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头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喜欢是肯定的,这男人有本事、胆子大,办事干净利落,一张嘴还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可直到这会儿她才惊觉,这人最厉害的压根不是能弄来多少紧俏货,而是走一步看三步,早把后头的路都铺得平平整整。
连怎么过她爸妈那关、一家老小将来怎么安置、怎么能让老爷子踏实放心,他都一点一滴地算计在内了。
“我会的。”
安娜轻轻点头,眼神柔和下来,
“我不会冒冒失失跟他们说。”
“我先从我爸爱听的地方说起。”
“等他不排斥了,我再往深了说。”
林卫东满意地看着她,轻笑一声:
“这就对了。”
“还有,别把我说得太神。”
“你爸这种人,最烦年轻人吹得没边。”
“你就说我路子宽,认识几个能办事的人。”
“钱这块,也别说太多。有些东西露三分,比全摊开更有用。”
安娜扑哧一声笑了,白了他一眼:
“你这是连我怎么说谎都给教明白了?”
林卫东抬手,亲昵地敲了敲她的脑门:
“这叫策略。”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害他们。”
“等真到了那一步,你爸妈能过上安生日子,你妹妹也能吃得饱穿得好。”
“这不比在四九城里天天为粮票布票发愁强?”
一提起安心,安娜就忍不住笑出声:
“她要是知道到了外头能天天吃稀罕点心,估计是家里第一个打包袱的。”
林卫东也跟着笑了笑。
“那丫头好哄,给她一盒蜜三刀,她就能追着我喊亲哥。”
安娜嗔怪地瞪他:
“你少打她主意!”
“她年纪小,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你可别拿好吃的引得她乱说话。”
林卫东双手一摊,一脸无辜:
“我有那么不靠谱?”
安娜盯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道:
“你靠谱是靠谱,就是太会拿捏人。”
“安心那种小傻子,哪够你两句话绕的。”
林卫东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开怀:
“行,那我以后少逗她。”
“不过她要是主动找我要吃的,我可不一定扛得住。”
安娜哼了一声。
“她主动找谁不要吃的?”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安心拖得长长的声音:
“姐!”
“你俩说完没有啊?”
“卫东哥再不走,天都要黑啦!”
安娜吓了一跳,脸颊微红。
林卫东看她慌张的样子,压着笑说:
安娜稳了稳神,冲门外喊道:
“知道了!催什么催!”
安心在外头回嘴道:
“我没催啊,我就是关心你们嘛。”
“妈说让我问问,卫东哥要不要带个烤白薯路上吃。”
安娜听见这话,脸色缓和下来。
她转头看向林卫东,眼里满是牵挂:
“你带着吧。”
“这一路风大,路上能吃点热乎的。”
林卫东本想说不用,可见她那副不答应就不准走的小模样,笑着点头:
“行,那就带一个。”
安娜这才满意。她又不放心地看了他嘴角和衣领一遍,这才伸手把门闩打开。
门刚拉开一条缝,安心那张俏皮的小脸就凑了过来,差点贴到门框上。
安娜眉头一竖,佯怒道:
“你在这儿干嘛呢?”
安心立马站直身子,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我路过呀。”
安娜斜睨着她:
“从堂屋路过到我门口?”
安心脸不红心不跳:
“我腿长,多走两步怎么了?”
安娜气笑了,抬手就要去敲她的脑袋。
安心像个泥鳅似的往后一蹦,连声叫唤:
“哎哎哎,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卫东哥还在跟前呢,你注意点影响!”
林卫东适时从屋里迈出来,笑呵呵地打圆场:
“行了,你姐就是脸皮薄。”
安心眼睛骨碌碌一转,立马凑到林卫东身边,八卦地问道:
“卫东哥,你们聊啥呢?”
“聊这么久。”
安娜瞪她:
“关你什么事?”
安心撇撇嘴。
“我就问问嘛,我又没偷听。”
这话说得太快,反倒有点欲盖弥彰,安娜眯了眯眼。
“你没偷听?”
安心赶紧举起手。
“真没有!”
“我就听见什么港……咳咳,我什么都没听见。”
安娜脸色一变。
林卫东倒是没慌,笑呵呵地接过话:
“港什么港?”
“我刚才跟你姐说,回头要是有机会弄点港式点心,我给你们带点回来尝个鲜。”
安心听见“点心”俩字,脑子瞬间就顺着这台阶溜下去了。
“港式点心?比蜜三刀还好吃吗?”
林卫东一本正经地点头:
“有些比蜜三刀还香,讲究个精致。”
安心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问:
“那我能吃几个?”
安娜被这傻妹妹气得没脾气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你就开始算计能吃几个了?”
安心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提前计划嘛!爸不常说嘛,凡事预则立!”
安娜被她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卫东笑着往堂屋走,朗声道:
“行,等我真弄到了,保管少不了你的那份。”
安心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上:
“卫东哥,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我记性可好了。”
安娜在后头小声嘀咕:
“也就是吃的事儿,你记性比背课文都牢。”
三人回到堂屋,周雅云已经用旧报纸包了个烤白薯,外头还细心地拿麻绳绕了两圈,防止烫手。
她把白薯递给林卫东,眼神里透着长辈的慈爱:
“小林,拿着。”
“路上要是饿了就垫一口。”
“别嫌弃,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林卫东双手接过来,态度很规矩。
“阿姨,您这话就见外了。”
“这大冷天能带个热白薯,比什么都强。”
安国华坐在桌边,脸上比先前和善了许多,叮嘱道:“
“小林,路上注意安全,骑车别贪快。”
林卫东认真点头:
“叔,我记着。”
“我一会儿慢点骑。”
安心在旁边又探出脑袋插嘴:
“卫东哥,你要是真滑一跤,可千万护着点,别把白薯摔烂了!”
周雅云没好气地照着她后背拍了一下:
“你这死丫头,瞎说什么胡话呢!”
安心抱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噘嘴:
“我这不是心疼粮食嘛。”
安国华瞪着小女儿,训斥道:
“人比白薯要紧得多!”
安心小声嘀咕:
“那当然是人要紧……可白薯也不能浪费嘛。”
林卫东终于憋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抽抽:
“放心吧,保证我跟白薯都囫囵个儿地安全到家。”
周雅云也被逗笑了,再看林卫东,那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伙子办事有首尾,说话不端着,也不油滑得让人膈应;跟长辈懂规矩,跟小辈也能开得起玩笑。
最关键的是,自家大闺女在他跟前虽然爱使点小性子,可那股子松快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当妈的哪有看不透的,这丫头的心算是彻底被拴走了。
林卫东把大衣扣子扣好,又戴上手套。
安娜站在一旁,眼底藏着不舍,碍于爸妈在场又不好表现得太腻乎,只得轻声嘱咐:
“你路上慢点,要是得了空……给我写封信。”
林卫东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交汇间心照不宣:
“知道。你也早点歇着,看书别熬太晚。”
安心一听写信,立马又凑热闹:
“卫东哥,你也顺带给我寄一封呗!”
林卫东逗她:
“给你寄信写点啥?”
安心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你就写:安心同志,您的港式点心正在火速运达的路上!”
安娜真想把她嘴堵上,周雅云气得笑骂道:
“你这丫头可真是出息大发了!”
安国华也无奈地直摇头:
“真是有辱斯文,满脑子都是吃。”
安心可不管这一套,振振有词:
“老话讲民以食为天!”
“没有吃的,谁还有力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林卫东笑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话有道理。”
“等点心到了,我第一个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