己得乐意。”
白若雪噌地站了起来。
“我乐意!”
王文君回头瞪她。
“你给我闭嘴!”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白若雪被瞪得缩回了沙发上,但脸上的神情明摆着——我就是乐意,你瞪我也没用。
孟婉晴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的亮光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她悄悄扭头看了白若雪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孟婉晴微微红了脸,又低下了头。
娄晓娥倒是稳得住,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卫东的眼神里全是得意。
孟思源一直没吭声。
他把刚才林卫东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文章。
“小林。”
“你这个办法,乍一听确实能解决名分的问题。”
“但我有个疑问。”
林卫东转向他。
“孟叔您说。”
孟思源盯着他说道:
“你年纪轻轻,已经在轧钢厂坐到了实权位置。”
“供销科外勤一组的组长,手底下管着人,手里握着采购大权。”
“就凭你的手段和脑子,在这条路上再往前走几步,我看也不是什么难事。”
“科长,处长、甚至更高——”
“以后未必不可能。”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你舍得?”
“就这么放下这好前程,跑到南边去?”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在座的几位也都竖起了耳朵,这确实是个要害。
这年月,在京城有个铁饭碗,有个能往上爬的位置,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事。
林卫东要是去了港岛,这些全得扔了。
从头再来,值得吗?
林卫东看着孟思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笃定。
“孟叔,您问得好。”
“但您这个问题,问错了方向。”
孟思源一愣。
“怎么说?”
林卫东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我去。”
“是咱们都得去。”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全变了。
白敬亭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你说什么?”
“都得去?”
“什么叫都得去?”
孟思源的表情也绷不住了,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王文君和孙慧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
三个丫头更是愣在那儿。
娄晓娥的嘴微微张着,她也没想到林卫东会说出这番话来。
整间屋子安静了那么三四秒钟,然后白敬亭第一个炸了。
“林卫东!”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们三家老的小的,全跑到港岛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白敬亭祖上三代都是京城人,这宅子是我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
“你让我扔了家业跑路?”
“我像那种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林卫东没有被他这股子气势冲乱。
他看着白敬亭,等他发完了火,才慢慢开口。
“白叔。”
“您先消消气。”
“我不是让您现在就走,也不是让您扔了家业跑路。”
“我说的是,咱们得早做打算。”
白敬亭瞪着他。
“打算?打什么算?”
“我在京城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好打算的?”
娄振华没有像白敬亭那样激动。
他目光紧紧锁在林卫东脸上,沉了几秒钟,才慢慢开口:
小林。
你这话要是在别的场合说出来,我一定以为你是在胡扯。
可你今天坐在这儿,当着三家人的面说这句话。
那我就得认真听你把话说完。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都要去?
林卫东没有回避娄振华的目光。
娄叔,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让大伙儿不舒服。
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
可有些事儿,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不得不走。
白敬亭冷笑了一声。
不得不走?
我白敬亭在四九城扎了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我说不得不走?
我白家凭什么要跑?
林卫东没有跟他争辩,反而转头问了娄振华一句。
娄叔,公私合营是哪一年的事?
娄振华微微一怔。
五六年。
林卫东点点头。
对,五六年。
五六年合营的时候,您把产业双手奉上,拿了定息和名誉董事的位子。
那时候您想的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话没错。
可这三年来,您退了吗?
娄振华脸上最后那点从容劲儿,无声无息地散了。
林卫东接着往下说:
五七年的事儿,你们三位比我清楚。
你们没被波及,那是运气好。
可运气这东西,不是每回都站在你们这边的。
白敬亭不说话了,孟思源也不说话了。
那一年,多少人一夜之间从座上客变成了阶下囚。
他们这些个资本家的身份,在那一轮里已经战战兢兢了。
后来虽说缓过来了,但那根弦从没松过。
绷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谁也不提,可谁都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