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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874章 不做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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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凉意,重重地拍打在东山府外海一座孤岛的黑色礁石上。。

这座孤岛远离大陆,终年笼罩在浓雾之中,寻常渔船根本无法靠近。岛上却郁郁葱葱,掩映着一片占地极广、奢华至极的庄园别墅。

飞檐翘角隐没在古木之间,朱红的围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正是江南世家门阀——东山谢家经营了数十年的一处隐秘别院,外界无人知晓其存在。

别墅深处的一间正堂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咕咚、咕咚……

富阴王氏的代表王修范,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双手颤抖着捧着一个精致的汝窑茶盏,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早已凉透的茶水。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华贵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蜡黄削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仿佛随时都会从眼眶中掉出来。

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不止,活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坐在他旁边的沔南樊氏代表樊兴和,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一条左臂在上次吐蕃前锋大营溃散时,为了逃入蜀中翻山越岭,失足从悬崖边跌落,硬生生地摔断了。

此刻那条手臂依旧用白布吊在脖子上,布上还渗着黄红色的血丝和脓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气味。

谢公,完了……全完了啊!

王修范放下茶盏,带着哭腔地哀嚎道。

吐蕃的十多万大军……就那么没了!被朝廷的平西军和平南军,像杀猪一样给宰了啊!那些火器,那些天降的神雷……根本不是人能抵挡的!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清晨。

那种绝望,那种无力感,即便此刻身处安全的密室之中,依然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清瘦矍铄、留着三绺长须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素雅的宽袖长袍,双手拢在袖中,手里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玉胆。

此刻,那两枚玉胆在他手中快速转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显示出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他便是东山谢家的现任家主,谢万安。

咔哒、咔哒……

玉胆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谢万安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强压着心头的震惊,沉声问道:两位先生,你们先别慌。你们在蜀中蛰伏了十数日,千辛万苦逃回来,老夫自会为你们接风洗尘。但你们刚才说,朝廷动用了什么飞天神球?那究竟是何物?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说败就败?!

他的声音虽然竭力保持平稳,但尾音中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十万大军,这可不是十万头猪,而是吐蕃倾国之力的精锐。即便江南世家再怎么看不起蛮夷,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横扫整个巴蜀的力量。

樊兴和咽了一口唾沫,独臂撑着扶手,颤声道:谢公,那是真的!我们亲眼所见啊!那天天刚亮,刚刮起东南风,天上突然飘来几个比数丈高的巨大圆球,下头还挂着篮子!”

“那篮子里的人,就像下雨一样往下扔会爆炸的火器!

他比划着,独臂在空中胡乱挥舞,脸上的肌肉因为回忆而扭曲着:那火器一落地,的一声,方圆几丈内的人马全被炸飞了!”

“我亲眼看见一个吐蕃百夫长,本来想要上马逃跑,却连人带马被炸上了天,落下来的时候就剩了半截身子!那根本不是人间的手段!

王修范也心有余悸地连连点头,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是啊!那根本不是人间的手段!吐蕃前锋大营五万人,连敌人的面都没摸着,就被炸营了!”

“那些吐蕃人疯了一样往回跑,踩踏而死的不计其数!后来我们怕被吐蕃人当作替罪羊,便没有跟着罗布丹迦一路逃,各自带着手下乔装改扮、翻山越岭躲入蜀中潜伏……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们在蜀中的商号里躲了十几天,后来我等一阵打听,才从一个复员回家的平西军校尉处得知,嘎耶布率领的十万主力总攻黄龙隘,也被朝廷调去增援的平南军象兵给彻底击溃了!”

“那黄龙隘前,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呐!那校尉说,黄龙隘下的溪流都被染红了,吐蕃人的尸体烧了好几天才烧完!

谢万安手中的玉胆猛地停住,他霍然起身,三绺长须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微微飘动。

他死死盯着二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那春城呢?我堂弟谢春城,还有咱们江南花了无数心血和钱粮扶植的傀儡赞普嘎耶布,他们人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

谢春城是他谢家不世出的天阶高手,退隐江湖之后被他说动,派往吐蕃栽培嘎耶布,是江南世家在吐蕃布局的第一负责人。如果谢春城也出了事,江南方面在吐蕃多年的经营就全完了。

王修范和樊兴和对视一眼,皆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王修范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谢公……我们当时因为前锋溃败,只顾着逃命,哪里知道二十多日后决战的详细消息啊……”

“不过……江湖上也没有几个人是朝霞晚客谢先生的对手,有他护着,赞普嘎耶布肯定能逃回定泽格玛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补充道:再说了,嘎耶布手里捏着咱们历年送过去的那么多粮食和财帛,吐蕃各部现在正闹饥荒,青壮又折损严重,量他们也不敢把嘎耶布怎么样……

糊涂!

谢万安气得胡子直翘,指着二人的鼻子骂道,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十万大军溃败,吐蕃必然元气大伤,若是嘎耶布压不住阵脚,那些粮食布匹作为筹码就全打水漂了!连带着咱们江南各家在吐蕃几十年的布局就全毁了!你们……你们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几十年来,江南世家在吐蕃投入的银两和物资不计其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吐蕃成为牵制朝廷的关键棋子。如今这枚棋子眼看被朝廷一脚踢飞,他怎能不急?

啪嗒——

就在这时,密室的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折扇展开的清脆响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密室中的三人同时一惊。

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子贵气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轻盈而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灭顶之灾的消息,而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他便是萧公子,南兖萧氏的嫡系子弟,也是江南世家年轻一代中最具眼光的人物之一。

萧公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狭长的眸子扫过狼狈不堪的王、樊二人,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谢公息怒。王、樊两位世伯所言,如果属实。这次朝廷只动用了平西军和平南军几万人,就能挡住吐蕃倾国之力的猛攻。甚至还拿出了那等罕见的飞天神球来御敌……

他走到谢万安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得像是毒蛇吐信:谢公,看来女帝背后那个男人,还有他搞出来的那个什么新生居,远比咱们在官场里安插的那些废物官员汇报的要神秘得多啊……”

“这飞天神球,不就是那妖后杨仪之前弄出来讨好女帝的奇技淫巧吗?

他摇了摇折扇,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杨仪此人,出身寒微,却靠着一副好皮囊和那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蛊惑女帝,祸乱朝纲。如今看来,他那些所谓的奇技淫巧,竟真的能用在战场上。咱们倒是小觑他了。

王修范听到二字,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他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恐惧:对!对!萧公子说得对!我想起来了!

他瞪大了充血的眼睛,急促地说道:之前吐蕃前锋利用秋雨连绵、朝廷火器失灵的空档强攻黄龙隘时,曾有一个朝廷的天阶高手出手!”

“那人甚至都没拔剑,只凭指尖射出的无形剑气,就在万军丛中阵斩了数十名吐蕃勇士,硬生生把攻山的吐蕃军队给吓退了!那等神威……简直骇人听闻!

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天阶高手,那已经是天武大陆屈指可数的存在,每一个都是一方巨擘。

朝廷竟然有天阶高手坐镇?

这消息比十万大军的溃败更让人心惊。

王修范咽了口唾沫,看向谢万安,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谢公,不知道后来黄龙隘决战时,此人有没有出手。倘若咱们能寻到谢先生,或许就能知道,朝廷此战到底动用了多大的本钱,底牌到底是什么!

谢万安闻言,脸色变幻不定。

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沉吟良久,终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既然如此,老夫这就派人,走海路绕道身毒,前往吐蕃王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把春城找回来,问清楚前线的真实情况!

萧公子在一旁地合拢了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幽幽地提醒道:谢公,派人去吐蕃可以,但务必小心。”

“姜家那帮大齐余孽组成的太平道如今正在身毒开疆拓土,他们已经明确表示暂不想掺和中原这趟浑水。你派去的人,务必绕过太平道在身毒的耳目,莫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太平道虽然暂时不掺和中原事务,但那是因为他们还在身毒立足未稳。

如果江南世家的人不小心撞到他们的枪口上,以太平道那些疯子的作风,恐怕不会手下留情。

谢万安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萧公子放心,老夫清楚。江南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了!

夜色如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丧钟。

东山府海外孤岛的这处谢家别墅内,谢万安命人将失魂落魄的王修范和樊兴和带下去妥善安置、严密封锁消息后,转身步入了一间更为隐秘的书房。

这间书房位于别墅的地底,四周用厚厚的青砖砌成,即便是寻常高手也无法偷听到里面的谈话。

书房内没有点烛火,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萧公子早已坐在客座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柄折扇,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大堂的恐慌与他无关。手指修长而苍白,在折扇的扇骨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谢万安关紧了厚重的包铁木门,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

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仿佛被抽去了力气,显得有些佝偻。走到书桌后坐下,那张平日里威严庄重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焦虑。

萧公子,局势……有些失控了啊。谢万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充满了遗憾,朝廷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将吐蕃倾国之力的十数万大军彻底击溃。这等战力,简直骇人听闻!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看向萧公子,谢万安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之前咱们筹划起事,是算准了吐蕃能在巴蜀牵制住朝廷十万以上的主力,甚至将整个西南拖入泥潭。可现在呢?吐蕃败得太快了!快到咱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谢万安伸出干枯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如果咱们江南此时强行起事,安王姬援手里满打满算只有数千私兵,加上他这些年拉拢的一多半江南大营将校,最多能凑出两三万人。咱们江南各世家的私兵、护卫、死士全部集结起来,撑死了也就四五万人。加起来不到十万人马!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光靠这点兵力,怎么跟朝廷打?”

“平南军和平西军刚刚经历血战,士气正虹。更别提安东府那位燕王了!燕王作为女帝的六叔,又是那妖后杨仪的铁杆支持者,一旦江南有变,他绝对会出手!到时候北境数十万百战边军顺势南下,咱们这点人马,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萧公子听着谢万安的分析,并没有打断,只是嘴角那一抹讥讽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看着谢万安,就像看着一个在棋盘上走投无路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谢万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没底,压低声音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更糟的是,朝廷这次大胜,难保没有抓到咱们勾结吐蕃的把柄!”

“巴蜀那边衙门里的门生故吏拼死传回消息,说金马河上通过汶山府和银平道走私给吐蕃的粮食,全被锦衣卫给扣了!”

“银平道的羌氐土司头人,还有会稽朱家、贺家,以及宣州陈家常驻在那边负责物资调度的代表,也全被不明身份的人给抓走了!据说……又是那个神秘的新生居干的!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走私粮食给吐蕃,这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一旦朝廷拿到确凿证据,江南世家将面临灭顶之灾。

萧公子,现在咱们可是骑虎难下了!若是朝廷顺藤摸瓜查下来,咱们江南世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要毁于一旦了!依你看,如今该如何是好?这事……还要不要起?

说完这番几乎是倒苦水般的倾诉,谢万安死死盯着萧公子,等待着他的回答。

听完谢万安这番话,萧公子终于地一声展开了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呵呵……谢公啊谢公,您真是越老胆子越小了。

萧公子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万安。

他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将谢万安整个人笼罩其中:朝廷要动手?查到咱们头上?谢公未免太高看那女帝和杨仪了。

他折扇一收,点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的一声:

勾结吐蕃的联络人是谁?是会稽的朱家、贺家,是宣州的陈家!咱们东山谢家,还有南兖萧家,可曾留下半点实质性的把柄在巴蜀?

谢万安一愣,迟疑道:可是……大家同气连枝,若是他们三家被抓去严刑拷打,难保不会把咱们供出来。而且,吐蕃那边若是有人落网,口供里必然会有咱们派驻过去的幕僚……

那又如何?

萧公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他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晃着,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从容:就算朝廷拿到了口供,抓住了那几家的人,只要咱们死不认账,他们能奈我何?”

“谢公别忘了,这天下,终究是读书人的天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魔力,在幽暗的书房中回荡:谢公,你我都清楚,女帝姬凝霜本就是个夺权篡位的僭主!”

“她年近三十,才纳了一个外姓的男人当皇后,这可是违背祖宗礼法、名不正言不顺的丑事!天下士子本就对她这黄毛丫头颇有微词。只要咱们把这把火点起来,滔滔民意之下,朝廷那所谓的,还推得下去吗?

谢万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那丝曙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重新燃起希望。

只要朝廷有所动作,咱们江南世家就是被迫害的受害者!”

“到时候,咱们再举起大旗,名义上就是清君侧,诛妖后!这就叫师出有名!萧公子冷冷地看着夜明珠,那颗拳头大小的宝珠在他眼中倒映出幽冷的光芒,我就不信,她姬凝霜真有胆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江南各大世家连根拔起!她就不怕这大周的天下,彻底分崩离析吗?!

萧公子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在谢万安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是啊,只要江南世家团结一致,利用天下读书人的舆论力量,未必不能与朝廷抗衡。女帝虽然强势,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只要有了借口,天下的百万生员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良久,谢万安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眼中闪烁着破罐破摔的光芒:

好!好一招倒打一耙!萧公子高见!只要朝廷步步紧逼,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在朝堂和民间,先给她烧一把邪火!

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夜明珠的冷光映照着他的脸庞,那张苍老的面容此刻扭曲着,仿佛一尊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第二天清晨。

神都洛京,紫禁城,人皇殿。

初秋的晨曦透过雕龙画凤的窗棂,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高高的丹陛之上,大周女帝姬凝霜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她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冕冠之下,她的绝美面容古井无波,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女雕像。那双凤目深邃而冷冽,扫过殿下的群臣时,让人不寒而栗。

臣,兵部尚书许敏崧,有八百里加急军情启奏!

随着一声高亢的禀报,身穿绯色官服的兵部尚书许敏崧手捧一封明黄色的奏疏,快步出列。

他跪倒在御阶之下,双手高举奏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念。”

姬凝霜朱唇轻启,声音清冷而威严,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许敏崧站起身,展开奏疏。

那奏疏是用上好的宣纸写就,字迹工整,显然是经过反复誊抄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读道:臣,平西将军胡文统、平南将军孙校阁,叩首泣血以闻。今年入秋,吐蕃僭主伪摄政赞普嘎耶布,纠集各部兵马十二万,号称倾国之兵,犯我巴蜀,猛攻黄龙隘……

大殿内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文武百官,听到十二万倾国之兵几个字,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站在文官队列中的那些出身江南世家的官员,更是脸色微变,互相交换了几个意料之中的眼神。

许敏崧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殿下的同僚,声音陡然拔高:

仰赖陛下洪福齐天,朝廷新政之威!臣等率平西、平南两军共计四万余将士,依托黄龙隘天险,死战不退。赖新生居所造之火枪、火炮、手榴弹等火器之利,于黄龙隘前,大破吐蕃十万联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此役,斩首三万余级,俘获吐蕃主将及以下将领百余人,溃兵二万余人,缴获战马、牛羊无算!吐蕃赞普嘎耶布仅以身免,率残部仓皇西逃!巴蜀之危,遂解!

这——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仿佛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百官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殿中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十二万大军?!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被击溃了?!

这怎么可能?大周的边防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悍了?

就算平西军和平南军是精锐,但四万人对十二万人,这兵力悬殊也太大了!更何况吐蕃人擅长骑射,在崇山峻岭中更是如鱼得水,怎么会在巴蜀被打得如此惨败?

肃静!

掌印太监吴胜臣猛地甩响了静鞭,震得大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群臣立刻噤若寒蝉,重新站好队列,但眼底的震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站在文官前列的左丞相席上作和右丞相李自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席上作那张国字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作为武将出身的他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李自阐则紧抿着嘴唇,那双精明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虽是状元出身,却也在湘南曾经带兵剿过匪,知道兵力悬殊的仗有多难打。

他们虽然知道新生居的火器厉害,但也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程度。四万对十二万,这已经不是以少胜多的问题了,这是碾压,是屠杀。

而那些江南系的官员,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大多是清楚其中内情的,知道吐蕃人这次是来真的,也知道江南在背后推波助澜。

原本他们以为,吐蕃人至少能把巴蜀打个稀巴烂,将朝廷的主力死死拖在西南,为江南的起事争取时间。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胡文统和孙校阁的奏疏里,只字未提吐蕃内应和走私粮草的事情。

这很不寻常。

按照常理,抓到了吐蕃主将,必然能审出些什么。

朝廷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女帝若是借机发难,追查内奸,那江南世家必然要脱一层皮。

所有江南系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丹陛上的女帝,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他们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朝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然而,姬凝霜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下令严查内奸。

只是平静地听完了捷报,仿佛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边境摩擦。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凤目依旧深邃而冷冽,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胡、孙二位将军,以及平西、平南两军将士,浴血奋战,保境安民,功在社稷。

姬凝霜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

传旨,兵部会同户部,即刻拟定抚恤章程。战死牺牲者,每家赏银五十两,度田五亩,免税十年;伤残者,每家赏银三十两,度田五亩,免税十年。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冷冽,不带一丝温度。户部尚书谢谦芝和兵部尚书许敏崧齐齐出列,跪地领旨:臣遵旨!

姬凝霜目光扫过群臣,那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她继续说道:加平西将军胡文统,忠兴伯爵;加平南将军孙校阁,长兴伯爵。皆世袭罔替。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论功行赏,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大殿中回荡,仿佛能穿透紫禁城的红墙,传遍整个神都洛京。

那些江南系的官员跪在地上,额头上满是冷汗,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追查!女帝没有追查内应!

这让他们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

难道说,前线真的没有抓到什么把柄?

还是说,女帝顾忌江南世家树大根深,不敢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引起朝野震动?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他们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至少眼下,他们的脑袋还稳稳地长在脖子上。

朝议就在这一片陛下圣明的马屁声中,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群臣三三两两地步出人皇殿,阳光洒在他们的朝服上,泛起一片五彩斑斓的光芒。江南系的官员们互相交换着隐晦的眼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在他们看来,朝廷这次虽然打赢了,但终究还是外强中干,不敢真的动摇世家门阀的根基。他们甚至开始盘算着,回去后该如何向家族汇报这个好消息。

而此刻,在凰仪殿的御书房内。

姬凝霜褪去了沉重的冕冠,那顶十二旒的冕冠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捧走,放在紫檀木的冠架上。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用上好的苏绣绣着缠枝莲花的图案,简洁而不失华贵。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为她平添了几分柔美。

西陲战事宣告结束,今天她也懒得去尚书台继续和朝臣会同处理奏折,选择就在这寝宫批阅。

御案上依旧堆满了各色奏折,每一份都需要她亲自过目。朱笔在奏折上流畅地勾画着,时而批一个字,时而写几句评语。

慧妃沈璧君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步履轻盈,面容温婉。她将参汤轻放在案头,柔声说道:

陛下,今日朝堂之上,那些江南出身的官员,一个个可是吓得不轻呢。不过看他们散朝时的样子,似乎又觉得逃过一劫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作为姬凝霜最信任的女少府,她深知女帝的心思,也知道江南世家那些人的小算盘。

姬凝霜放下朱笔,端起参汤抿了一口。

那参汤是用上好的人参熬制的,味道浓郁而苦涩,但温暖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嘴角露出一抹冷厉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逃过一劫?他们想得倒美。

女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让人不寒而栗:夫君传信来说,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既然他们觉得朕不敢动他们,那朕就给他们一点底气。等他们自己跳出来造反的时候,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连根拔起!

窗外,初秋的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