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心思活络、自作聪明的庄学文之后,慕容莲独自留在湖畔,静静享受着片刻难得的清净闲暇。
湖面之上游船往来穿梭,两岸游人络绎不绝,耳边不断萦绕着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可即便身处这般松弛热闹的氛围里,慕容莲的心底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云州城眼下的安稳,比她预想中还要平静得过分,看似四海升平、万事安稳,实则大概率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庄家作为本地盘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土司盟主,归顺依附新生居的过程太过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拉扯、试探与博弈。这份反常的顺遂,不仅没有让慕容莲放下心来,反而让她愈发笃定,这片看似祥和安宁的西南地界之下,依旧涌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暗流与潜藏势力。
夕阳缓缓西斜坠落,暖橘色的余晖层层浸染天际,染红了半边苍穹,温柔的暮色慢慢笼罩了整片湖畔与远处的城池街巷。
慕容莲抬眼望了眼渐沉的落日,心知天色不早,是时候动身回城了。
她弯腰穿好鞋袜,细细活动了一番久坐湖畔而变得僵硬酸胀的腰背与四肢。落日余晖温柔洒落,将她紧致利落的身形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亮眼夺目。
不远处驻足观望的几名世家公子,悄悄偷瞄着她的身姿,一个个看得心神躁动、口干舌燥。
慕容莲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淡然一笑,随即跨上自行车,轻快地蹬动踏板,稳稳朝着云州城的方向骑行而去。
返程的官道,比起白日的热闹喧嚣冷清了不止一筹。白日里扎堆出游、赏景玩乐的游人早已尽数散去,宽阔平整的官道之上,只剩零星赶路的行人和缓慢通行的马车。
慕容莲保持着平稳的骑行速度,一路顺畅前行,刚驶出两三里地,前方路边突发的混乱动静,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让她下意识放缓车速,凝神观望。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侧边,一辆装饰精致华丽的马车歪斜侧翻在地,车轮卡在路面缝隙中动弹不得。驾车的骏马早已挣断缰绳,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不停打着粗重的响鼻,满眼慌乱惊惧。
马车旁,一名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精致玉冠的年轻公子哥,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腿,在地上痛苦翻滚、凄厉哀嚎,模样凄惨无比,显然是被侧翻的马车重重压住,小腿受了重创。
旁边几名家丁模样的仆人围着他团团转,一个个面色惨白、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施救、如何收拾眼前的烂局。
而在他们身前不远处,五六个手持锋利钢刀、面目狰狞凶悍的彪形大汉,正脸上挂着阴狠狞笑,脚步沉稳地步步逼近过去。这群人衣衫凌乱不整,眼神凶狠暴戾、浑身透着蛮横粗野的市井痞气,一看就是常年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此番专程在此埋伏,摆明了是蓄意寻仇、上门滋事行凶。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慕容莲眉头微微一蹙,瞬间看透了整场局势的原委。这绝非普通的拦路劫道,分明是私人恩怨引发的蓄意寻仇。
她心底第一时间生出绕道离开的念头,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想无端惹上麻烦。此番南下云州的核心任务,是稳固与本地势力的合作、探查西南地界的潜藏大势,并非四处行侠仗义、逞江湖意气,没必要无端横生枝节。
但只是短短一瞬的思索权衡,她便立刻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我特意出城探查局势,本意就是为了摸清云州城藏在暗处的所有暗流。眼下这场送上门的冲突,不就是绝佳的观察窗口吗?”
她在心中暗自沉吟,正好借着这场事端,好好看一看,在庄家和平南军的双重眼皮子底下,究竟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敢如此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猖狂作乱。
心中打定主意,慕容莲不再犹豫。她将自行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深吸一口气沉定心神,周身内力瞬间运转开来,一声清亮有力的娇喝陡然响彻整片现场。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嗓音不算洪亮,却极具穿透力,如同惊雷破空,清晰通透地传遍四方,瞬间盖过了伤者的哀嚎与现场的嘈杂,震慑全场。
那几个正准备上前彻底了结公子哥性命的凶悍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止吓了一大跳,纷纷停下逼近的脚步,循声转头望来。
可当他们看清出声之人,不过是一个骑着怪异“铁马”、穿着清爽简约的陌生女子后,脸上原本浓郁的凶狠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猥琐与淫邪。
为首的刀疤脸大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慕容莲身上来回游走打量,紧紧盯着她紧身短打勾勒出的火爆身段,还有短裙下那双修长匀称、充满力量感的长腿,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满脸痞气地淫笑起来:
“哟,这是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小娘们,长得还挺带劲!也想学人家英雄救美?行啊!正好,哥几个办完事,正缺个乐子,今天就带你回去,让兄弟们好好快活快活!”
“哈哈哈!大哥说的是!这小娘皮的腰,这腿,带劲!”
“比城里最贵的春风楼,那些一晚上要咱们十几两银子的窑姐儿,可攒劲多了!”
其余几名大汉紧随其后,肆无忌惮地肆意哄笑起来,各类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不堪入耳,全然没将孤身一人的慕容莲放在眼里,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随手就能拿捏、肆意玩弄的囊中之物。
一连串低俗嚣张的话语入耳,慕容莲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彻骨寒意蔓延周身,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冷冽凌厉起来。
“找死。”
她压根懒得跟这群见识浅薄、狂妄无知的蠢货多费半句口舌。
“聒噪!”
一声冰冷冷哼骤然落下,她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炮般迅猛弹射而出!速度快得超乎常人想象,在场众人的眼中只残留一道模糊残影,根本来不及看清动作、做出半点防备躲闪。
刀疤脸脸上的猥琐淫笑还僵硬挂在脸上,眼底的戏谑尚未褪去,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滚烫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眨眼反应、做出任何抵挡动作,一只看似纤秀轻盈的手掌,已经轻飘飘、稳准狠地印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砰!”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陡然响起,刀疤脸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猛兽迎面撞上,胸口瞬间剧痛炸裂、胸骨塌陷开裂,一股狂暴灼热的内力骤然冲入体内,在经脉中疯狂冲撞、肆意破坏。
他口中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口中鲜血狂喷不止,浑身经脉重创,躺在地上抽搐挣扎,眼看已然活不成了。
其余几名凶悍大汉见状大惊失色、亡魂皆冒,满心的嚣张跋扈瞬间荡然无存。还没等他们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握紧钢刀奋起反抗,慕容莲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在几人之间飞速穿梭,动作迅捷凌厉、行云流水。
“啪!”“啪!”“咔嚓!”
她无需施展任何复杂花哨的招式,只是随意抬手挥掌、落脚发力。
慕容世家家传的【玄?惊燎掌】威力尽显,每一掌都裹挟着滚烫霸道的炙热掌力,重重轰击在几名大汉身上,伴随一阵阵令人牙酸耳麻的骨裂声响,杀伤力十足。
不过短短眨眼之间,方才还气焰滔天、嚣张无比的几名彪形大汉,已经全部横七竖八倒在了地面上,一个个抱着断裂的手臂、大腿满地翻滚,此起彼伏的凄厉哀嚎声响彻整片官道,场面狼狈不堪。
慕容莲下手极有分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除了那个出言轻薄、态度嚣张的刀疤脸被她一掌重创、废掉生机之外,其余几人都只是筋断骨折、身受重伤,并无性命之忧,刚好给他们一次刻骨铭心的惨痛教训。
她神色淡然地缓步走到一名看似是剩余打手领头的凶徒面前,完全无视一旁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满脸惊恐的受伤公子哥和一众家丁,直接抬起脚,重重踏在了那名凶徒的胸口之上,稳稳将其死死压制在地。
“呃啊!”
那凶徒承受不住胸口的重压,发出一声痛苦沉闷的闷哼,胸腔受迫,呼吸瞬间变得艰难急促。
慕容莲微微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他的上半身硬生生提了起来,冰冷凌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老娘这次下手算轻的,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赶紧交代,是谁这么大胆子,在云州城外指使你们行凶作怪?平南军镇据此不过一二里地,你们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凶徒被慕容莲雷霆迅猛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胸口的重压更是让他喘不过气,心底的恐惧彻底压垮了所有侥幸。他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丝毫狡辩,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如实招供。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我们……我们不是劫道的!我们是城里伟鸿粮行的保镖……是……是泉少爷派我们来的……”
“泉少爷?”慕容莲脚下微微用力,语气带着几分冷沉的审视。
“是是是!泉映华少爷!”那凶徒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连忙快速解释,“那个……那个躺在地上的,是云江茶行的大少爷,叫柯玉恒。”
“前……前段时间,我们泉少爷在擢仙池追求一位名叫戴玉秀的千金小姐,眼看就要成了,谁料被这个柯玉恒横插一杠子,把人给抢走了!”
“如今那两人已经定了亲,我们少爷心里不忿,咽不下这口气,就……就派我们几个埋伏在他出门办事回城的路上,准备……准备‘教训’他一下,让他出个大丑……”
那凶徒越说声音越小,脸上满是羞愧与恐惧,连忙苦苦辩解:“女侠明鉴啊!这纯粹是……是争风吃醋的私怨,他的马车受惊翻倒,才把腿给压断了。”
“我们哪有胆子在这儿谋财害命啊!云州这地界,黑道上看的是小滇王庄家的脸色,白道上看的是平南军的脸色,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两大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干没本的买卖啊!”
听完这番详实的供述,慕容莲当场愣住,心底满是哭笑不得。
她此前在心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猜测过是黑帮火并、仇家报复,甚至是某个隐藏暗处的神秘势力,故意借机试探平南军与庄家的底线。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声势不小的拦路行凶冲突,背后的真相竟然如此琐碎荒唐、鸡毛蒜皮。
仅仅是因为两家年轻公子争风吃醋、意气之争,本地商行的子弟,就敢公然在官道之上设伏伤人、肆意行凶作乱。
慕容莲低头看了看地上哀嚎不止的一众打手,又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断腿倒地、满脸绝望的倒霉公子哥,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格外荒唐无趣。
本以为这场突发冲突,能让她钓到潜藏在云州暗处的幕后大鱼、摸清城池的隐秘暗流,到头来却只是一群不值一提的市井纠纷,连半点探查价值都没有。
“真是浪费时间。”
她在心底暗自吐槽了一句,满心都是白费功夫的无奈,但既然已经出手插手此事,自然要有始有终、妥善收尾,不能半途而废。
她缓缓抬起脚,从那名还在呻吟喘息的凶徒胸口上移开,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地上横七竖八、伤痕累累的众人,声音里满是不耐与冷厉:“都给我听着,今天算你们运气好,老娘不想脏了手。现在,能动的,扶着不能动的,立刻给我滚!”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叫泉映华的少爷,这次只是个教训。再有下次,就不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了,我会亲自登门,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几个只是受了皮肉轻伤、或是被打断手臂的打手,闻言如同得到大赦,全然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仓惶逃离现场,片刻不敢多留,甚至连掉落在地面上的钢刀兵器都顾不上捡拾。
打发完这群不值一提的市井杂鱼,慕容莲这才将目光转向真正的受害者——云江茶行的大少爷柯玉恒。
她径直走到他身旁,毫不见外地坦然蹲下身子。柯玉恒被她那双明亮锐利、自带压迫感的眼眸紧紧盯着,下意识想要往后退缩,稍一牵动伤势,错位断裂的小腿立刻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浑身微微颤抖。
“别动。”
慕容莲的声音简洁干脆、力道十足。
她伸出手指,轻柔细致地在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错位的小腿上轻轻触摸、按压,精准探查骨骼断裂与错位的伤势。
慕容莲的动作已经尽量轻柔舒缓,但每一次细微触碰,依旧让柯玉恒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止,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片刻细致探查过后,慕容莲缓缓收回手指,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小腿腓骨,彻底断成两截了,骨头茬子都错开了。”她用平淡客观的语气陈述着残酷的事实,“我虽然懂些正骨手法,但你这伤得太重,错位太过严重,没办法当场给你接好。”
“就算找遍云州城里最好的大夫、用上顶级疗伤药,勉强将骨头接上,这条腿八成也是个瘸子,以后恐怕一辈子都得拄拐度日。”
这番直白冰冷的话语,如同一盆刺骨冰水,兜头浇灭了柯玉恒心中所有的希望。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正值年少意气风发之时,刚刚和心仪已久的女子定下婚约,前程大好、婚事在即。若是从此落下残疾、沦为瘸子,这辈子基本算是彻底毁了。
他心知戴家亦是云州有头有脸的富商世家,断然不会舍得让自家千金,一辈子伺候一个残废夫君,退亲几乎已成定局。一念及此,柯玉恒的眼底瞬间被无尽的绝望与灰暗彻底填满。
慕容莲全然没有理会他跌宕崩溃的情绪变化,自顾自从腰间随身的小皮包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白玉小瓷瓶,轻轻倾倒,一粒带着淡淡清香的赤红色药丸滚落掌心。
“张嘴。”她语气平淡,带着简单的命令口吻。
柯玉恒下意识乖乖张开嘴巴,慕容莲屈指轻轻一弹,那粒药丸便精准无误地飞入他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流瞬间顺着咽喉涌入腹中,继而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原本剧痛难忍的断腿伤势,疼痛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减大半,浑身疲惫虚弱的状态也缓解不少,整个人瞬间轻松了许多。
“算你运气好,也是老娘心软,这是我家传的【镇伤补气丸】。虽然治不好你的腿骨重伤,起码能帮你稳住伤势、恢复些许元气,也缓解腿上的剧痛,让你少受些罪。”
“好神奇的药……”
柯玉恒心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奇效的疗伤灵药,心底对慕容莲的敬佩与感激愈发浓厚。
慕容莲做完伤势铺垫,转头看向一旁依旧呆立发懵、手足无措的一众家丁,厉声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到那边林子里,找几根结实笔直的树枝过来!再把你们身上干净的衣服撕成布条,用来做夹板绷带固定伤势!动作快点!”
家丁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分头行动、各司其职。不多时,结实笔直的树枝与干净的布条便准备妥当。
慕容莲手法娴熟利落,精准将柯玉恒错位的断腿轻轻摆正对齐,用树枝夹板牢牢固定住伤腿位置,再用布条一圈圈紧密缠绕、扎实捆紧。整套正骨固定的动作行云流水、极为专业,显然是常年实操、早已熟练至极。
处理好所有固定工作,她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浮尘,缓缓站起身,对着一众家丁没好气地叮嘱:“行了,暂时就这样稳住伤势了。马车翻了,你们就直接抬着你们少爷回城!”
“送回城中赶紧找名医救治,再继续耽搁拖延下去,伤口彻底坏死,到时候别说治瘸,连保住这条腿都难,最后只能截肢保命!”
家丁们幡然醒悟,连忙围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柯玉恒,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牵动他的伤势、加重伤情。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返程之际,一直强忍剧痛、咬牙隐忍的柯玉恒,强行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对着慕容莲郑重拱手,语气满是真诚恳切:“多谢女侠救命之恩!此等大恩,小生没齿难忘!还未请教女侠高姓大名,来日,小生必当重谢!”
他的声音因为持续剧痛而微微颤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但眼底的感激与敬重却格外真挚,没有半点虚假敷衍。
慕容莲正准备跨上自行车返程,听到这番道谢,微微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意摆了摆手,用轻松淡然的语气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叫慕容莲,就住在南华街的供销社。”
她稍作停顿,看着柯玉恒满脸错愕、微微发愣的神情,继续直言道:
“你要是真想谢我,光凭你自己可不够。让你爹,云江茶行的柯老板,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供销社,找我们白掌柜,好好谈谈两家合作的事情。这,才算是真正的感谢。”
说完这番话,她不再理会身后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径直跨上自行车,蹬动踏板,在温柔的夕阳余晖中,化作一道潇洒利落的剪影,迅速驰骋在通往云州城的官道之上,转瞬远去。
“今天这事,也算是多管闲事了。不过也好,救人一命的同时,顺手给白月秋拉了一单大生意,长远来看绝对不亏。”慕容莲一边稳稳骑行,一边在心底暗自盘算,“这云江茶行是云州本地有名的商行,客源稳定、根基扎实,算是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起码以后供销社的茶叶货源又多了这么一条,应该能带来不少收益。”
一场偶然突发的街头斗殴、一次随手出手的救人之举,在旁人眼中只是普通的江湖侠义之行,可在慕容莲的心中,却早已被精准核算,变成了一次眼光长远、布局精妙的人情与商业投资。
当慕容莲骑着自行车赶回南华街供销社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巷两旁的沿街商铺大多早已打烊歇业,整条街道褪去了白日的繁华热闹,归于静谧安然。唯有供销社门口的招牌,亮着一圈昏黄温暖的白炽灯,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自成一方温暖天地。
她推着自行车从侧门进入后院,抬眼便看到白月秋独自端坐在大堂柜台后方。
大堂明亮的灯火温柔洒落,细细勾勒出她清冷如玉、精致脱俗的侧脸轮廓。她手中捧着一本厚重详实的账簿,另一只手搭着茶杯,正专注细致地核对整日收支、梳理账务明细,连慕容莲走近身旁都未曾察觉。
“哟,白大掌柜,天都黑了还在为我们新生居的事业发光发热呢?”
慕容莲将自行车靠墙稳稳停好,笑着快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畅快淋漓。
清凉甘甜的茶水入喉,瞬间驱散了她整日奔波的燥热与疲惫,整个人都清爽松弛了不少。
白月秋被她爽朗的声音惊醒,缓缓抬起头,清澈透亮的眼眸在灯光下宛如两泓幽静秋水。
她淡淡瞥了慕容莲一眼,语气轻柔平静地开口询问:“回来了?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下午的探查想必收获不小?”
“收获嘛,谈不上多大,倒是看了几场好戏。”
慕容莲随意拉过石凳坐下,心态松弛自在,将今天下午在擢仙池周旋庄学文、以及城外官道偶遇斗殴救人、顺势铺垫合作的全部经历,原原本本地娓娓道来。
从她三言两语怼得自作聪明的庄学文哑口无言、挫败对方试探心思,到偶遇市井恩怨、出手摆平纠纷,再到顺势为供销社拉拢优质合作资源,全程平铺直叙、真实直白,既有着打斗交锋的惊心动魄,也藏着精准老练的商业算计与人心把控。
素来性子清冷、沉稳内敛的白月秋,听完这一番跌宕巧妙的经历后,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一抹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寒梅绽放,瞬间点亮了整间大堂,让清冷的夜色多了几分暖意。
她抬眸看向慕容莲,眼底满是由衷的赞许与认可。
“你这手段,可真不像个江湖人。”白月秋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然评价道,“倒像个走街串巷,斤斤计较的商人。”
“江湖人那一套早就过时了。”慕容莲撇撇嘴,全然不以为然,大大方方说道,“打打杀杀能解决什么问题?逞一时之快,结一堆死仇,最后还不是要看谁的拳头更硬,谁的银子更多?”
“我爹从小就教我,凡事都要计算成本,做事要考虑得失,绝不做无用之功。”
她稍作停顿,顺势复盘了一番下午的所作所为,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继续道:“就像我下午回来时,顺手把那几个伟鸿粮行的保镖打个半死,现在仔细想想,确实有些欠妥。”
“我原本还真以为这云州地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隐秘人物,敢在庄家和平南军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到头来就是一群争风吃醋的市井瘪三。”
“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暴露自身实力,还平白无故得罪了本地粮行,纯属耽误功夫、得不偿失。”
白月秋静静听着她的复盘与感悟,清冷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深思与触动。慕容莲这番务实通透、利弊为先的处事理念,深深冲击了她固有的认知。
峨嵋派常年讲究侠义为先、恩怨分明,重情义轻得失,从来不会从“成本盈亏”的角度,去衡量一次出手、一件事情的价值。
两人正低声闲谈、相互复盘局势,慕容莲奔波半日早已腹中饥饿,正拉着白月秋到了后院,准备用晚膳、边吃边聊。
就在这时,一名供销社伙计脚步匆匆地从大堂快步赶来,神色慌张、气息急促地连忙禀报道:
“白掌柜,慕容小姐,不好了!门外……门外有一位自称是云江茶行管家的人求见,说……说是奉了他们老爷的命令,送来了一份厚礼!”
伙计稍稍平复急促的气息,继续慌张禀报:“他还说……还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想求见下午救了他们家少爷的慕容女侠!”
慕容莲与白月秋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诧异,没想到柯家人的动作竟如此迅速。
“动作这么快?”
慕容莲心中暗自暗道,看来这柯家人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通透懂事、懂得把握机会。
二人又一同回到大堂,只见一名衣着体面、举止得体的中年管家,正满脸焦灼地在大堂中来回踱步,额头布满细密冷汗,神色急切不已。
见到两人走出,管家眼前骤然一亮,连忙快步迎上,急切询问:“敢问……敢问哪位是下午救下我家少爷的慕容女侠?”
“我就是。”慕容莲淡淡地应声作答,神色平静无波。
管家闻言瞬间满脸狂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二话不说转身快步跑出大门。
片刻之后,他领着一对衣着华贵、神情憔悴疲惫的中年夫妻走进大堂,身后跟着数名家丁,几人合力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显然就是专程登门致谢的厚礼。
中年男子年约五十上下,面容富态、气度沉稳,是云州商界小有名气的云江茶行老板柯智南,只是此刻满脸悲戚、神色萎靡,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气派。身旁的妇人双眼红肿、泪痕未干,显然是刚刚痛哭许久,情绪几近崩溃。
“柯智南,携拙荆李氏,拜见慕容女侠!”柯智南一进门,便对着慕容莲深深躬身一揖,声音哽咽、满是悲戚。
他身边的柯夫人更是情绪彻底失控,直接“扑通”一声跪地,泣不成声地苦苦哀求:“求女侠救救我儿!求女侠救救我儿啊!”
这突如其来的跪地哀求,瞬间让原本平静的供销社大堂,气氛变得凝重压抑起来。
柯智南连忙伸手扶起情绪崩溃的妻子,满脸悲痛地解释道:“女侠有所不知,我们刚刚从城里最好的淮山堂求医归来,张大夫亲自诊治过后,直言恒儿那条腿,小腿骨头断成了两截,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接不上了……他这辈子,就要成个瘸子了啊!”
谈及爱子的伤情与灰暗未来,这位在云州商界立足数十年、见过无数风浪的老牌商人,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满心悲戚。
他们夫妻俩从儿子口中得知,救下他的是南华街这家神秘供销社的人,柯智南知晓这供销社常有各类闻所未闻的新奇物件、特殊手段,便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连夜登门,期盼这里能有逆天手段,治好儿子的断腿重伤,保住他一生安稳。
若是儿子终究落下残疾,偌大的云江茶行,日后便只能交由一名瘸子打理,难免沦为全城笑柄。
更让他们忧心的是,儿子与戴家千金的婚约刚刚敲定,戴家门第显赫、极为看重颜面,一旦得知柯玉恒残疾,必然会果断悔婚退亲。
而自家独子柯玉恒早已对戴玉秀用情至深、非她不娶,若是遭遇退婚羞辱,大概率会寻短见轻生,这是柯家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白月秋闻言上前一步,细细思索片刻,凭借自身峨嵋派的医理知识,据实轻叹道:
“小腿腓骨彻底断裂错位,确实是回天乏术。江湖上最好的正骨圣手,也只能尽量让他勉强恢复行走,但跛足的缺憾,怕是免不了了。”
白月秋这番专业客观的论断,如同最后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柯氏夫妻心中仅剩的希望。柯夫人眼前一黑,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就在全场气氛低迷、众人满心绝望之际,一直沉默观望的慕容莲,忽然抬手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
她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柯氏夫妻满脸绝望、憔悴不堪的面容,沉吟思索片刻,仔细权衡利弊、斟酌说辞,随即缓缓开口:“这里的大夫治不好,不代表天下就没人能治。”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喧闹悲戚的大堂彻底安静下来。
柯智南夫妻猛地抬头,眼中燃起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死死盯着慕容莲,仿佛抓住了绝境中的最后救命稻草。
慕容莲迎着两人急切期盼的目光,沉声询问:“你们儿子现在脚没动过吧?”
柯智南连连用力点头,语气急切又慌乱:“没动过,没动过!自从恒儿从女侠口中得知断腿难接,便心绪不宁、郁郁寡欢,我们怕他想不开寻短见,回来就把他手脚都绑在床上,丝毫未敢挪动!”
“那就好。”慕容莲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笃定,“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接上这种断腿。”
她稍作停顿,特意加重语气郑重说道:“在北边,很远的地方,叫安东府。那里有我们新生居最好的卫生所,里面的大夫,用的不是寻常江湖医术。或许……能让你儿子重新站起来,摆脱一辈子瘸腿的宿命。”
“不过,”她话锋一转,直言道出所有风险,绝不刻意哄骗,“我丑话说在前面。从这里去往安东府路途极其遥远,若是走水路,先要从蒙州沿赤河驶入交州港,再辗转海路北上,全程至少十几二十天。”
“路上风波险恶、变数极多,你儿子身负重伤、身体孱弱,能不能全程安稳撑到目的地尚且未知。就算顺利抵达,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
她直视着柯智南的双眼,语气严肃至极:“这只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去与不去,你们自行决断。”
“但若是决定前往,今夜就必须连夜动身,多拖延一天,伤势就严重一分,治愈的希望就渺茫一分。路途所有风险、全部花销,均由你们柯家自行承担,最终能否痊愈,全看柯玉恒自身的造化与运气。”
柯氏夫妻怔怔听着这番颠覆认知的话语,如同听闻天方夜谭,可“重新站起来、摆脱残疾”这几个字,却如惊雷贯耳,在他们心底轰然炸响。
深陷绝望的黑暗绝境之中,这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治愈希望,足以让他们不顾一切、奋力奔赴。
“去!我们去!”
柯智南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迟疑。
他连忙拉着妻子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慕容莲重重磕头,满是感激与恳切:“多谢女侠指点迷津!多谢女侠再造之恩!我们这就回去收拾行装,就算倾家荡产、历尽千难万险,也要送恒儿去安东府求医!”
说完,他连忙起身拉起妻子,顾不上多余的客套礼数,带着管家、家丁匆匆转身离去,步履仓促急切,生怕耽搁片刻,就错失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柯家人来势匆匆、去势急切,前一刻还充斥着悲戚哭喊与磕头哀求的大堂,转瞬便恢复了夜晚的静谧安宁,只余下一丝纷乱过后的淡淡气息。
白月秋静静伫立原地,清冷的目光追随着柯家人消失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万千。
她缓缓转身,看向已然悠然坐回椅上、淡定饮茶的慕容莲,沉默良久,才带着几分探究与困惑缓缓开口,语气中藏着一丝难以置信:
“安东府卫生所……真的能接上那种断成两截的碎骨?”
这个问题,不只是单纯询问医术的可行性,更是在叩问一个彻底颠覆她毕生认知的全新世界。
身为峨嵋派精英弟子,她见识过师门内不少疑难伤势,深知这般严重的断骨伤势,在当今天下任何名医手中,都是无解死局,注定终身残疾。
慕容莲放下手中茶杯,脸上扬起一抹理所当然的淡然笑容,眼神中带着对新生居实力的绝对自信,还有几分对世俗旧规的淡淡不屑。
“当然能。”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安东府西山那边有石灰矿场和钢铁工坊,常年有数千职工劳作,高空坠落、落石砸伤、断手断脚都是家常便饭。”
“要是都按江湖上的老旧法子治疗,伤者大多落下残疾、无法劳作,社长的偌大产业早就无人可用、难以运转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用通俗直白的方式细细解释:“卫生所的花月谣,就是飘渺宗那个看着温婉无害,实则比谁都疯癫的药灵仙子,她在社长的亲自指导下,早就琢磨出了一套专门应对重度骨折、粉碎性重伤的全新疗法。手法简单粗暴,但效果极佳,远超传统江湖医术。”
“她们会直接开刀清创,彻底清理伤口内部的淤血、坏死皮肉与碎骨残渣,再像木匠拼接木器一般,将断裂的骨骼精准对齐、严丝合缝。”
“为了避免骨头愈合过程中错位变形、再次受损,她们会用一种特殊钢板贴合骨面,再用钢钉穿透骨骼与钢板,牢牢锁住固定,静待伤势慢慢愈合。”
“钢板?钢钉?”
白月秋眉头紧紧蹙起,这些颠覆常理的疗伤方式,让她倍感陌生、满心震撼。
“对,就是用特制精钢打造的薄片与钢钉。”慕容莲耐心细致地解释,“只不过适配人体、无毒不锈的医用精钢冶炼难度极高、产量稀少,属于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只有立下功勋的重伤职工才能优先使用。”
“后来还是花月谣脑洞大开,摸索出了一套凑合用的替代方案,解决了物资紧缺的难题。”
讲到这里,慕容莲神色微微古怪,带着几分佩服又几分感慨:“她把卫生所里解剖的死囚和意外身故无人认领的无主尸身,取出完整骨骼,用特制药水反复蒸煮、消毒祛秽,处理得比吃饭的碗筷都干净,再精细打磨成适配各类骨折伤势的钢板与骨钉,专门用来固定伤者的断裂骨骼。”
“等伤者自身骨骼彻底愈合稳固、能够受力活动之后,再二次开刀取出体内的骨钉、钢板,清洗消毒过后循环复用。”慕容莲摊了摊手,直白总结,“说白了就是循环利用、节约成本,既解决了物资短缺的困境,又能救治大量重伤之人,一举两得。”
白月秋下意识喉头滚动、微微咽了口唾沫,一股淡淡的寒意从背脊悄然升起。
开刀切骨、以死人骨骸固定活人伤势,这般惊世骇俗、颠覆所有认知的疗伤手段,彻底推翻了她二十多年积累的医理常识与江湖认知。她看向慕容莲的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个来自全新世界的奇人。
慕容莲很是受用她这般震惊错愕的神情,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眼底闪烁着精明通透的算计光亮,继续说道:“而且我刚才只说有一线可能、并未打包票能治好。”
“就算最后救治无果、路途颠簸伤势恶化,或是人没能撑到安东府,柯家人也只会感念我们赠予的唯一希望,对我们心存感激,不会有半句怨言、半分怨怼。”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笑容狡黠通透:“可一旦彻底治好,效果就截然不同了。你仔细想想,一个被云州所有名医判了死刑、注定终身残疾的瘸子,数月之后完好无损、健步如飞地归来,这会给新生居、给供销社带来何等恐怖的声势与声望?”
白月秋冰雪聪明、一点就透,瞬间彻底洞悉了这步棋的所有深意与长远布局。
她眼底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明与由衷赞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这意味着,新生居、供销社,会在整个云州乃至西南地界,彻底立下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的绝世声望。”
“往后我们所言所行、所售之物,都会被世人奉为金科玉律、无上珍宝,再无人敢质疑、轻视我们的实力。”
“对咯!”慕容莲打了个响指,满意地拍了拍白月秋的肩膀,力道爽朗直白,震得她身形微晃,“所以说,这笔买卖从一开始,我们就稳赚不赔、毫无风险。这下彻底搞明白我刚才所言的目的了吧?”
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将人心利弊、人情声望、长远布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白月秋心底生出了全然的折服与敬佩。她轻轻点头,心底所有的隔阂、戒备与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行了行了,不想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了!”慕容莲猛然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姿舒展、活力满满,“忙活一整天,肚子早就饿扁了,快饿死我了!走走走,去看看后院厨房还有什么吃食!”
白月秋被她突如其来的随性模样逗得微微失笑,收敛心神,恢复了清冷淡然的神色:“厨房只有伙计们准备的家常工作餐,粗茶淡饭,你爱吃不吃。”
“有口热饭就知足!”慕容莲毫不在意,一把亲昵搂住白月秋的肩膀,像老友一般将她往后院带,“比起那些为情所困、寻死觅活的富家少爷,我们好手好脚、有饭可吃、有事可做,已经足够幸运!走走走,陪本小姐喝两杯!额……不要本地米酒,后劲太大,一不小心喝多了,又该醉倒了……”
被慕容莲这般热情裹挟,白月秋身形微微僵硬,却没有半点挣扎抗拒,任由这位性子如火、洒脱爽朗的女子,并肩走入后院温暖的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